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最近有些心不在焉。

這種精神狀態每年都會出現幾次並且持續一段時間，對於他來說這並不是什麽奇怪的現象。而與他相比之下的夜神月，簡直是是勤奮工作的楷模。L不確定他是否睡過覺，因為每次他醒來的時候，只能看到電腦屏幕前他被冷光映襯的臉。

彌海砂死後，調查幾乎進入的停滯階段，所有的線索都斷得一幹二凈，同時也意味著調查工作需要重頭開始。這個現實讓所有人都感到無比的挫敗，而當真正不得不硬著頭皮行動的時候，才發現冗長與枯燥不過剛剛開始。

但這似乎構不成夜神月拼命工作的理由。L總覺得他似乎在發洩，又好像是在逃避。他很難說清楚，也沒有證據證明。因為揣摩一個人的情緒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也不是他擅長的領域。

窗外下著雨，它溫柔地飄搖，空氣裏都是潮濕的味道。也許是因為太接近天空，窗外的雨雲像是觸手可及的水霧。

“不休息一會嗎？夜神——你介意我叫你‘月’嗎，僅稱呼姓氏很容易混淆你和夜神次長。”

“我不介意。”

“那麽，月——”這個發音從舌尖上滑出來的時候，L有一種很奇妙的感覺，空氣在口腔裏壓縮然後繞出，這個感覺讓他遲疑了一下，“——君。”

夜神月擊打鍵盤的聲音短促地停頓片刻，“……沒必要加上敬語。”

“我以為你會很在意這些日本禮節。”

“我沒你想象中的那麽循規蹈矩。就叫我‘月’吧，”夜神月幹脆停下手頭的工作，他轉過來看著無所事事的L，所有人都焦頭爛額，而L消磨時光消磨得理所當然，毫無愧疚。

他雙手交叉抱在胸前，“你打算就在沙發上消磨一整個下午嗎？KIRA正在逍遙法外。”

“我沒有，”L象征性地拿起幾張皺巴巴的文件，“我在工作。”

“你沒有工作。你在思考什麽？如果我能的幫助能讓你投入工作的話，我很樂意。”

夜神月本以為L會斷然拒絕他，但是L 只是凝視了他一會，“我只是在想——我還是不夠了解你。不過我不得不說日本的敬語會讓人感到生疏，我們之間——”

“我們是朋友嗎，月。”

金屬鎖鏈發出“嘩啦”一聲響聲，讓人想起水龍頭不斷奔流而下的水柱，撞擊在大理石的盥洗盆裏，透明的水珠四濺在外側。這個問題越發令人迷惑，它充滿著無法確定的可能。

他們是陌生人，但又不完全是。

L狡猾地將這個問題拋給夜神月，他並不希望從夜神月那裏得到任何有意義的答案，他只是單純的想為難他——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他的目的達成了。

夜神月沈默著，像是在絞盡腦汁地思考。但是他思考的並不是L這個玩笑一般的問題，他只是感到疑惑。那些所有被重演的過去，那些只停留在他一個人記憶中的畫面，變成了一種秘密。而對於L來說，不過是天馬行空的幻想故事。他從來沒有變過，就像是時空內的一個恒定的不變量。

這一點正讓夜神月產生一種錯覺，就好像他現在正站在這個節點處，一個過去與未來銜接的瞬間。

“你想聽什麽樣的答案？”

“你又能給什麽樣的答案？”

夜神月不介意L的針鋒相對，他走到L的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我可以給你答案，但是我想確認一件事，”夜神月說，“你能閉上眼

嗎？”

“什麽事？終於想起自己KIRA的身份所以要對我痛下殺手了嗎？”

夜神月聽到L的戲謔，飛快地笑了一下，“是這樣沒錯，畫面太血腥，所以請你快點閉眼受死吧。”

L不滿地撇了撇嘴角，最終還是閉上了眼睛，一切探究與挖掘的目光都隱匿在背後。攻擊性目光的缺席讓他整個人的面孔都柔和起來，棱角分明的鎖骨上方是凹陷的輪廓，蒼白的膚色不再怪異，反而讓人聯想到病弱造成的消瘦。

夜神月伸出手在L的面前虛晃了片刻，卻惹來L的抱怨，“月，請停止你這幼稚的行為。就算我閉上眼，還是可以感覺到空氣的流動。”

L說完，就再也沒有感受到細微的風。

他聽見窗外雨聲淅淅瀝瀝地響，右後方的窗戶被推開了，冷風從縫隙中鉆進房間。即使眼前是一片黑色，但仍能感到光細微的變化。這個高度的樓層很難聽到街道上車水馬龍的聲音，而當他閉上眼的時候，他卻像是站在馬路中央。

四周是高樓林立的都市景致，他停留在流動的人群中，然後周圍變得很安靜，時空被靜音，心靈卻在騷動。

他不知道夜神月在做什麽，或者他正拿著水果刀在他的頸部伺機下手，又或者試圖施展他身為KIRA超能力，麻痹他的心臟。不安和興奮的情緒總是難分彼此，因為表面上他們傳達的感覺總是那麽相似，所以人總是被輕易地欺騙。

溫熱的氣流拂過他的面孔，它徘徊不去，和他的呼吸纏繞在一起。

L沒有睜眼，但他“看到”了眼前所發生的一切。

“你在觀察什麽？”L問。

夜神月只是沈默，他試圖在L的臉上找到屬於他自己過去的痕跡，他本以為那很困難，但當他真的去註視的時候，才發覺真實與虛假的界限是多麽模糊。他就在這裏，此時此刻。他也在那裏，在過去的某一刻。於是他抓住它，抓住過去殘存的影子，似乎只有這樣才能證那些記憶不是幻象。

L還是睜眼了。

他看見夜神月棕色的瞳孔變得淺淡，邊緣像是太陽柔和的光暈，然後吹起一陣太陽風，閃爍的餘暉碎粒散進他自己黑色的眼中。

他們不過咫尺的距離，它像是一個縫隙，等待其中任何一個人去填補。但是他們誰都沒有動，只是對視。看彼此睫毛細微的顫抖，瞳孔邊緣微小的紋路漂浮。距離越靠近，視覺越無法聚焦，然後一切都消融在模糊的當中，像是蒸汽溢滿了眼眶。

夜神月沒再停留，他倉皇而逃。身後的一片空間熱量消解，冷風縱身而過，讓人感到有些茫茫。他們心底都有失落的影子，像是有些事情沒能繼續的遺憾。他們都隱約知道原因，但又覺得不過是思維無意識地作祟。

“繼續工作吧。”

窗外的雨雲湧動，一層又一層地疊加，遠遠看上去像是厚重的棉絮，靠近才發現它的淺薄。

“你確認了嗎？”

回應L的是鍵盤不斷被擊打的回音，聽起來像是暴雨擊打玻璃發出悶響。

“確認了。”

“那麽你的答案呢？”

“我的答案——”夜神月停頓了一下，“我們不是朋友。”

“這樣啊，”L沒有什麽遺憾或者失落的感覺，像是他早已經預料到了這個答案，“那你覺得我們是什麽？”

夜神月的指尖棲息在鍵盤上，黑色的鍵盤上泛著冷光，像是黑夜中靜謐的湖水。然後他的轉椅被猛然向後調轉，視野迅速地旋轉，搖晃著停留在L蒼白的臉上。

“要確認一下嗎，那是什麽？”L說完，目光移動了一下，“我不介意。”

夜神月的喉結滑動了一下，靜謐不過幾分鐘，又或許更短——他填補了他們之間的距離。

貼合的雙唇是冷的，而血管裏奔騰的已經不是血，是沸騰的巖漿。

夜神月從未如此深刻的意識到這種激烈的真實，他覺得慶幸，又覺得難以壓抑的興奮。甚至想要剖開L的胸膛，看看那顆心臟是不是在充滿生機地躍動。所有的一切都清晰的劃出了界限，血與肉鑄就的熱烈的生命，在此刻劇烈的燃燒。冰原消解，凍雲化作淋漓的細雨，畫面一點一點碎裂，重組，重新鋪就，然後靜止的時間開始重新流動。

他們不是朋友，從前不是，現在也不是。

那是什麽？是什麽？他所追逐的、他所冀盼的究竟是什麽？

他怒斥，咆哮。疾風驟雨將天空撕碎，連日光都畏縮。

他想要看清這一切，他想要看清他自己。而只有L，這個差勁人才能幫他看清這一切。

夜神月想到這有點想笑，事實上他也確實笑了。

他知道，他終於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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