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關燈
黑色的窗簾徹底隔絕了所有的日光。室內一片漆黑,只有夜燈亮著微弱的暖光,順著床頭的雕花紋路不斷攀爬。實木茶幾上散落著十幾顆冰糖糖塊,像是摞在一起的高塔驟然轟塌的廢墟。

L仰躺在床上,灰色的被子大半都掉在地上。他盯著天花板,目光有些混沌,似乎還沒有徹底從夢中醒來。

他依稀記得自己似乎做了一個非常混亂的夢。

畫面大多是些光怪陸離的碎片和不斷搖晃的模糊場景,他在一條昏暗的巷道裏不斷奔跑,頭頂的路燈的光像是被拉扯出一道刮擦的痕跡。到處都很安靜,他只能聽見自己粗喘的呼吸聲。然後他似乎突然被什麽絆倒,正當他閉眼準備接受頭破血流的結局時,卻意外跌入一個冰冷的懷抱。

然後他便醒了。

醒來的那一刻,睡眠又像是硬生生被切斷,讓他頭昏腦脹。他一向很註重自己休息的質量,這種令人不快的感受幾乎十幾年都沒有發生過了。

可能是心情太差的原因,他想。

十一名FBI犧牲的事情確實對他打擊很大,不僅僅是調查力量上,還有情緒上的沖擊。雖然調查KIRA事件本身就存在很大的風險,但是在這件事上,作為總指揮的他必須要承擔一部分責任。他也不得不承認在這場較量中,他輸給了KIRA。

而這件事情負面影響也漸漸顯露,日本警方很多人基於人生安全的考慮,都遞交了辭職信,要求退出調查。現在他手裏能夠調用的人屈指可數。

KIRA在FBI進入日本後並沒有立即動手,無非是讓FBI擴大搜索範圍的同時縮小自己被懷疑的幾率。而在這段期間,FBI當中一定有誰曾經和KIRA接觸過。就此分析,南空直美作為唯一幸存者,似乎與KIRA聯系的可能性最大。

“流河,南空直美到了。”

L用遙控器打開面前的監視器屏幕,屏幕中的女人正在穿過酒店的走廊。她穿著一身黑色,就像一個影子。頂光在她的五官上投下一片濃重的陰影,她面無表情,目光冷冽得就像利刃上的寒光。

她擡頭盯著眼前的監視器,“L你好,我是南空直美。你一定知道我,我就不多說了。我需要你的幫助,你也需要我的幫助。”

L 的拇指抵在自己的下唇上,反覆摩挲。他仔細觀察著這個女人。幾乎在她露面的第一時間,他就下了決斷——南空直美不可能背叛FBI。她是個驕傲的女人,柔美的面孔下是堅強得令人驚嘆的靈魂。他幾乎在她的臉上看不到任何失去摯愛而頹喪的神色,即使一種壓抑和沈重仍在她身上徘徊不去。

她孤註一擲,將自己化作一把利劍交到了他手上。

“你好南空直美,請進。”

南空直美推開眼前的木門,屋內空無一人。一臺電腦端正的放在桌子上,電腦對面放著一把看起來頗為舒適的歐式雕花座椅。電腦屏幕是一片白色,一個巨大的黑色哥特體字母出現在屏幕中央——L。

“很抱歉以這樣的方式與你溝通,我對你的懷疑還沒有完全消除,希望你能夠諒解,南空小姐。”

怪異的電子音歪歪扭扭從電腦旁邊的迷你音響裏鉆出,充斥著編碼合成的冷漠和疏離。

南空直美見慣了這種把戲——B當初來到FBI的時候,也是以這種方式和他們所有人“見面”。這可能是天才們標志性的怪癖。可能是為了保持自身神秘性和安全性,他們從來都不願意露面,似乎永遠只能隱匿於黑暗中。如果L和她來一場正常的對話,她反倒要懷疑對方身份的真實性。

“我完全理解。”

“謝謝。讓我們切入正題——請務必談一談你對這次事件的看法,我想聽一聽你的意見。”

南空直美垂下眼,眼睫像是蝴蝶的翅膀,細微地顫動。無名指上的戒指閃爍著金屬的光澤,鉆石鋒利的棱角像是將內部切割開的無數空間,蘊含無窮的力量。她擡頭,熒屏的光在她的眼中形成了一種奇特的光源,看起來就像黑夜中一閃而過的星辰。

“我們所有此次任務人員對於同行探員身份一概不知。那天,幾乎所有人都同時收到了這次任務的詳細信息,這本是只有上線所掌握的高級機密。如果非要問為什麽我會成為這樣一個‘幸運兒’,倒不如說——雖然這只是我的感覺,我覺得……是Ray保護了我。”

“你認為Ray Penber才是和KIRA接觸的人。”

“不錯。如果是任何其他人,我都不可能還站在這裏。另外,我仔細觀看了Ray乘坐山手線的監控錄像。在他進入地鐵閘門的時候手裏曾拿著一個信封,但是最後這個信封消失不見。我認為這一點也十分可疑。”

L艱難地攪動著咖啡杯裏堆積成山的糖塊,他將包裹著一大片糖霜的甜甜圈送入口中。甜膩的香氣在口腔裏擴散,似乎也帶動了他大腦的運轉。

南空直美是個很有實力的探員,她的想法和他不謀而合。如果說KIRA能從任何一個FBI探員那裏得到資料,不難猜到南空直美之所以能活下來,無疑是因為她的資料被人刻意隱藏了,而Ray Penber正是隱藏資料的最有可能的人選。但L心裏仍有疑惑,或者說是一種擔憂——反過來想,南空直美也有可能是KIRA故意留下來的把柄。也許KIRA已經猜到了南空直美會來向他尋求幫助,此時再度啟用南空直美對他來說無疑是一把雙刃劍。

如果KIRA的能力不限於此——如果KIRA可以控制人的行為——這個天方夜譚的想法在L的腦海裏一閃而過,可能是因為太荒謬而幾無可能實現,他迅速放棄了這個想法的可能性。但是他依然小心地把這個猜測隱藏在角落,而沒有完全扼殺它。

“南空小姐,所以你的懷疑目標主要集中在Ray Penber曾經調查過的人。”

“是的。”

“我在這方面必須要稱讚你的判斷。根據Ray Penber之前提交的報告顯示,他所負責調查對象分別的北村次長和夜神局長。我已經取得了他們的許可,三天後就會在他們家中安裝監視器和監聽器,如果KIRA在他們其中,說不定會抓到他們的把柄。另一方面,希望南空小姐你也能配合我的工作。”

“你打算監聽和監視我?”

“只是通訊設備,你仍可以自由行動。”

“沒有問題,我全力配合你的工作。”

“很高興聽到你的承諾,請不要擔心你上司之前下達的命令,我會和他打招呼的。雖然我認為你已經有了覺悟,但是我還是要多說一句——希望你也能明白這次行動的危險性。”

南空直美交疊雙腿,將雙手交握放在膝蓋,向後靠在椅背上。這是個頗為放松的姿勢,她輕微地笑了一下,“L,我能和你聯系,我想你明白這其中的含義。如果我的存在能讓你的調查取得任何進展,不管是對你自己還是對我來說,那都將是有意義的——甚至,如果我在這期間的死亡,能讓你排除或者鎖定一個懷疑對象,這也足夠了。”

“在這場生死賭局裏,任何失敗的人都沒有重來的機會,這一點你比我更清楚。”

她說著,嘴角驀然垂下,只剩下一張空白的臉。

L沈默,他清楚南空直美這句話中的含義,但他仍感到情感上不適。所有和KIRA對抗的人都置生死於度外,他理解她的行為,但他仍不喜歡南空直美的這種自我毀滅式的投入,這種方式他感到無所適從。

他突然有些羨慕KIRA——如果是KIRA處於他現在的位置,他足夠冷酷以至於在這方面不會有任何多餘的心理負擔。

“那麽,我將從Ray最後的調查對象——夜神家重新展開調查,如果有任何可疑的地方,我會及時向你匯報。”

“有勞了。”

南空直美點點頭,沒再說話。

她本以為L就會至此結束通話,但是電腦屏幕依舊亮著。白色的背景讓她想到一望無際的冰原,成群結隊的烏鴉落在中央扭曲彎折的枯樹上,黑色連成一個朦朧的形狀。

L像是在斟酌,但他最終還是開口了。

“我還有一個問題。這個問題可能有些失禮,但我還是想知道你的答案——你想手刃他嗎。”

“誰?”她下意識地問道,很快她就意識到了對方所說的是KIRA。

“我很想這麽做,但我不會。”她說,“我和KIRA——我們不一樣,並且永遠也不會一樣。以任何理由在非極端情況下擅自剝奪別人生命的個人行為都是不可原諒的,即使他有罪,也應當交給法庭審判。”

“我很高興你能這麽說。”

“我有我自己的職業底線,這一點你不必擔心。”

“期待我們的合作,南空小姐。”

“我也一樣,希望能盡快抓住KIRA。”

電腦的屏幕熄滅了,南空直美看到自己的倒影出現在黑色的屏幕上。

她的外表看起來和之前並沒有太大的變化,但她自己知道,她再也無法醒來。也許是Ray Penber死的那一刻,也許是她戴上戒指的那一刻。總之,現在在這裏的一切不過都是假象,說的也都是些自欺欺人的謊話。

她從來沒有這麽迫切的想要殺死一個人——朝他舉起槍,將子彈擊碎他的頭顱,綻放出血色的花。這個畫面在她的腦海裏播放了一遍又一遍,以至於和Ray從地鐵走出倒下的那一刻一樣令人難以忘懷。

但她知道她不能。

她的心裏依然有一座無堅不摧的堤壩,海浪翻滾,咆哮的暴風雨與雷雲將天邊攪動得天翻地覆。它痛苦地接受每一次襲擊,但仍能屹立不倒。在堤壩的另一側,盛開著金色的太陽花。它枯萎了,低著頭,像是再也找不到太陽。

她苦苦守著貧瘠的方寸之地,卻不敢回頭看,也不敢思考。

陽臺敞開的窗戶卷起冷風,窗簾被吹起,像破舊的鬥篷不斷的在半空翻騰。灰色天空布滿破碎的雲,溫度越來越低,空中無聲地飄起了凝結的雪。

L仍然蹲坐在椅子上,他凝視的屏幕裏面空無一人,只有一把空蕩蕩的椅子。

“她是個優秀的警官。”

“是的,渡。但是守護底線並不完全是件好事。”

渡將剛剛磨制好的咖啡倒入L面前的杯中,杯中連續冒出的白色熱氣。

“為什麽這麽說?”

L用拇指和食指捏起散落在茶幾上的糖塊,將它舉起在眼前,以微妙的角度不斷地轉動它,白色晶瑩剔透,像一顆凝結的冰晶。

他突然松手,白色的糖塊落入咖啡杯中的漩渦,濺起一朵黑色的花。

“因為太痛苦了——它既是愛又是牢籠,恨的壓抑永遠要比恨的發洩更令人絕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