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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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笙蘭這個名字,在京城中,自然是耳熟能詳。更莫說陸無離,一個曾經與她有過婚約的人。

聽她聲音低低吐出這幾個字,陸無離眉梢輕挑:“她和你之間有什麽仇?”

葉笙蘭貴為太子妃,不是想去什麽地方便能去的。太子妃一位,外出一次便是動輒幾百號人跟著,必然聲勢浩大。況且見那日宮宴情況,葉笙蘭的表現根本不曾認識她,她們之間能有什麽血海深仇?

陸無離的發問在她的意料之中,棠覓緊緊咬唇,閉了閉眼,擡眸時目光清明,聲音帶了一絲顫抖:“她殺了我。”

她神情極度認真,根本不像是開玩笑。然而如果答案是這個,那這些問題都有了解釋。

只是——

葉笙蘭殺了她?

他更傾向於葉笙蘭殺了她的親人。

話音落下,片息間,她觀察著他的神色反應,提心吊膽等待著迎接他的不信任與質疑。

因為偏偏他不信,也是情理之中。

燭火搖曳的地牢內,等了許久,也不見他露出一絲可笑不屑的神情。

陸無離那雙勾人的眼直直地看著她,一旁的暖橘色燭火映襯,落入他眼底,眼裏眸光流轉。他似乎沒有不相信,也沒有相信。

態度不明,但僅僅是這樣,沒有立即否認她,足夠讓棠覓感動一番了。

因為這是一個多荒謬的理由啊。

他不動聲色說:“說清楚。”

棠覓吸了吸鼻子,又拋出了下一個荒謬:“我其實並不是這個世界上的人。”

“大人你可能不信,還有和這裏一模一樣的世界,”她垂下眼,神色落寞:“可是在那個世界上,我已經死了。”

陸無離手指微蜷,“你的意思是說,你在那個世界死了,又重新活到這個世界了?”

棠覓瞪圓了眼,他他他也太聰明了吧!

她還以為解釋起來很麻煩,免不了多費口舌,誰知道他一下便猜出來了?

他看著她:“在那個世界是葉笙蘭殺的你?”

棠覓點頭,“也是……也是像這樣的地方。”

“在那裏,和第一次見面一樣,也是大人將我救回來。只是那時候的我,膽小又懦弱,聽外面傳聞大人的威名便覺害怕。後來……”她吸了口氣又輕輕吐出:“後來大人離開京城,我在府中住了幾年後,有一回同太子偶遇了……”

微頓了下,她省去些後話,陸無離聽出她言語的艱難:“不過沒發生什麽,後來被太子妃關起來了。”

她動了動,垂著的頭微仰,環顧著四周,神情落寞:“就像這樣的地方,在那裏被關了一月後,她給我餵下毒酒。”

他眸光微動,同她看過來的溫軟目光對視。

她扯了扯嘴角,“再醒來,就是在邊境大人救我的時候。”

一席話說完,棠覓不知道他究竟聽進去沒,聽進去多少。

最後的結果又是怎樣?他相信嗎?

棠覓垂眸,苦笑了聲:“我知道這些話很荒謬,大人不相信是正常的。”

起初的時候,她也覺得是自己瘋了,可她確實活了,是鮮活的一個人生存於這個世上。

之後當她確信自己重生,她開心激動,一種無法言喻的心情激蕩在她心中,久久無法平息。

“嗯,我不相信。”他突然出聲,結果在她意料之中。

如果他直接就相信了,連她自己都覺得荒謬至極。

看吧,這才是正常的反應。

她努力扯著嘴角,想自己看起來沒那麽傷心落寞。

他目光落在她身上:“不想笑就別笑,醜死了。”

棠覓:“……”

原來,他的話還沒有說完。

“你說的這些話,說出去恐怕不會有任何一個人相信。”

如果是這樣的答案,那麽起初她如何知曉他的身份,之後對他府中道路熟悉如自家便有了一個合理的解釋。

可這個答案本身卻是不合理的。

陸無離見她頭都快埋到地底下了,擡手將她下巴擡起,拇指指腹在她暈紅的眼角輕撫,喉結微滾:“反正給過你那麽多機會了,再給你一次也無妨。”

棠覓沒明白,眨了眨眼,有些發懵。

他玩弄似的撥弄她的眼睫,淡淡道:“證明給我看,你說你是被葉笙蘭殺的,你說你要報仇,那就去報仇給我看。”

棠覓迷惑著。

他停下動作,微微俯身,指腹摩挲著她的下顎肌膚,尋到她耳邊,沈聲道:“殺了她。”

濕熱的氣息噴灑在耳邊癢癢的,棠覓不自覺瑟縮了下脖頸,消化著他的話語。

殺了她?

她默了默,試探問他:“你……不在意嗎?”

陸無離挑眉,“我為什麽要在意?”

棠覓訥訥道:“就……你們之前婚約……”

陸無離嗤笑了聲,“你也說是之前,我看上去像是一個念舊情的人?”

這句話不知怎的愉悅到她,棠覓眉梢終於舒展了些,“那大人你說的,只要我去殺了她,你就會相信我嗎?”

陸無離輕嗯了聲,掀了掀眼皮:“不過還有最後一個問題。”

她眨眼,等待他的後話。

陸無離說:“給我下藥是因為什麽?”

棠覓一怔,同他對視時,分明看到他眼底氤氳的淺淺笑意,她就知道他這麽聰明肯定知曉原因的,非要她親口說出來才算!

棠覓無奈,臉頰紅紅:“大人你不是知道嗎?”

“我知道什麽?”他反問,揚唇輕笑:“我知道還會問你嗎?”

“就是…就是你想的那樣,”迎上他饒有興致的目光,她放棄掙紮,“想讓大人因為我留下來。”

“哦……”他拖長了聲音,“那你有沒有想過,我不認,或者說,睡了你依然執意離開呢?”

睡了你……

棠覓臉色爆紅,這個人!這個人怎麽如此直白地說出這話!還,還臉不紅心不跳的!

她硬著頭皮接下去:“大人是正人君子,自然不會那樣做。”

聞聲,陸無離鼻腔中溢出一絲輕笑,低聲道:“看來你是真的不了解我。”

“嗯?”棠覓不解。

“沒什麽,”陸無離道:“其實剛剛問你的,不是這個問題。”

棠覓:“……”

接收到她控訴的眼神,陸無離泰然自若無辜狀:“是你自己想歪了。”

“……”

見她眼圈又紅了,保不齊下一刻就哭上了,陸無離忍住笑:“我是想問你,為何想讓我留下?”

這個問題很簡單,只是棠覓猶豫要不要將另一件事告訴他。

她想了想,左右那些荒謬的事都說出來了,還有什麽不能說的。

她目光軟軟說:“大人在身邊我安心些。”

頓了頓,又道:“還有個原因,我曾做過一個夢,夢裏的故事和上一世全部銜接上了。”

說到這裏,陸無離清晰捕捉到她眼底的後怕。

不知怎的,一想到夢裏的畫面,那股子窒息感直壓迫得她無比難受。

棠覓稍稍調整過後,輕聲道:“在那個夢中,我不知道那是哪裏,大約……也是邊境吧。我看到大人領兵同人征戰,隨後不久,有一行舉著蕭國戰旗的兵隊趕了過來。”

她停頓了下,壓下心口的不適,喉嚨澀澀的:“我以為那是來援助大人的,可是……”

陸無離已經大致猜到,可她堅持說完:“可是那些人和敵軍一起攻打你們,最後,我看到有很多的箭朝你射去。”

終於艱難的將那場畫面敘述完畢,棠覓眸光帶著幾分乞求:“大人,你別去了好不好……”

陸無離張口,想說那只是夢而已。不過,這京城也不是沒有能做到這件事的人。況且那個人,恐怕真的能做得出來。

思及此,陸無離問她:“夢裏有沒有別的細節是你忽略了的?”

棠覓想了想,果斷地搖搖頭。

當時場面太過混亂,又令她太過震驚,如果真的被她忽略,那她現在也是想不起來了。

在這個時候,棠覓眼前似有白光一閃,忽然想到什麽。

她神情一震:“我記得喝下毒酒前,葉笙蘭曾對我說過一些話!”

當時她未曾多想,後來有了那個夢她才有了猜疑。

陸無離眼眸微瞇:“是什麽?”

棠覓回想著當初,記憶猶新。

“我早知你這般容貌終是害人害己,不該留你至今。去吧,喝下這杯酒你就能與陸無離相見了。”

“陸,陸大人。”

“他……很快就會下去陪你。”

……

“本來我不知道她這話是何意,可是聯想到不久前的夢,好像就可以解釋了。”

話到這裏,一切的迷霧按照她的說法都有了解釋。

陸無離倏地起身,衣袂輕擺,步伐不疾不徐地走到燭火邊。

他垂眸,銀質的面具在昏黃的燭火旁染了顏色,冰涼冷冽中增添了幾分柔和。

此刻還不能定義她話語的真假。

陸無離攤開手掌,目光落在那才愈合不久,粉色疤痕的手心上。忽然想起,前幾日他曾做過的那場夢。

當時覺得那場夢無厘頭,可如今,和她所說倒是可以對上號。

她說她被關在暗牢裏,在那裏面,面對的是什麽,會收到怎樣的折磨可想而知。

明明她所言都有極大的可能是編造出來的,可陸無離不知該如何訴說此刻心底的怪異情緒,不爽,非常的不爽。

可是這種不爽緣何而來,他又不甚明白。

直覺告訴他,是因為他身後那個哭唧唧磨人的小姑娘;理智又告訴他,他的情緒不應該也不會因為任何一個人變得不可控。

可事情發展下去,那股子不爽煩躁感幾乎蔓延至全身。

不是因為她還能因為什麽?

聽到她說她是重生來的,他沒什麽太大情緒變動,因為覺得世界之大無奇不有,這般不能用常理解釋的事情,並非絕無可能。當然,他自然認為捏造的可能性更大,除非她能夠證明自己;然而聽到她說她的仇人是葉笙蘭時,他最多只是略略驚訝罷了。

可最後,他聽到她被關在這樣的地方。想起夢裏所見,她奄奄一息的模樣,那一道道落在她身上的鞭子,她連痛呼都無力發出的場景,那股子一直被他掌控得很好的情緒忽然就變得脆弱不堪,輕易便受到影響。

他在意的是這件事。

——他為什麽唯一在意的是這件事?

如若要深究,結論顯而易見。

不是因為在意一個人,又怎麽會因她而情緒浮動?

他斂眸,掩去眼底沈沈,指腹緩慢摩挲。

不論她說的是否屬實,這世上是不是真的有人可以重活一世。

蕭慎和葉笙蘭……呵,也不重要,不過是換個儲君罷了,全看他願不願。

棠覓等了許久,也不見他動彈一下,幾乎以為他是站著睡著了。

她半跪著腿都僵了,終於,陸無離衣袖小幅度輕輕擺動,隨即身後的她聞得一聲極輕的低笑。男子終於轉過身來。

棠覓憋了半晌,終是忍不住眼巴巴瞧著他:“大人,雖然不知道你現下在想些什麽,但是……能不能先把我放開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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