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關燈
冷,好冷。

天色朦朧,不辨日夜,皚皚雪原,寒風刺骨寸草不生。天空之中,漫天飛舞的鵝毛大雪。

棠覓漸漸有了一絲意識,那自來長而濃密的睫毛輕輕一顫,緩緩掀開。

少女混沌眼珠冉冉清明,四周一片孤寂,唯有不斷呼嘯的寒風。

忽地,遠處傳來駕馬聲。

棠覓僵硬的指尖稍稍一顫,身體裏獨有浸骨的寒冷之意。

那駕馬之人停在她不遠處,馬匹前蹄在半空中揚起落下。

棠覓聽到踩在雪地上咯吱的聲響。那人蹲在她面前,一身黑衣,黑發披散,眼神如鷹眼般盯著她。

她潛意識裏喉嚨發出聲響,“救,救我……”

話落,棠覓心中隱隱一動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男人一笑,聲音尤為沙啞:“救你?”

話音一落,黑衣男子從鞋靴側方抽-出匕首,那冷冰冰的匕首在她臉上比劃了下,隨即在她驚恐的神色下緩緩下移。

棠覓指尖一顫,黑子男子在她的手腕上割下一道口子。只是一瞬間的痛感,隨後她體會到血液從身體裏流失的感覺。

他的聲音令人絕望與駭然。

“我的馬不行了,借你的血一用。”

“左右,你將死。”

男子駕馬離開,棠覓僅剩的餘溫、生命在快速流逝。他說的沒錯,她確是將死……

這想法一出,她又覺得不對。她明明……應該已經死了才對!

棠覓心中驟然一緊,額間微微發痛,霎時間無數的畫面湧入腦海中。她目光一動,幻視四周,回憶起方才的對話。

我的馬不行了,借你的血一用。左右,你將死。

如此似曾相識的場景,熟悉的感覺與話語。

與三年前如出一轍!

到底是哪裏出了錯,怎麽會,怎麽會?這是夢境嗎?

她咬牙動了動受傷的手腕,有痛感傳來。

不是夢。可是,她分明已經飲下了那杯毒酒,香消玉殞 。為何,為何……

三年前,棠覓孤身一人遺留在廣袤無垠的雪域中,奄奄一息,最後被那一襲紅衣男子相救。

後來她才得知,那男子便是當朝的世子陸無離。

棠覓被他救後,無處可去,陸無離留她在他府中安然度過三年。旁人只當她是陸無離納的不受寵的妾室,可只有她和身邊親近之人才知,她與陸無離並無半分關系,她懼他怕他,甚至不敢與他多說一句話。

後來,也沒有機會與他說話。

他當初也不過是給她一個安身立命之所,陸無離無牽無掛,竟一直在邊境戰事中,三年不曾回過京城。

隨著時間,居於後宅的棠覓褪去饑瘦的面容,愈發沈魚落雁。她知道這張臉會給自己帶來禍事,便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與世隔絕,卻還是不幸遇到了那個男子……

那男子初次逼迫她之時被下人打斷未能得逞,棠覓連夜逃離後很快便被抓了回來。

抓她那人,自稱是那男子的夫人。

當日之景判若昨日,那女子將她關在暗牢之中,令她受盡了各種刑罰。沒日沒夜的折磨她,卻不肯讓她昏睡過去。每在她幾乎斷氣之時,她再用上好的參藥吊著她一口氣,讓她時時刻刻保持清醒,苦苦受折。

終於在一個月的非人折磨中,那女子再次現身。她神色冷漠,立在狼狽跪於地面的棠覓身前,賜下了那杯毒酒。

連聲音都是冷冰冰的,叫她害怕:“我早知你這般容貌終是害人害己,不該留你至今。去吧,喝下這杯酒你就能與陸無離相見了。”

棠覓卻是一怔,望著那毒酒,眼角滑落一滴淚,“陸,陸大人。”

那女子終於露出一絲笑容:“他……很快就會下去陪你。”

棠覓當時想,她不過也是受害者,究竟是有多大的恨意,要苦苦折磨她一月,就連死亡也讓她嘗盡毒酒灼腹的痛楚。

若是陸大人在,就好了。

棠覓飲下那杯毒酒,失去最後的意識前,想起來那女子。

當年被陸無離帶來京城之時,她曾匆匆一瞥。

她身邊之人,喚她——太子妃。

思緒至此一斷。

可是現在又是怎麽回事?當日她飲下毒酒後,那毒酒入腹,腹中如火中燒,五臟六腑劇烈疼痛的感覺如此深刻,猶記如初,不可能是夢境。

可若不是做夢,那她,她是沒死嗎?

還有這場景,與她三年前經歷的一模一樣。

棠覓意識渙散,微微發怔。寂寥的雪原像是被人撕破了個口子,隱約有別的聲音傳來。

耳邊的聲音由遠及近,並非虛幻。棠覓仔細傾聽,那腦中有根弦驟然一緊。

這,這是馬蹄聲!

是了,如果她沒有猜測錯,那麽——

棠覓強撐著身體,將目光投向遠方。

只見那皚皚白雪中,有幾個黑色的小點在快速朝這邊湧來。

黑點愈近,看得愈清。

馬蹄聲,駕馬聲。一匹匹駿馬,為首之人黑色的長發,銀質的面具,一襲迎著寒風飛揚的耀眼紅衣。

那是她的陸大人。

當初,也是這樣的畫面。她把他當做唯一的希望,被他救起。

她的手腕還在痛,周圍的一切都如此真實。倘若這一切都不是假象,她不僅沒死,還重活到三年前,陸無離救下她之時!

棠覓的身體不禁顫抖,她看見他駕著馬,逆著風。她的眼睛裏,只能看到那一抹奪目的紅色。

縱然她從未見過那面具下真正的面容,也覺得此時此刻,陸無離猶如天神下凡,帶著她所有的希冀,白雪的唯一,令人動心。

“主上!前面有人!”朗逸扭頭匆匆稟報。

陸無離微微擡手。

朗逸意會,喊道:“停!”

朗逸翻身下馬,朝那伏在雪地上的女子走近同時,一手輕握住身側的劍柄。

朗逸警惕極高,待走近後,確認女子身上並無利器,見她腕間的傷口,且氣息微弱不像是習武之人,方才卸下幾分警覺。

朗逸回首,陸無離朝他輕點頭。

朗逸半蹲而下,“姑娘可還走得動?”

棠覓未曾應聲,那雙在雪中愈發瑩亮的眸子一瞬不瞬地遙望著朗逸身後。

她眸中似有水光,心口處像是被人用絲線纏住,一寸寸收緊,喉中依稀一聲哽咽。

陸大人,真的是陸大人。

陸無離隱在面具下的眉間輕蹙,紅色的衣擺從馬背上滑過。

男子身量修長,如瀑的青絲垂在身後。紅色的衣擺被寒風朝同一方向輕輕吹拂,發絲亦然。身後是漫天遍野的雪跡,行步間宛如閑庭漫步,當真像是畫卷中走出的仙子,人間絕色。

朗逸見她沒應聲,只當她是沒有力氣了,正欲擡手攬起她時,棠覓也不知哪裏來的力氣,輕輕拂開他的手。可那雙眼睛,還是直勾勾地凝望著陸無離。

朗逸微怔過後,起身,站到陸無離身側。

陸無離將那動作收入眼底,擡腳走近,眼眸微垂:“姑娘不想活?”

他的聲音微涼,卻無端在這雪天之中帶來安全感。棠覓幾欲喜極而泣,眼中泛起層層漣漪。

無論是紅衣還是銀質面具,抑或是這聲音。最令棠覓確定的,是那雙見過之人便會記憶深刻的瞳孔之色。

陸大人的眼睛,泛著微藍,是世人所說的見之厭惡的異瞳。

然此情此景,融入在飄雪之中,棠覓第一次正視他那雙眼睛,像寶石一樣,是極好看的。

陸無離有些詫異,他……似乎並沒有從她眼睛裏看到一絲厭惡的神色?

她看到自己的眼睛,不該是厭棄的反應嗎?怎麽倒與他所料的,背道而馳了?

“主上,時間緊迫,我們得趕快了。”朗逸計算著時間,輕聲提醒。

陸無離淡望著她,少女一身青衣,面容十分消瘦,偏那雙眼睛黑亮靈動。她的眉毛眼睫上都沾了層白雪,一睜一閉間竟似精靈般。

棠覓動作遲鈍,她緩慢地伸手,在他的視線下,指尖輕扯住他的衣角。

“大人……”

她聲音低低的,當真是沒了力氣。

陸無離眉梢輕挑,倒還有力氣拽著他?

他道:“這衣服上,全是人血。”

陸無離清晰可見她聞聲後,指尖輕顫了下。然不過只是一瞬,她便覆又牢牢攥住他的衣角,瞧著倒像是比方才更加用力。

像是……生怕他跑了一樣。

棠覓確實怕他消失不見,她知道這衣服原本是純白的,所謂鮮紅,其實全是人的血液沾染上去的。

前世她起先不知,後來他們離開這片雪原,進入城池中不久,天空一場雨降下,將他身上的雪跡洗落不少。當時,那衣衫上面顏色被雨水洗的淡淡,下面卻顏色濃重,順著雨滴在衣衫上形成一束束血痕,瞧著當真像是地獄閻羅。

那時候的她,確是怕極了。

她張了張唇,用盡所有力氣:“大人,我想活。”

陸無離的目光從她白嫩的指尖一掃而過,再次落到她的眉目間。

那期盼與執拗令人難以忽視,又像是認定了他一定會救她一樣。

陸無離側目,伸出手。

朗逸頓了下,立即從懷中拿出一個綠油油的小瓷瓶放在他手中。

棠覓目光隨著他的動作轉動,見他半蹲下來便也垂下眸子。

他聲音淡淡:“這瓶內乃是致命的毒藥,但凡沾上一點便會七竅流血而亡。”

頓了頓,那淡藍色眸子輕掃她的:“怕嗎?”

棠覓目光落在那瓷瓶上,她當然知道那裏面裝著的是什麽。也並非如他所說,這裏面乃是上好的止血傷藥。

只不過前世是朗逸替她止的血,這一世……換成了他。

陸無離見非但沒嚇到她,她反倒還癡笑地望著他。

他眉梢輕挑,莫不是個傻的?

陸無離搖搖頭,將藥末輕撒在她傷口處,隨後傾身環住她的肩膀與膝彎,將她打橫抱起。

朗逸跟在自家主子後面,神色有些古怪。

落入溫熱的懷抱,鼻尖是男人清冽的氣息混合著鮮血的味道,棠覓滿足地閉了閉眼,擡手環住他的脖頸。

馬背上,一紅一青,這兩端的顏色相融在一處,竟意外的和諧好看。

棠覓倚在他懷中,將臉頰貼在他胸口處,耳邊是他鮮活有力的心跳。她蹭了蹭,體力耗盡疲倦襲來,終於安心睡了過去。

陸無離眉間一動,垂眸看她,到底沒將她推開。

飄雪中,寒風吹,青紅的衣擺糾纏著,隨風揚起。

作者有話要說:  撩撥陸大人進行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