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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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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長歌下了學, 方才步進紫竹苑的時候,便見秋杏阿圓、知書入畫幾個丫頭站在苑中,正朝著苑門口東張西望著什麽。

眼見著他回, 幾個人的眼睛都似乎倏地亮了, 一股腦地全部跑上前,齊齊道:“少爺, 您回來啦!”

那喊聲很大,足以令幾十尺開外的人也能清晰聽得到, 震得沈長歌的耳朵都一陣作響。

沈長歌一楞, 心中不由感覺有些反常, 隨意“嗯”了聲,繞開她們便要回去內苑,卻一下被幾個人給匆匆攔住了。

“誒!少爺, 少爺!您這是……這是要回內苑嗎?”

“廢話。”

一旁的安小開沒忍住,下意識地說了聲。幾個丫頭登時齊齊地瞪過來,瞪得他一下訕訕地住了口。四個人互相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立即相互靠得更緊了些,並作一排列在沈長歌的身前,笑嘻嘻地道:

“少爺, 你等會兒再回去!就再等會兒!”

“怎麽了?”沈長歌大為不解,只覺以為是臨霜又出了何事,心中一急,繞開她們便要回去。

“誒少爺!少爺少爺!”阿圓秋杏見狀一凜, 登時不顧僭越用力扯住他的袖擺,連連勸阻,“你放心少爺!臨霜沒事的,真的沒事的!你就再等一會兒,一會兒就好了!”

“到底怎麽了?”他不禁微微蹙眉,見這幾個丫頭這般,顯然是這幾人合起夥來在搞什麽鬼,不由有了些狐疑。

幾個人擠眉弄眼地對視了幾眼,又不由地瞇著眼笑起來,阿圓一步上前,拍著胸脯說道:“少爺您等會兒就知道了!反正,您放心,絕對不是壞事的!”

“……”沈長歌更加不解了。

“少爺。”

一個清音倏地從不遠處靜靜傳來,沈長歌轉過身去,便見內苑的門口處,臨霜靜靜地矗立著。她一身紗質的衣裙輕盈雪白,被傍晚的風拂得微微飄起。眉目清麗,長發披散,立在他幾步以外的不遠處,似是一抹極美的雲霧,隨時都可能飄散。

沈長歌微怔住了。一旁的幾人也在瞬息間有些楞怔,半晌沒緩過神來。輕輕對視了幾眼,幾個丫頭不由暧昧地笑了笑,悄聲無息地走遠。

·

室內布置得十分溫馨,雖還未黑天,屋中已燃起了幾盞輕燭。屋中的一切顯然都是重新收整過,所有的家具陳設全部一塵不染,空氣中還彌漫著一絲些微的梔子香氣,沁鼻溫暖而清新。

桌案上已擺好了幾道酒菜,香氣濃人色澤宜人,極為引人食欲。他輕觸了觸菜碟,那酒菜尚還是溫熱著的,顯然方才做好盛盤,

屏退掉了安小開,關上門,屋中只餘下了他們兩人。沈長歌輕笑了笑,望了望那一桌的美味佳肴,道:“你做的?”

“嗯。”臨霜點點頭,乖覺擺好了碗筷,引著他落座。

他卻沒有馬上落座,忽然繞到她的身後環住她,伸手輕點了點她粉嫩的唇,道:“今天怎麽這麽賢惠?嗯?”

說著,他伏下首,輕吻了吻她的耳朵,溫熱的氣息噴薄。

“別鬧。”臨霜只覺耳朵一陣輕癢,整個皮膚都浮起一層戰栗來。她嗔聲將他推開,推著他在一旁坐下來,將筷子遞給他,笑道:“少爺,您快嘗嘗,這些菜,可合你的口味。”

沈長歌將筷子接過了,目光卻一直望著她,輕哂,“只要是你做的,都合我的口味。”

她怔了怔,似有些含羞地低了低頭,為他夾了一顆糖心蓮子,道:“少爺,您嘗嘗看。”

沈長歌輕笑,依言將那顆蓮子吃下了,點頭,“很好吃。”

她輕笑,又為他斟了一杯酒,遞給他,“少爺,臨霜敬您一杯。”

他靜了一會兒,擡手將酒接過,又順勢握住了她的手,看了她許久,眉目溫和,“臨霜。”

臨霜看著他。

“你今天,是怎麽了?”

她一怔,手中極其細微地抖了一小下,又再次綻出笑來,搖搖頭,“我沒事啊少爺,只不過……今日,是我的生辰。”

“你的生辰?”他顯然怔了一下,臉上顯出了抹有些訝又有些驚的神色,半晌才道:“你的生辰,不是在冬月?”

“嗯。”臨霜輕輕笑了,沒有回駁,“可那是我出生的日子,而今日,是我當年來到紫竹苑的日子。對我來說,就是臨霜的第二次重生,所以,今日也是我的生辰。”

他恍然大悟,面上不由有了些動容之色,笑,“原來是這樣。”接過了那盞酒杯,他二話不說一仰而盡,道:“那,就祝你生辰快樂。”

“嗯!”她也笑,將自己的那一杯酒也喝盡了,辣得她忍不住皺起臉來。

他在一旁止不住地笑,又主動為她盛了一碗湯,輕擱在她的手邊。

臨霜的臉有些羞窘的紅了,執起湯飲下去,緩解了口腔中濃重的辣意。

屋外的天色逐漸黯淡下來,小屋之內燭火輕燃,將整個室內都渲染了一層溫暖朦朧的霧色,佳肴爽口,酒香微靡,幽幽地蕩在空氣中,讓人無端便蒙上了一種淡渺的醉意。

一連啜了幾杯,又吃了些小菜,屋中的氣氛逐漸輕松下來。兩個人娓娓談著些散淡的話題,時不時歪扭在桌上縱聲歡笑,興致極歡。逐漸的她似乎有些醉了,白皙的臉頰暈了兩酡緋紅的霞暈,眼睛晶亮。

無意間談議起兩人的初次相見,她總不由地有些羞窘,斜倚在案上郁悶地撇嘴,似乎十分不滿地道:“……當時也真是的,明明我平時表現得都非常好,偏偏是那日不知怎麽就觸了那劉嬤嬤的黴頭,讓她把我打得亂七八糟。還就碰見你了,真的是……”

他不禁覺得好笑,看她似乎有些迷醉得七扭八歪,伸手一攬將她攬抱入懷,道:“怎麽,你不想碰見我嗎?”

“嗯……也不是。”她仿佛真的歪著頭仔細想了好久,又倏而輕笑,眉目間有了一絲狡黠,說道:“只不過我覺得,我應該可以用更好的方式碰見你的,這樣,說不定還能留個好印象!”

他微笑,手指微微輕點了點她的鼻尖,柔聲道:“那有什麽關系?反正不管你那天是什麽模樣,我都會對你有印象,因為,我們第一次見面,並不是在那個地方。”

“不是在馬廄?”臨霜反倒真有些怔愕了,不禁回頭看了看他,細絨絨的發蹭拭著他的胸膛,“那是在哪兒?”

還不等他回答,她的腦海中恍惚浮起了一層印象,立道:“哦!我知道了!是我剛入公府那天!”她猶記得她剛入府的那天曾與他擦肩,那一抹熟悉的松香,似乎至今仍在記憶裏飄蕩,“我有印象,當時,你曾在我們身邊經過,還曾我身前停過。”

唇角不由攜起一抹稚氣的笑,臨霜戲謔道:“原來,那時你就對我有印象了呀!”

她甚少像如今這般顯現出無比歡欣祈悅的神色,又在他的面前嬌嗔地調笑,望得他都不禁有了些愉悅,低頭輕啄了下她的粉頰,“你說對了一半。”

他道:“那時,我的確對你有印象,但是,那卻不是我們的初見。”

“還不是?”她的臉上露出了一點迷茫,不解道:“那到底是什麽時候?”

他笑得更深了,將她擁的更緊加了一些,低低的話音蕩在她的耳畔,“在前世。”

“前世?”她不由地駭笑了起來,只覺他不過只是玩笑之言,直樂得前仰後合。她扭動的幅度過大,令他環抱不及,幹脆便放開了伸出手,輕綿綿地咯吱她。

“你不信?”他好整以暇地觀察著她,玩弄的心思愈烈,“信不信?信不信?”

“信信信!我信!”難以忍受的癢癢弄得她笑得更加花枝亂顫,整個人在他手下左躲右閃,眼淚都幾乎流了出來。咯咯樂了半天,慢慢氣息終於平穩下來,不禁道:“那,前世,我們相見的時候是什麽樣的?”

重新將她擁攬入懷,他輕然微笑,慢慢陷入了回憶。

“嗯……那時候,你已經是我苑裏的小一個二等丫鬟,剛來的時候,幹幹瘦瘦的,望上去,就好像一副營養不良的模樣。不愛說話,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然後總是把苑裏弄得一塵不染,澆花剪樹,煮雪烹茶,特別沒有存在感。”

她依舊忍不住樂,眉目輕皺忍不住品評,“那這初見也太糟糕了些。那……你又是什麽時候,喜歡我的呢?”

下巴依靠著她的額頭,他的目光似乎眺得極遠,眺過了無數空濛的時光與空間,聲音低柔。

“後來,你就成了我的侍讀。就像我們現在這般,朝夕暮處,日夜相伴。你成日跟著我,甩都甩不掉。可是後來,我發現,你這丫頭,會做飯,會作詩,也喜愛我一切喜愛的,機靈狡黠,又聰明,所以……”

淡渺的燭光落入她深黑的眸中,讓她的眸異樣的亮,她的腦海中朦朧勾勒出相似的景象,不禁道:“所以,你就喜歡我了?”

“嗯。”他順著她的話點頭,順勢輕吻了吻她小巧的耳垂,笑意悠然,“所以這一輩子我再看見你,就已經認準了你了,你跑都跑不掉。”

“那當初我丟了塤的時候,你還說不允我入苑,”她卻大為不信,想起當初他漠然相對的態度,頗為不滿的抱怨,“弄得我難過了好久。”

“你當時難過了?”敏銳地捕捉到了她話中的字眼,他不放棄地追問,“你那時為什麽難過?難道,那時候,你已經愛上我了?嗯?”

“我才沒有!”她執拗地撇開臉,不想回答他的問題,臉上卻有些羞澀。

他笑得更盛,將她靜靜攬住,一時無言。

燭光溫暖,夜色寧靜,一切都仿佛靜止在了這一瞬,靜謐而美好。頭靜靠在他的胸前,不知是漸漸想起了什麽,臨霜的笑容逐漸弱了,清澈的瞳中越來越亮,點點淚意逐漸湧上,燭光影射著水光,仿佛落了無盡的星芒。

她道:“你說,我們會有下一世嗎?”

“會。”他笑道:“我們不僅會有下一世,還有下下世,下下下世,生生世世……”

“那……如果有下一世,我們會在一起嗎?”

“當然。”和暖如風的聲音極其溫和,“而且我們不止會有下一世在一起,下下世也會,下下下世也會,我們要永遠永遠都在一起。”

眸光輕漾了一漾,她的臉頰有一滴淚輕墜下來,臉上卻仍帶著一點笑意,道:“可是我很怕,到那個時候,我不會再記得你。”

他默然,忽然手臂一彎放倒了她,讓她斜躺在自己的腕臂。靜靜註視著她的臉,他微笑,手指輕撫開她遮頰的發,“沒關系,就算你不記得,可我會記得你。然後,我們會相遇,我會想辦法,把你放到我的身邊,你會慢慢喜歡上我,我們還是會在一起……”

輕輕低下頭,他的唇緩緩貼在她的唇上,氣息溫熱。

她的眼眶一陣滾熱,心中卻是異樣的某種悲涼,兩個人唇瓣相碰,逐漸輾轉成一種難言濃郁的情愫,她閉上眼,一滴淚從眼角漸漸流墜,慢慢隱入鬢角,不見聲息。

雙手逐漸探前環住了他的頸,她學著他的方式,主動張開口,輕而小心地回吻著他。她有一些生澀,還有一些不自在,卻努力克制著心中的不安,試探著去動作。

她的主動不禁引得他更加熾熱,仿佛著了一團火,更加深也更加濃的吻綿綿密密地落下來,令周身的氣流都不禁灼熱了起來,他似乎忘記了一切,忽然抱起她伏在一旁的榻上,細而耐心地輕啄,神思卻越來越迷亂。漸漸地,體內的火似乎愈來愈盛大,燒得他幾欲***殆盡。他驟地起身,想要翻身壓住她的時候,整個身體卻猝地頓住——

身上所有的力量似乎被瞬時間抽離殆盡了,他渾身的肌肉異樣的緊繃,整個人卻癱軟無力得無法動彈,他驚訝地睜大眸,卻只見她慢慢從一旁坐起來,默默地看著他。

“對不起……”她的臉頰還暈著酒後的潮紅,目光卻是異樣的清醒,臉上的淚水縱橫一片,她望著她慢慢搖頭,眼神留戀而不舍。

“你……”沈長歌不知發生了什麽,神情震訝而迷惑,不可思議,“臨霜……”

“對不起……”她似乎一時只能說出這一句,眼淚一滴滴地滴落,洶湧噴薄,“對不起……”

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少爺,我們不能在一起……”現在不能,不管上一世下一世,永遠都不能。

“你是這定國公府的世子,身份尊崇,你的嫡妻,一定會是如你一般的,一個身份高貴的女子。無論是誰,我一定都會祝福你,而我……”她別過頭,默默拭了一把淚,音線極低,“我要走了。”

“……”

“和你在一起的這段日子,我真的很開心。可是其實,你我都明白的,你所說的那種日子,我們根本不可能實現的了的。能遇見你,我已經覺得十分的幸運,真的……”

“……不……要。”他艱澀地張口,身體的沈重與不受控令他的聲音都不覺有些沈重,勉強才發出幾個低啞的音節,“你……不能這麽做……不……能。”

她卻已經從榻邊站起身,靜靜撤退了兩步,臉上帶著抹微笑,笑容卻悲涼。

巨大的空洞與驚慌沖擊著他的胸口,他極細微搖著頭,道:“是我祖母她們……逼你的……嗎?”

“不是。”她搖頭,凝望著他湧了淚的眼,忍住心底的酸楚,“是我自己要這樣做的。”

走到櫃前,她從中取出一個樸素的包裹背在身上,回頭深深看了他一眼。

“未來,你會有一個門當戶對的妻子,你們還會有很多的孩子,你會很幸福。”

“……”

“再見了,長歌。”靜靜留下最後一句,她沒再猶疑,轉身朝著門口走去。

“不……不……”

“……臨霜……”

“……你回來……你……”

他的心中急切而倉皇,極想要立即翻下身,去大步追到她的身邊將她滯住。可是他的身上卻絲毫動彈不了。眼見著那道纖秀的身影消失在視野深處,他只能拼盡全力地伸出手,眼前餘下的卻只有一片朦朧,映著滿屋的溫色燭光。

手指漸漸垂下了,他閉了閉眼,心口一片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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