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上)

關燈
“你在家嗎?”我問他。

過了好幾分鐘,他都沒有回我,突然,電話來了。

“餵?”我有些受寵若驚,不相信是他的電話。

他那邊似乎很熱鬧:“我在和家人吃年夜飯,你呢?在鎮江?”

我點頭,又反應過來他看不見,說道:“是啊,在家一個人看春晚呢。”

“是嗎?”他停了停,仿佛走到了安靜的地方:“我這邊剛結束。”

“那”我腦子一熱:“我們出來走走吧”

“好啊,你在哪?我來找你。”

我套了件羽絨服,輕手輕腳地關上門,飛奔到小區門口。我踩著臺階來來回回走動,望了半天,終於把他盼來了。

“你喝酒了?”我靠近就嗅到了酒味,不甚濃烈,卻還是能清楚地聞到。他解釋道:“紅的白的都碰了點,這不就打車過來了,現在酒後駕駛抓得緊。”

我們倆沿著路一直走到了盡頭小區健身場所。

“我很喜歡這裏,但還沒晚上來過呢。”我說。

陳同問我:“你家什麽時候搬到這裏的?”

“才搬過來,但爸爸經常住院,我有時就會來這坐坐,一個人靜靜。”

我環顧四周:“醫院就在旁邊,往前走就是。這裏四圍全是高大的梧桐樹,就算大夏天正午來,也不會覺得曬。因為這片天空都被遮蔽了,陽光從葉子縫中透進來,閃閃的像碎鉆一樣耀眼,樹影斑駁,隨風而動,美麗極了”我就這路邊的椅子坐下:“偶爾三兩行人走過,只有運動器材會因老化發出‘吱吱’聲哦,對了,還有鳥叫麻雀的聲音吧”陳同在我旁邊坐下:“我倒是沒來過這裏。”

我笑:“這又不是什麽景點,旁人怎麽會知道,我也是無意中發現的我上大一的時候吧,爸爸第一次因為病情惡化需要住院,那時候我還接受不了,就一路哭著走出醫院。後來哭累了,見這邊正好有個椅子就坐下了。不知道是不是樹能隔音的原因,剛坐下來,整個世界就突然變得安靜了。我想起史鐵生,想起地壇,想起他那句‘死是一件不必急於求成’的事,我的心裏就好受了許多。金色的陽光又讓我想到王小波,‘那一天我二十一歲,在我一生的黃金時代。我有好多奢望。我想愛,想吃,還想在一瞬間變成天上半明半暗的雲’你出國後我又覆讀了一年,但還是沒考好,大一那年我正好二十一歲了。我想,這也是我的黃金時代,所以我開始努力生活“

陳同雙手交握,手臂抵在腿上。我突然好想說話,想說好多好多話。我把我這些年經歷的事情都告訴他,向他傾訴我大大小小的苦和痛。他一直沒說話,就這樣靜靜地聽著。不知不覺就過了好久,我看了眼手機,正好十二點半。我現在心情愉悅,如釋重負,我唱到:“難忘今宵,難忘今宵”

“春晚結束了嗎?”他擡手看了眼手表。我問他:“你這些年,過得怎麽樣?”

他終於換了個姿勢,坐直了身體,背靠在椅子上:“學習工作,沒什麽好說的。”

“你”我一字一頓道:“在國外交新的女朋友了嗎?”

他頷首:“有過一個。”

“哦。”我點點頭,一時無話。

“子幸。”

“嗯?“我擡頭。

他看著我:“那天我說的話,是認真的。”

“什麽話?”我裝傻。

“你有任何需要”

我打斷他:“我和你說那麽多話,不是為了讓你可憐我、同情我”我是想讓你知道這些年沒有你我是什麽樣的我在心裏吶喊。

“我初中有個玩得特別好的同學,可快畢業的時候,她突然和班上另一個女生變得很親密。有次我們一起走得好好的,碰見那女生,她們就愉快地攀談起來,完全把我給忘記了。我站在一旁,顯得尤其尷尬,我下意識往後退,一不小心從臺階上滾下去了”

陳同擡眼望著我,我繼續說道:“她們倆什麽都沒做,可要不是她們聊天不顧我,我也不會摔下去。我就想報覆她們,我就騙老師是她們推我的老師最後選擇相信我,因為我平常很乖很聽話,而且我也沒有理由說謊。我還假惺惺地請求老師不要處罰她們,說她們也是無意間傷害我的。因為那件事,我現在和初中同學一個都不聯系。”我咽了咽口水:“因為你,我現在和高中同學也一個都不聯系。”

“子幸”

我伸手捂住他的嘴巴:“我知道我自己,有時候會產生極端的想法,說話很刻薄,會傷到別人。我想如果我媽媽陪伴我長大,如果我有個健全的家庭,如果爸爸能再多關心我一點,一切會不會不一樣?可我知道,總有一天,我不能再把責任都推到父母和家庭上。我已經二十七歲了,我的人生的黃金時代就快過去了,我是要對自己所作所為負責了陳同,就像那天說的,我不怪你了,所以你真的真的不需要再耿耿於懷,還說要補償我,你不欠我的。”

他輕輕拿下我的手,凝視著我,我目不轉睛地看著他。有一瞬間,我幻想他的吻能落下,然後抱著我說“我們重新在一起吧”。

“愛之於我,不是肌膚之親,不是一蔬一飯,它是一種不死的欲望,是疲憊生活中的英雄夢想……”陳同突然說道。

我疑惑:“什麽?”

“你以前說這段話出自杜拉斯的《情人》,後來我翻遍小說和電影,都沒有找到。”

我苦笑:“是嗎?”

我們陷入沈默,半響,我站起來,拍拍屁股:“真好,心平氣和地把一切都說清楚了。”陳同也站起來,問我:“你現在開心嗎?”

我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開心!”

我回家躺在床上,淚水泛濫。真的要結束了嗎?真的要放下過去種種了嗎?真的沒有可能了嗎?

我一點都不開心,想起以前我們之前是有很多話聊的,而不是我一個人講個不停。以前

手機鈴聲響的時候,我正坐在書桌前裝模作樣地學習,腦子裏卻滿是今天發生的事。我輕輕關上了房門,背靠在門上,迫不及待按下接聽鍵“子幸?”我沒反應過來,楞了好久,而後一字一頓問道:“你在喊我?”電話那頭陳同笑起來:“我在和你打電話啊!”我也笑,突然感覺兩個人的關系因為一個稱呼拉近了好多。

我猶豫了半天,還是開口問道:“你怎麽知道……那封……是我寫的呀……”

“你的字很好認,一眼就看出來了。TZL,唐子幸的名字首字母大寫,不是嗎?”陳同一本正經,回答得有理有據。

我心裏有些小開心,又有些疑惑:“那……那你早就知道,為什麽不……”

“唐子幸!在幹什麽啊?把門鎖起來了?”爸爸突然敲門,嚇我一大跳。我捂住手機,對爸爸喊道:“我在換衣服呢!”

“已經十點多了,早點睡覺啊,明天還要上學!”

“好的!這就睡!”

我把燈關掉,直接跳到床上,縮進被子裏。“餵?”我小聲說道。陳同笑著問:“你在換衣服?”

我臉一紅:“沒有啦,我早就換好睡衣了,現在已經上床了。”“你明天中午和我們一起吃飯好不好?”

我想了想:“我平常都是和徐夏在一塊,不能就這樣拋下她啊……”

“帶上她,楊偉強一定樂意。”

我激動起來:“你是說!楊偉強喜歡徐夏?”

“你才發現?”陳同反問我。

我開始羅列“楊偉強喜歡徐夏”的種種證據,把陳同逗得大笑起來。“你觀察真仔細。”他誇我。我笑:“自帶八卦屬性。”

我們又聊到班上的其他同學,一個個評價任課老師,互相交換意見。雖然看法不盡相同,但我十分喜歡和他說話,哪怕是爭辯。

“你竟然喜歡物理老師那個老女人,真看不出來,一口丹陽話,不僅啰嗦還事多……”

陳同不置可否:“她可是學校挖過來的,實力在那,而且她說話挺幽默的啊!”

我不屑:“那是因為她把你當個寶,上次一整節課都和你在討論問題,我們就像傻子一樣在底下聽著……”

他笑:“那我也單獨和你討論問題,把時間補給你。”

我不解,他又說道:“周末我有時間,我們可以一起寫作業。”我隨手撥弄自己的頭發:“好的呀。”

我突然好喜歡物理老師,決定以後要認真聽課。

“你在幹什麽?什麽方位?什麽姿勢?什麽表情?”我問他。

“我站在窗前,正對著我們學校的方向,左手拿著手機,右手撐在墻上,嗯……嘴角上揚,應該在笑……”

我爬起來,拉開窗簾,打開窗戶,將頭伸出去,拼命招手:“我也望著學校的方向,你看見我了嗎?”

窗外夜色濃重,偶爾有汽車駛過。

“傻瓜……”我能想象陳同笑起來的模樣:“怎麽可能看見?”

“可是我感受到了,”我認真地說道:“我感受到你了。”

“我也感受到你了。”他回我。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