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0章 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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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臨霜起床梳洗完備, 用過早膳,沈長歌已經出門去進學。她將內苑的一切整理幹凈,換下了主臥的床單, 將昨夜雲雨過後狼藉一一整潔, 掩去了所有的痕跡。

將換下的床單規整好,臨霜的視線凝落在那一點羅紅之上, 她本想同其他浣洗的衣裳被褥丟至一起,但想了想, 動作仍還是停住了。耳邊回響起沈長歌晨時的話語, 她的心中不禁蕩了一抹羞畏的暖意, 終選擇了將床單仔細折疊好,整齊放入了櫃中。

心情有種異樣的愉悅,臨霜不自覺地微笑, 抱起了所有的臟衣布料,輕松走出房門。

方才邁出內苑,隔遠便望見了翠雲。

“臨霜!”

看見她,翠雲似乎略有些意外, 忙走上前來,自她懷中將衣料接過了一半,不禁問道:“你怎麽做起這些了?今日怎麽沒跟少爺一同進學?”

“我……”頓了頓, 臨霜的話語有些支吾,略有含羞地低了低頭,“是少爺沒讓我跟著。”

翠雲微怔,輕側了側視線, 便見她略低著眸,白皙的脖頸處隱隱約約,嵌著些許淡紅的緋痕。她目光一凝,心中飛快掠閃過了一種可能,忽地拉住她壓低了聲響,“臨霜,你跟少爺,是不是……”

臨霜輕怔,眼神微微一斂,澀羞地低了眸。

盡管她未曾回答,翠雲卻已然已從她的神情中得到了答案,微訝了一下,又不覺伸手撫住她的肩膀,道:“臨霜,你已經都想好了?”

“嗯!”她點點頭,朝她輕揚起了一抹微笑。

不管未來她面對的,會是一種怎樣的艱難險阻,她都由衷希望,起碼在而今這一刻,她都能如以往一般伴在他的身側,同他並肩同行。

微默了默,翠雲嘆息一聲,面龐也同樣露出一抹笑來,道:“也好,既然你已經都考慮好了,那這般也未嘗不好。跟在三少爺身邊,雖說名份上或許差了些,但起碼,三少爺也是真心待你的。等將來,若是你能給三少爺生個一兒半女,照規矩也可擡成個貴妾姨娘,再怎麽說,都比做奴婢來的好……”

“姑姑。”臨霜的臉頰微微泛紅了,清音截斷了她的話,“我沒有想那麽多……”

無論他對她是如何的承諾,她本心深處不過只是想要留在他的身側,哪怕最終的結果並不如人願。

只當她是面薄害羞,翠雲輕輕笑了,伸手輕撫了撫她的烏發,“既然你都已決定了,那麽當下,便就是最好的。總之無論如何,姑姑都會一直支持你的,你放心。”

她心頭微暖,向著她微現一抹笑靨,點了點頭,“嗯,我知道的。”

……

“謝謝你,姑姑。”

·

到了中午,臨霜在外苑同知書入畫等人用了午膳。

用過午膳,臨霜幫著翠雲與秋杏,將那些菜碟碗筷搬到廚房一一收整完全,眾人聊聊笑笑,很快將那些碗碟一一洗拭幹凈,而後結著伴回到房間,欲要例行午睡。

臨霜是留在最後走的。將所有的碗筷全部規整整潔,她又轉至相鄰的茶房中為自己煮了一壺清茶,端捧著茶壺,她方才從茶房中步出,便見紫竹苑的大門口處,一個小廝焦蹙地立著,探著頭向苑內張望。

望見她,小廝的眼睛一亮,立即招手,“臨霜姐姐!”

臨霜微怔,目光落在他的臉上,遲疑地辯了辯,很快思起了這小廝正是東院大門的一個院護,名喚二小。她平日常伴著沈長歌上學下學,總歸臨過幾面,私下卻並無交道。猶豫了下,她還是走到他面前,輕輕一笑。

“二小,你怎麽來了?”

二小跟著咧嘴笑笑,他的額上有些細薄的汗珠,顯然是急忙跑來的,輕喘了口氣,粗咧咧道:“臨霜姐姐,可算看見你了!我還以為你今天跟著少爺進學去了呢!我這趟來,是專門過來尋你的!”

“找我?”

“嗯!”點點頭,二小立即道:“是這樣的臨霜姐,剛才,有兩個人突然來了我們東院,吵著鬧著說要見你,可是……他們又不是公府的人,我們自然沒讓他們進了。但那兩個人說認識你,還說非要見到你不可,不然就要大鬧公府。王管家怕他們鬧太過了,就讓他們留了個字條給你,這不派我過來給你,讓你瞧一瞧。”說著他自袖中取出一箋紙條,遞到她的手上。

“認識我?要見我?”

臨霜聞言更加楞怔了。接過紙條張開一看,只見那張被捏得皺巴的字條上只龍飛鳳舞地寫了一串地址:烏巷街十八號。她飛快地掠了一眼,草草的幾個字完全辨不出筆記,心頭不禁有了些迷惘,“只有這個?”

“是啊,也真是沒頭沒腦的,問他們是誰他們也不說,就點名道姓嚷著要見陸臨霜……要不是因為聽到了姐姐你的名字,王管家早就找人大棒子給他們攆出去了,真的是……”

臨霜微怔,心中卻隱隱有些迷茫,微微陷入迷惑。

……會是誰?

她來京州雖然已有多年,但是除卻公府,在公府外幾乎並沒有相識的人,僅識得的一些其他門戶的侍讀,也僅是在太學的淺交,更無由來公府登門尋找。何況還是這樣指名道姓地尋找……

嘆了口氣,她又問道:“二小,那兩個人除了這個字條,可留下了其他什麽話沒有?或者……他們可有什麽特征?”

“這個……”撓了撓頭,回憶,“一個男的,一個女的……穿得土土破破的,看模樣,倒不像是京州本地人。那個男的從來到走,幾乎沒怎麽說話過,倒是那個女的,一直吵吵著要見你……哦!對了!”

似是猛然憶起什麽,二小忽地道:“那個女的,曾喊過那個男的一次,她管他叫——”他立即吐出了一個稱呼,話音清亮。

“……!”臨霜瞬間驚住。

怕是天崩地裂,此刻都不會令她驚訝至此。

僵怔著靜立在原地,臨霜渾身的血液都似乎在剎那間被凝凍住了,思緒一片空白。她呆呆地低頭,難以置信地看著手中紙條上的字跡,手掌止不住地開始顫抖。

那個稱呼是——陸秀才。

……

·

整個一下午,臨霜一直失魂落魄。

“你可打算去?”

靜靜將一杯茶擱在臨霜的面前,翠雲凝聲問道。

不單單是臨霜。午休過後,聽聞了臨霜將此事的敘說,即便是翠雲與秋杏阿圓,都不禁覺得大為驚愕。此刻閑暇,幾個人懶懶散散地聚在一處,共同為她分析劃策。

聽見了翠雲的問語,臨霜擡起頭,呆呆地定了好一會兒,神思紊亂地搖搖頭,“我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

沒有人可以理解她此時此刻的感受,哪怕是同樣賣身為婢的秋杏與阿圓,恐怕皆無法,能同她此刻的心情感同身受。

當初他們在那樣的情形下將她賣掉,平心而論,她的心中不是沒曾怨恨過、責怪過的,也曾幻想過如果有朝一日,她若是會再見到他們,當下又會是種怎樣的境況。可是想歸想,當初她決定直面自己已經為婢的事實時,她便決定要同過去的一切割裂。無論當初她對他們有過怎樣的想法,她都沒有想過,真的會有這樣一日,他們會再次出現在自己的面前。

而已經這麽多年過去了,他們又為什麽會再次出現?

又為何要過來找她?

臨霜真的想不透……

“要我說,臨霜,你就不要去!”大咧咧地橫坐在一邊磕著瓜子,阿圓橫眉說道:“雖然我並不知道你那哥嫂究竟是怎樣的人吧!但是吧,臨霜,我覺得,她們就這樣說都不說便來找你,指定沒什麽好事!八成啊就是管你要錢來的!我若是你,我就絕對不會去!他們當初賣掉你,就說明便已經跟你脫離了關系,所以你這一次如果不管他們,也算是天經地義!”

“就是!”秋杏也在一旁點頭,幫腔,“臨霜,我可記得,你當初可是被迷暈了賣到人牙子手上的。就算你不說,我也知道你被賣到公府,是受了他們的強迫。這麽些年,他們一直都沒管過你,這一次突然來了,我覺得,就像阿圓說的,肯定不會是什麽好事……”

見臨霜仍舊一臉糾蹙地怔忡著,阿圓的心中不免有了些急。她湊上前輕推了下一邊的知書入畫,說道:“知書入畫,你們說,是不是?”又悄然遞去了一個眼神。

知書入畫自小生在公府,自然是更無法明白這個中感受的,但一想到臨霜被迷暈了又被強迫販賣,不禁也大覺悚恐,楞楞點頭道:“嗯嗯嗯……臨霜,你還是不要去了……”

一旁的翠雲忍不住輕斥了一聲,“你們幾個!人家臨霜還沒說什麽,你們一個個心思倒多!到了都是人家臨霜自己的哥嫂,去不去也該是由臨霜自己決定的,你們急什麽!”

“可是……”

阿圓仍舊覺得不甘,翠雲朝她輕輕搖搖頭,“好了,別煩臨霜了。反正你們的想法臨霜也都已經知道了。去也好,不去也好,讓臨霜自己好好考慮考慮,我們不要吵她。”

阿圓訕訕地閉上了嘴。

回身輕拍了拍臨霜的臂膀,翠雲嘆道:“臨霜,不管怎樣,這都是你自己的事情,究竟該怎麽做,我們也不能左右你什麽。但是不管你是去還是不去,你記得,切要以自己的感受為先,無論何時何地,一定都要保護好自己。”

眸光輕微爍閃了下,臨霜的嘴唇微微抿起。

翠雲帶著幾人走出屋內。

擡手輕輕撫住襟口,臨霜心思湧亂。當初的一切仿若是一場埋藏在記憶中的夢魘。她閉上眼,手指緊緊地揪住了襟口,五味雜陳。

·

未時方過不久,臨霜向翠雲請了幾個時辰的假。

換上了一件普通的婢裝,臨霜按照紙條所寫的地址,前往到烏巷街。

那一處地點極偏,骯敗腐朽的房屋互相倚靠,被經年磨損的石板地面上堆滿了破敗的垃圾與雜草,空氣中蕩著一股酸腐沖鼻的難聞氣味,經久彌漫在空氣中揮之不去。

最終還是決定了到此一探究竟。

不管是好也罷,壞也罷,她也真的很想知道,時隔這麽多年,他們這樣千裏迢迢來到京州尋她,為的究竟是什麽。無論如何,她都想要有一次時機,讓自己與過去做一次正式的了結,也能夠令她,可以無所顧忌地向著未來走去。

在逼仄的巷子深處七拐八彎,終於在一個破土院前摸尋到了十八號,臨霜停下腳步。攥緊了手中的字條,她深深地平緩了一口氣,而後試探地,伸手叩響了門。

咚咚咚。

“……誰呀?”一個男人的聲音從門內響起,帶著些微的萎靡與頹喪。

臨霜心中一緊,沒有發出聲響。

很快門內似乎有腳步聲逐漸臨近,然後是門閂除鑰的輕微聲響。被雨水腐蝕得褪了漆的大門逐漸嵌開了一道小縫,露出一個窮酸落魄的男人面龐。

看見她,男人眼睛剎亮。

“臨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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