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二章

關燈
從凜冬到烈日,有多長。厚厚的棉服脫下,然後換上輕薄的夏衣。路邊茂密的大樹裏,一只只蟬開始躲在碧綠的樹葉裏鳴叫。

上車之後,時荀渺發現方鄴青也在。他遲疑地沖方鄴青點點頭,用眼神詢問駕駛座上的李域行。

“哦,不是送你去機場之後,我們再順路醫院去看昭昭嘛。”李域行透過後視鏡看到時荀渺已經坐好,便發動車子。

“久琢沒來,應該讓他來的。”李域行念念叨叨道,“也不知道他怎麽想的,問他他也不肯來。”

時荀渺沒有太大表示,只是很平靜地回答道:“沒事,不用勉強他。”

一路都很安靜。為了照顧時荀渺剛恢覆的身體,李域行沒有開空調,而是把車窗稍微降下。時荀渺閉眼吹著自然刮起的風,好幾個月沒剪而偏長的柔軟發絲隨著風劃過他的臉頰。

一直沒說話的方鄴青突然開口,問時荀渺道:“你出國留學是學什麽,學化學藥品?”

李域行一聽他的話,馬上擰起眉毛,也不管是不是在和自己說話,就嗆方鄴青道:“你在說什麽啊!信不信我現在就把你從車上放下去,還去看昭昭,你回去工作吧!”

時荀渺面色有點尷尬,也不知道回什麽好。他知道方鄴青在暗諷他,手不自覺地攥緊手裏拿著的硬紙片。李域行安慰了他幾句,他點點頭示意自己沒事,沒有特別把方鄴青的話放在心上。

擡頭看了看萬裏無雲的蔚藍天際,時荀渺的腹指悄悄掃過方久琢在硬紙片上寫給他的話,一遍又一遍地摩挲。

結合時荀渺身體各方面的情況,醫生建議他能在30周左右便通過剖腹產把孩子取出來。畢竟他的子宮不像普通女性那樣,能夠熬到足月生產。隨著肚子一天一天的鼓起,他能聽到胎心,能感受到胎動,醫院成了經常去的地方。李域行有空會來看他,帶一些書過來,帶一些方久琢的近況過來。他和李域行達成了一種默契,提到方久琢的時候,李域行總是會先搖搖頭,潛臺詞便是方久琢還是不願意見他。

有時候他會挑些在書上看到的有趣的話,寫下來,讓李域行帶給方久琢。送多了便成了習慣,他也不說自己懷孕時有什麽反應,他想他寫在卡片上的句子,方久琢要是讀不懂他的心情,那他現在也不會願意抱著大肚子,坐在書桌前挑一句有意思的話,捎給方久琢。

其實時間過得很快的,沒有初期難受的妊娠反應,沒有胎兒在肚子裏的反覆鬧騰,要不是早晨醒來,一眼便看到圓滾滾的肚子,時荀渺常常會忘記還有一個小生命在陪伴他。很快就要到了與醫生定好動手術的日子,他提前去醫院。李域行出去和醫生說事情,他自己一個人待在病房裏。

摸著自己鼓起的肚子,時荀渺很少會和裏面的寶寶說話,但是後天他就要從裏面出來了,想想這次應該是為數不多的,他還在自己肚子裏時的談話。時荀渺坐了一會兒,慢慢開口道:“你明天就要提前來到這個世界,真的不好意思,我只能護著你到這裏。醫生和我說,雖然出來早了點,但是還是有活下去的可能。我想啊,你當時都那樣了,現在不還是長得這麽大了,這點點磨難應該是可以過去的。”

他溫柔地垂下眼,“某人應該要來看我了。再不來,我就生氣了。再怎麽說,你的名字,我還是要親口告訴他的。”

自打知道時荀渺決定留下孩子,方久琢在面對每三日便會來問診的醫生,第一個問題就會是渺渺為什麽突然會要寶寶了。醫生總是不會給他明確的答案,左右地敲擊他,讓他自己想。方久琢得到李域行帶來的卡片時,會開心得像個小孩。這個時候,他有點肯定醫生說的,也許渺渺是喜歡他的。但在醫生試著讓他也寫類似的回送給渺渺時,他膽怯了,怕破壞好不容易維系的美好。

這樣好像鴕鳥把頭埋進沙子裏就感到外面一切都分外安全,直到後來,在連續得到幾個月的卡片之後,突然李域行就不會再拿卡片給他。這個時候,方久琢才哆哆嗦嗦地把頭從沙子裏探出,對李域行頗為不滿地埋怨。李域行也不理他,故意問他要不要知道時荀渺的近況。

方久琢想知道,但李域行沒有給他臺階下。他自己想了半天,別別扭扭地問道:“我上次讓舅舅你拿去給渺渺的那盆鈴蘭,現在還有人照顧嗎?”

問題問得相當巧妙,李域行差點沒琢磨出味來。一巴掌呼嚕方久琢腦袋,嚇他道:“你自己想想你五月份送的,現在快八月了。還有人有時間照顧嗎?你還關心花呢?”

七月下旬有什麽事情,有一件大事。

也許是真的沒有想過有個孩子,方久琢也會常常忘記孩子的存在,只念叨著渺渺一個人會不會過得開心,至少在他看到卡片上渺渺抄給他一些黑色幽默的小段子時,他覺得渺渺心情是好的。

“早就定了手術時間。你要不要去看他?這次沒有理由了吧,我問過醫生了,你情緒波動比之前好多了。去看一看,說一說話,還有你倆準備出生的寶寶,出去總比你悶在這裏強。”

方久琢不說話,自己坐在思考了好久。在李域行以為他是又不願意時,方久琢點了點頭,“等他手術完,我就去。”

“行。”總比不去要好,李域行想剛才要是方久琢真的不願意去,到時候他綁也要綁著方久琢去。

人在遭遇了重大打擊之後,性情也會與之前不太一樣。方久琢如今的膽怯與逃避,和曾經病態偏執、一意孤行的他簡直判若兩人。說到底還是被困在了內心崩塌的世界裏。李域行每每看到他這副模樣,無奈又悲哀,既著急又知道只有方久琢自己才能解決。

那天夜裏,夏蟲躲在草蔭裏鳴叫。手術之後,麻藥一過,到了夜裏時荀渺開始睡不著覺,腹上的傷口隱隱作痛,又不能動彈,僵硬地躺在床上雙目放空。病房裏靜悄悄地,他好像真的能聽到樓下的蟲鳴聲,聽到衛生間水管裏的水流聲……還有門把手被人慢騰騰扭開的聲音。他的床邊放了一道屏風,把病房隔成兩個空間。外面的小夜燈能照出來人的倒影,映在屏風上。

時荀渺側著頭,看著來人渾然不知自己已經被發現,還在刻意地放輕腳步。時荀渺故意咳了一聲,不敢用力,怕牽動傷口。果然那人聽到咳嗽聲,便停住了腳步,杵在原地不知是進還是退。

“要隔著屏風說話嗎?”時荀渺問他,聲音不大,讓他不得不上前一點去聽。

“那別說了,我沒有力氣和你喊話。”

終究心裏放不下剛做完手術的時荀渺,方久琢從屏風後走了出來,還是高高的個子,人卻瘦了一圈,雖然臉蛋還是漂亮俊俏,但眉目間的郁結之氣卻濃得化不開。他進來,看到時荀渺後,嘴唇抿緊,躊躇幾步,最後壓不住內心不斷上湧的情緒,上前在時荀渺臉側站定,幹燥溫熱的手摸了摸時荀渺的臉。摸完,也不舍得放下,就貼著不動了。

時荀渺擡起眼,看他。現在他們兩人狀態都不好,他看到方久琢一臉頹靡,方久琢看他想必也差不多如此。不著痕跡地蹭了蹭方久琢貼在臉側的手,時荀渺問他:“你看到寶寶了嗎?”

“……”方久琢低著頭,一直在用目光描摹時荀渺的臉,聽見時荀渺問他,楞了一下,才回答道:“看到了,”他其實等時荀渺被推進手術室後,便一直在外面守著,“像只小貓……紅通通、皺巴巴的。”

時荀渺無聲地笑了笑,“是嗎?他出來的時候,我聽見護士拍了他好久,終於哇地哭出聲。我當時眼淚唰的就掉了。”

方久琢彎下身,臉與時荀渺靠得極近,幾乎是呼吸交融。他纖長的睫毛快要掃到時荀渺的額頭上,方久琢的聲音低沈,是只說給時荀渺一個人聽的。

“渺渺,對不起。是我不夠好,但是我真的好愛你。謝謝,謝謝你願意愛寶寶。”

時荀渺沒輸液的那只手揉了揉方久琢的後腦勺,勾起嘴角,對他說道:“傷口太疼,我動不了,你再低一下頭。”

“讓我親一親你。”

方久琢不可置信地看著時荀渺,眼睫不停在抖。在確認時荀渺不是看玩笑之後,他扯起一個像哭又像笑的表情,閉上眼,虔誠、認真地低頭,吻在時荀渺粉白無血色的唇上。

這個吻,方久琢不敢像以前一樣放肆,舌尖先在時荀渺的唇瓣上一點一點舔過,讓時荀渺幹燥的唇變得濕潤。然後輕輕探進裏面,時荀渺的牙關微啟讓方久琢的舌尖輕而易舉地勾起自己的舌。黏糊糊的吻,以前不知接過多少個,但分隔得太久,就仿佛初吻一般,令人又一次心動。

結束的時候,方久琢還意猶未盡地啃著時荀渺的嘴角,變得和以前一樣愛折騰。時荀渺任他弄,想這樣的方久琢才是他認識的方久琢。

“我已經給寶寶想好名字了。”時荀渺半垂下眼,對方久琢說道。

“嗯。”方久琢鼻尖蹭著時荀渺的發絲,哼了一聲,表示自己在聽。

“叫他方昭爾吧。”時荀渺拿起方久琢的手,在他手心上寫下“昭爾”二字,“我想了好久,你是第一個知道的人。”

昭爾,昭昭於爾,光明美好都於你身側。在方家,不會在物質上有任何的貧乏,但卻不一定會有光常駐。時荀渺把他想到的最重要的祝福藏在名字裏,當作給流淌有他一半血脈的寶貝來到人世間的第一份禮物。

“真好啊,”方久琢埋在他的頸窩,悶悶道,“渺渺對他真好。你明明以前一點都不喜歡他的。也不喜歡我。”可是渺渺現在喜歡寶寶了,不知道喜不喜歡自己。

方久琢雖趴在時荀渺臉側撒嬌,卻小心翼翼地避開他的傷口。時荀渺揉了揉方久琢的耳垂,對他說道:“方久琢,我們試著和過去和解,好不好?”

“和解……是以前說的話都作廢嗎?”

“嗯。沒有拯救、沒有懲罰,那些都不算數。”

“可是,我愛你,不能作廢。”

“好,除了我愛你,其他的都作廢。”

“那渺渺是打算要出國留學了,是嗎?”方久琢答應之後,把早就知道的事情問了出來,一直悶在心裏,他也不好受。“那時候下定決心把你關起來,是因為我去辦公室辦休學手續,看到你的志願目標。然後就做了不好的事。”

“……你要照顧那盆鈴蘭嗎,它長得很好。我沒辦法把它帶到國外。”時荀渺沒有直接回答他,而是問了另一個問題。

方久琢把早就寫好,一直放在褲子口袋裏的硬卡片塞進時荀渺手裏。側臉親了親他的臉頰,“可以的,我會把鈴蘭養好。和解需要時間,我們也需要時間。”

和解的第一步,便是學會放手。

澄亮的日光穿過窗戶,照到時荀渺的座位。他在登機前,身為長輩的李域行反覆和他保證會好好照顧昭昭,明明是作為父親的他在麻煩別人,弄得時荀渺難為情起來。最後還是方鄴青說了一句話,讓他差點想要後悔的心又堅定了下來。

“我不想和你有什麽保證。但是你既然當初就倔著性子鬧出那些事情,久琢也因為你學著改變,那你就往前走,不要回頭,不要瞻前顧後。孩子不是你後悔的借口。”

這個掌權多年的上位者,時荀渺鄙夷過,不屑過,但也不得不承認他的魄力,知道以他的性格是不會讓悲劇重演。他最後的一點不安與焦慮隨著踏上登機橋,便徹底變成了決心。

時荀渺坐在座位上,借著陽光看著那張素白卡片,黑色的墨水似乎被陽光點亮成金色。方久琢在上面寫道:

“太陽落山以後,蠟燭無法替代。*”

在他看清紙片上寫的什麽後,便知道了方久琢的意思,卻故意調笑道:“你是想說,我遭遇不測了,你也不會愛上別人?”

方久琢捂住了他的嘴,皺起眉,似乎不喜歡他說這些不好的話。他親了親他的額頭,道:“是我。我現在就像死過一次,想要找到新的自己。在我找到以前,你不能愛上別人。”

時荀渺拉開方久琢捂住他嘴巴的手,與他四目相對,眼裏只有彼此:“不會的。沒人能夠替代你。”

————

*:選自《冰與火之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