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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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的手機不停地震動,來電顯示“未知號碼”的字跡在顯示屏上閃爍。夜神月很清楚給他打電話的人是L。他拿起手機,端詳了一會,像是思考又像是故作遲疑。隨即掀開翻蓋,接通了電話。

他舉著手機,本以為自己即將迎來變聲器的電子音,但意外的是,L並沒有這麽做。夜神月試圖從記憶裏找到很久以前L的聲音,但它就像一張壞掉的黑膠唱片,不停地旋轉,卻沒有半點聲音。

他無法將聲音的記憶找回來,只模棱兩可記得那是一種慵懶的感覺。以至於此時此刻再次聽到他的聲音,有一種離奇的懷念又新鮮的感覺。

就像是拼圖完整地拼合在一起,讓人一瞬間有些暢懷,然後又心懷遺憾。

“夜神,你真的很優秀,優秀到讓我都有些困擾了。”

似乎還可以用“依舊”這個詞形容他沙啞低沈的嗓音,以及永遠無法擺脫的毫無幹勁的惺忪感。

“這也要賴到我頭上嗎,L?”

對方輕笑了兩聲,“不,我絕對沒有這個意思。”

“違法監控是有違人權的,我想這一點你比我更清楚。”

“所以,你是想讓我拆除所有的監視器?”

“不,並不是。”夜神月說。

這可真讓人意外,L想。

“你既然這麽做了,肯定是取得了父親的首肯,就算我對此再有意見也沒有任何意義。我只想知道監控要持續多久——就算你有窺淫癖,我也不是暴露狂。”

“你沒有嗎?”

“我沒有。”夜神月說。他眉峰高傲地挺立,看起來有些不可一世,“但是你有沒有,我不知道。”

“窺淫癖嗎?可能有吧。”L坦白地承認。

蒼白的手指捏住金屬勺,攪動著咖啡。糖漿的白色盒子疊成一座不可攀的高峰,它搖搖欲墜,呈傾倒之勢,像一座危險卻永遠不會倒塌的未來主義裝置。

“關於監視,就算是我,也沒辦法給你一個確切的時間範圍。”

“所以只能等到我徹底擺脫嫌疑為止?”

“大概就是這個意思。不過,夜神如果你願意加入搜查組的話,可能時間會縮短。怎麽樣,考慮一下?”

令他驚訝的是夜神月幾乎沒有任何考慮就回絕了他的邀請。

“感謝你的好意,但是——抱歉,我拒絕。”

“……願意分享你這個決定的原因嗎。”

“其實也沒有什麽太大的原因,”夜神月說。

“我只是覺得——關於KIRA,也許不完全是件壞事。”

L對這句話沒有什麽特別的反應,他平靜地把攪拌的金屬勺放在底部的瓷碟上,將咖啡一飲而盡。反倒是坐在他身側的夜神總一郎——很明顯,他也聽到了夜神月這番“驚人”的結論。眉間被擠壓出一道深深的溝壑,黑色的眉毛像是厚重的陰雲壓在眼上,表情像是克制又像是忍受一種羞恥。

他很清楚夜神月料到自己的父親會聽到這番話,他可能是故意反叛,挑戰父親的權威。也可能只是單純的陳述自己的看法,給自己的拒絕找一個借口。

L說不清楚原因究竟是哪個,但他感覺可能這兩個原因都有。

“所以,你認為KIRA是正義的?”

夜神月既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他只是坦陳道,

“我只是說這件事的結果不賴,至於手段和方式,又有誰會在乎?如果事事都可以黑白分明,非惡即善,實在太過簡單無趣。”

他說這話的時候有一種嘲諷的味道,聽著像一種刺痛,讓人有些不大舒服。但是如果仔細去分辨,就會發現那其實是一種殘忍的自嘲。

但是誰都沒有發現。

“你說的對,也許是這樣吧。但我仍然無法認可KIRA的行為。”

“是嗎。”

謊言,永無休止的謊言。人的一生究竟能夠用卓絕的創造力編織出多少謊言。

真相永遠是赤裸的,而赤裸的東西總是令人沒來由地感到羞恥,謊言就成了一片可憐巴巴的遮羞布。但即使再華麗的辭藻,也改變不了它是遮羞布的事實。

矛盾的是,謊言必須存在。

如果它消失,人與人之間脆弱的、不堪一擊的聯系就會被切斷,於是他們露出一張張不堪入目的嘴臉,彼此都是垂涎三尺要把對方吞吃的醜陋模樣。這聽起來就像是某種不入流的恐怖小說情節,但它卻真實存在著,比任何事都真實。

可是他現在對此卻厭惡了。

就像是與遙遠過去的自己對話,時間又過去得太久,記憶也變得不可靠了。為了保持最後的體面,竟然還是要露出虛偽的笑容,進行一場令人作嘔的重逢表演。

“你知道嗎,L”,夜神月說,

“別談什麽‘正義’了,也許你根本就不是無法認可KIRA,你只是想抓住他——你只是單純的喜歡追逐。”

L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正用食指與拇指捏住盤子邊緣的蛋糕,然後觸電般縮回了手指。覆蓋的白色糖霜被剝離了一部分,露出下層猶如巖土般粗糙的蛋糕底座,像是一塊被淩亂踐踏的雪。

嘴裏正在咀嚼的包裹著糖霜的蛋糕,被剝奪了全部的生命力,在他的口腔裏變成了一具雞蛋面粉砂糖混合在一起的幹屍。他幹澀地吞咽,才發覺並不是蛋糕敗壞了,而是他自己的味覺失去了功能。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他的心底突然多了一根線。

這一根線在不斷地搖擺,像秋千一樣左右搖晃。可奇怪的是,周圍根本沒有風,這根線自顧自地搖擺起來。像是排遣一無所有的寂寞,又像是流離的仿徨。

他從來只能遠遠地看著,不敢靠近。因為它脆弱,隨時都會斷折。他清楚地知道這一點,因此他選擇不去觸碰。他也會好奇,因為他根本不知道那究竟是什麽。但他只能站在這裏,靜靜地看著它擺動的殘影。

有時候他會寂寞,但更多的還是疑惑。但疑惑註定不會有任何答案,他便只有將目光放在別處,追尋那些有問題的答案。

“是的,夜神。”他聽到自己這麽說。

“你是對的。”

這是一種沒由來的熟悉感,就好像他們舊時相識。這感覺來得莫名其妙,他正試圖去解剖夜神月,卻發現躺著的人露出了熟悉的面孔。

“夜神。”

“怎麽?”

“我們之前認識嗎。”

夜神月看見最後一點光從地板上消失了。

擴散的紋路徹底變成了翻卷的波浪,浪潮起起伏伏。而他正站在海裏,雨水讓他全身變得濕漉漉,鬢角的邊緣貼在臉頰上,有些癢。陰冷的海水緩慢地順著他的小腿爬上他的膝蓋,然後沒過他的胸膛和肩膀,最終他被徹底淹沒在凝固的、鹹濕的海水裏。

陰暗的海像是要把天空蠶食,野心勃勃的水不安地騷動。他被禁錮,然後被拖走,離海岸越來越遠,天際卻近在咫尺。

他回頭,看到岸邊站著一個人。

那個人在細雨裏佇立,左手彎曲成了一個弧狀,舉在耳邊,愚蠢地把他自己的左手當作一個傳聲筒,側耳傾聽。

後來那人笑了,像是終於找到了自己的聲音。

他心中好奇,因為他什麽也聽不到。

但很快他就沒法再關心這些事,身軀在浪潮裏搖蕩著,在空氣與水的邊界沈浮,像一只斷了線的風箏,又或是隨波逐流的浮萍。那人也變成了一個被模糊掉的、細小的顆粒,一顆小小的在空白五線譜上休止符,彎曲的手臂是毫無意義的延長記號。

壞掉的黑膠膠片,永遠靜默地旋轉。

他凝視著遠去的海岸,目光撕裂又纏綿。

據說魚只有幾秒的記憶,當然這只是一種缺乏科學依據的謠言。但他突然覺得這可能是真的——他們都離岸邊太遠了,再也回不去的記憶彼岸。

“也許吧。”他說。

L看著監控屏幕裏的夜神月,他說這話的時候,神情並沒有什麽特別值得註意的地方,只是聲音很輕,像是穿過的信號被削減了能量,傳到他耳朵裏只剩下緩慢的呼吸。

夜神月分明還是那個他第一次見到的高材生。平易近人與冷漠疏離的特性在他身上反覆交錯又相離,以一種極其不安定的重影在不停地矍鑠,矛盾得讓人感到不安。

L本想說點什麽,卻發現渡推門走了進來,朝著他安靜打了個手勢,似乎有些重要的事情要通知他。

L唯有暫時靜音電話,“渡,出了什麽事。”

“流河,抱歉打擾到你,但我認為你有必要看看這個。”渡將手裏黑色的錄像帶遞了過來,“是剛剛KIRA發往櫻花電視臺的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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