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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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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身家難保,性命堪憂 (下)

至於安風這邊,亦在為案情勞神費力。

他記得,蕭玉琮死前便以一己之身擔下全部罪責,只道父王無辜,自將礦場交付給他,便一心輔政,未再過問。

大赦在即卻暗中鼓動暴/亂,是想教新帝進退維谷,有失威信;雇兇/殺人是怕走漏風聲,從而引來災禍。只不想,終還是教人查到,落得牢獄中來。

蕭玉琮死前,將事情交代得明明白白,可安風問及暗中調兵一事時,他便閉口不言,實在不得法,說的也盡是並無此事。任憑安風怎麽盤問,哪怕擡出晉安王來,蕭玉琮終也不曾開口。

誰能料到,才一夜過去,就變故驟生,蕭玉琮再也開不了口——礦石外流一事,也就此斷了線索。

經由此事,安風才恍然明白過來,原來不僅外頭流言紛飛,連皇親國戚、權貴士族之中,也有人不服蕭玉山稱帝。就比方蕭玉琮自導自演的這一出鬧劇,愚蠢荒謬、自露馬腳的背後,是為拂逆新帝,動搖民心。

蕭玉山登基以前,做了二十年太子,可惜並無豐功偉績,致使不能服眾。不僅坊間常以形貌諷其徒有其表,連皇族貴胄之間也有人私下議論,若非文德太子早夭,先帝子嗣單薄,哪輪得到蕭玉山稱帝?

文德太子與蕭玉山一母同胞,早些年也是文武兼修的少年英才,只可惜未及加冠之年,就已病逝。直至帝後人至中年,才又誕下蕭玉山來。

大抵是因老來得子之故,先帝格外偏愛蕭玉山。嬰孩降生次日,先帝捧於懷中,親口道:“此為我大燕太子。”

在此以前,文德太子去後,太子之位空懸三年。先帝這一句金口玉言,打破多少人的念想。爾後,皇次子亦逐文德太子後塵,英年早逝。及至先帝病前夕,遠調皇四子至亓東封地,此去山長路遠,恐此生再無機會入京。

至那以後,宮中皇子除卻蕭玉山,便只有一名尚不滿八歲的小皇子。先帝籌謀至此,偏愛蕭玉山之心可見一斑。

這份偏愛與回護雖能保蕭玉山登基,卻也埋下災禍與弊端。

皇權交替多有搏殺,縱然這太平盛世裏不見血光,但鬥爭亦是堪比刀劍狠厲。就比方先帝自己,當初若非晉安王擋下一杯毒酒,許也沒那皇帝命。

在敵圍之下搏出一條生路來,才可立威服眾,只可惜,蕭玉山登基之前並無如此機會。而如今,雖大勢已定,但士族全不將小皇帝放在眼裏,以至於行拂逆之舉。

由此看來,蕭玉山要走的路,還長得很。但就眼下而言,料理蕭玉琮之死才是當務之急。

安風將蕭玉琮死前所見之人、所用之物一一查驗,連那日當值獄卒也一一盤問,竟查不到一絲破綻,不得法,只有驗明屍身。

燕國素有刑不上大夫之法,又因蕭玉琮乃皇親國戚,縱使下獄也衣衫周整,至死不曾受一絲怠慢。安風掀開蒙屍白布,只見這人唇角黑血已幹涸結痂,面上如籠煙灰,一片死色。

想這晉安王世子,昔日是何等煊赫無雙,今時不也橫屍牢獄嗎?見得如此情狀,安風思及自己身,不免心有感慨,連連嘆息。

既然毒藥並非外頭送進來的,便只有蕭玉琮自己帶入獄中了。可下獄之時,安風曾特意叮囑下屬搜查世子周身,除卻衣衫,必不能留半點雜物,連配飾都一一卸去。最有可能,便是衣物之中縫有夾層,藏毒於此,無人察覺實屬常理之中。

安風細細搜索一番,果見得衣襟藏有夾層,旋即,另一番疑惑又浮現心間——蕭玉琮自盡,究竟是為掩護何人?

是為晉安王一脈免受牽連,還是為私下幫他調動兵卒之人,抑或,是為保鐵關聯在礦外流事情裏,錯綜覆雜的士族權貴?

蕭玉琮是扇動風暴之人,也是為風暴所撕碎的第一人。安風總有預感,只要蕭山礦場案一天不了結,便將賠付更多性命進去。

蕭玉琮身死獄中乃是自盡,證據確鑿,無可否認,晉安王大悲,一夜白頭。只因晉安王世子背負“畏罪自盡”之名,同僚不免要避嫌自保,連憑吊之人也寥寥無幾。

昔日晉安王是何等風光,王府門前車水馬龍,賓客往來不歇,好一番鮮花著錦之景。現如今,獨子英年早逝,晉安王悲痛欲絕,來得卻只有三兩人。

章太尉來到時,恰逢蕭玉山親自駕臨,身後跟著安護衛與王公公及數名隨從,還有一名灰袍小道。

王府之內,滿目素白,恍如一夕冬至。晉安王守在靈前,老淚縱橫,悲痛欲絕,見得天子駕臨,忙不疊要行禮,卻被蕭玉山扶住。

“皇叔免禮。”蕭玉山一個眼神,王公公心領神會,扶著晉安王坐下。

“玉琮已是罪人,還能得陛下親自憑吊,若是泉下有知,定已悔過。”晉安王一世忠心,如今嫡子行拂逆之事,心結已生,自雲百年之後,無顏面見先帝。

於情,晉安王乃蕭玉山皇叔,於理,忠名在外之臣不可苛責。

因而,蕭玉山必得親自安撫:“皇叔不可太過悲痛,人死不能覆生,再者,先帝若是泉下有知,也斷不會因玉琮之過責難於你。”

話說盡時,章太尉上前,附和道:“陛下所言甚是,晉安王須保重身體。”

可憐晉安王暮年喪子,白發人送黑發人,昔日眸光矍鑠,今時兩眼渾濁。

蕭玉山實在不忍再看,親自燒一把紙錢,焚香三炷,繼而又命儲棲雲誦經,送世子亡魂早登極樂。

蕭玉琮原是戴罪之人,卻在死後得了皇帝親自祭奠,明眼人都曉得,這既是在安撫晉安王,也是為皇族顏面。

回宮路上,蕭玉山一路面色沈沈,如籠雲霭,連只字半語都不曾說出口。隨行伴駕之人個個都是人精,見此情形,無不小心謹慎,生怕觸怒陛下。

王公公借著紗簾瞥一眼蕭玉山臉色,暗道不妙,好在儲道長仍未回山——也只有他才敢擼虎須,偏生還有本事逗得陛下龍顏大悅。

一行人浩浩蕩蕩打晉安王府邸回宮,蕭玉山猶是悶悶不樂,面如寒霜。安風心性耿直,本滿心想著礦場一案斷了線索,與皇帝說了好一番疑點。

蕭玉山面色越來越差,方才在晉安王府上,為著顏面自發作不得,如今已回到宮中,那還需顧忌什麽?

蕭玉山擡手,掃落手邊茶盞,只聽得一聲脆響,上好的白瓷隨得滿地。

安風一怔,立時不言,只等蕭玉山發話。蕭玉山揉著眉心,沈聲道:“你且說下去。”

“是。”安風繼而道,“當時,微臣已查至私調兵卒一事,不想前一日才著手盤問,晉安王世子就在次日自盡於獄中,不可謂不巧合。”

“晉安王門第煊赫,又有誰能得世子以死相護?”

蕭玉山糾正道:“興許,蕭玉琮所護的並非同僚為官之人,而是晉安王,更是晉安王府一脈。”

葉文卿非但未死,歸來以後擔任審查礦場賬簿一事,礦石流向有異之事如何還瞞得下去?因而,蕭玉琮是懷著必死之心踏入天牢,無論安風是否問及調兵一事,他都會自盡。

選此時候自盡,圖的是掩人耳目,教旁人都以為他難當私下調兵之責。

一語驚醒夢中人,安風驀然明白過來,素來漠然的臉上,也浮現出驚愕。

蕭玉琮之所以求死,是因為一旦鐵礦上查出事情來,怕是偌大的晉安王府都要傾塌。以一人性命換得舉家安穩,自是值得。

鐵礦乃國之重器,如今外流至不明之處,無異於藏刃於暗處。外流過程之中,蕭玉琮不過是其中一環,還有更多人潛藏在暗處,環環相扣。

一個蕭玉琮自盡,只不過如同查探真相路上的絆腳石,絕非終點。蕭玉山心意已定,自不會就此駐足,頓時眸光一凜,如利刃出鞘:“你協助葉文卿,從賬簿入手,定要查下去。”

哪怕翻了天,也得查下去。

“是。”安風領命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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儲棲雲進來時,王公公適時走出去,二人擦肩之刻,相視而笑。都是千年的人精,誰都不活說破其中深意。

今日在晉安王府邸,儲棲雲便瞧出,蕭玉山心緒不佳不單單為礦場一案,更有因蕭玉琮之死而心生萬千感慨。

世人盡說皇位好,不知皇帝多煩惱。其實莫說皇帝,便是皇子、世子,也有說不盡、道不完的煩惱事。前朝某皇子便曾道“來世再不生帝王家”,大抵便是因此道理。

蕭玉山沈默半晌,儲棲雲也安靜地出奇,只這般靜靜陪著他。一時之間,只有窗外蟬鳴充斥在初夏傍晚的宮室裏。

“六歲之年,我曾高熱不退,病入膏肓,你可還記得?”蕭玉山突然啟唇,說起陳年往事,聲音低低沈沈,恍夢幻囈語。

他們二人因此結緣,儲棲雲自不會忘記:“記得。”

“那時候,我並非生病。”蕭玉山合上眼簾,眉心若蹙,壓著陣陣心潮,“而是中毒。”

聽得此話,儲棲雲暗自驚心,這些年來,他也是今日才知曉真相。一時之間,儲棲雲驚愕萬分,縱使平日裏伶牙俐齒,是個詭辯之才,如今也不免瞠目結舌:“怎會這樣?”

蕭玉山不避諱儲棲雲,將宮闈秘事緩緩道來:“我至今猶記得,那一日蔣淑妃胞妹榮德夫人入宮,贈我一疊桂花糕。彼時,我尚且年幼,即便母後再三叮囑莫食旁人之物,我猶是犯饞。”

“誰料想,只嘗了一塊,便險些命喪九泉。”

六歲孩童還尚有些天真,全不懂人心險惡。那時候,蕭玉山還有顆冰雕玉砌的心,只可惜,冰易化,玉易碎。

“那時候,誰都曉得,是蔣淑妃姊妹為皇次子謀劃將來,故而暗下毒手。奈何無憑無據,縱使母後身為皇後,也處置不得。”

此時此刻,蕭玉山坦誠之至,反教儲棲雲措手不及,唯有靜靜傾聽。

“多年以後,皇次子於漠北邊關抵禦赤狄,立下赫赫戰功。誰知封賞在即,他竟不慎墜馬,終落得傷處潰爛,英年早夭,時也命也。”

“你看,這便是皇族子弟的命。”末了,蕭玉山又似想起可笑之事,勾唇之時面帶譏諷之色,“我當真如旁人所言那般,命格好得舉世無雙?”

“依我看,人中龍鳳之命不見得好,但有逢兇化吉必之能,便是上佳。”儲棲雲撫慰蕭玉山著實有一套本事,不過三言兩語,便如春風忽至,吹拂進凝結冰霜的心裏。

驀地,蕭玉山恍如初遇春風,心下忽生暖流,雖未露笑,卻已緩和過來,只說道:“你倒是盡挑好聽的說。”

“我這耿直人向來直言不諱,心如竹筒倒豆子。”儲棲雲一甩拂塵,說得有模有樣。

蕭玉山終是展露笑顏,只想著,只要儲棲雲伴隨左右,世上便再無煩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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