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這道縫, 再填上幾條命之後, 就會自動被堵住了。你沒有發現, 吸取的速度越來越慢了嗎？”白練看著烈縫, 突然又看向吱吱，“你這是什麽眼神, 難道是想自己上去堵縫不成？”

吱吱，身為一個挺想做烈士的仙, 的確覺得, 若是以一仙之命, 把這個洞給堵了，是值得的事。她從小受到的教育, 就是要隨時準備的奉獻, 為了集體利益犧牲個人利益。

“一命換多命，怎麽算都挺劃得來的。”吱吱道。她可是個黨員。

“但是，我也不會做無謂的犧牲的。”什麽拿手指懟一下, 一聽就是瞎說的。

“不過，你說, 這條裂縫是不是有什麽象征上的意義, 象征著什麽罪惡啊、貪戀啊、仙性陰暗面什麽的？”吱吱突然有了一些不惟物的想法。

“不, 根據我的記憶，應該只是一種自然現象。”白練道，“僅僅是……一種自然現象而已。哪怕神仙，也無法控制的自然現象。比天道更高的天道，要你命, 就是要你命，而不會管你是誰。”

突然發覺自己控制不住那道裂縫的老龍王慌了，他差點被吸進了那道裂縫裏。龍須被直吹向裂縫的方向，那道裂縫像是要玩他一把似的，慢慢地將龍王將向裏扯，以鈍刀割肉般磨龍的緩慢。

老龍王想要毀滅世界的中二的想法，在面對自身性命受到威脅的情況下，終於有了些許動搖，但是為時晚矣。

就在這個時候，吱吱突然發覺，青澶似乎看了她一眼。然後那條青龍，便兀自奔赴了那道裂縫去。

在場所有的生靈，都不知道這將會是什麽樣的後果，是一個孝勇的嘗試，還是無謂的犧牲。

青澶一條龍將老龍王扯了回來，然後自己被裂縫扯了上去，接著，似是這條龍不合裂縫的胃口一樣，他又被丟了下來。在他停在空中的那一瞬間，整條龍像是被裂縫撕扯了個遍一樣，轉瞬之間，又仿佛沒有什麽事一樣，落在地上。

之後，那道裂縫，就這麽突然消失了。

點絳挺著肚子，跌跌撞撞地跑過來，看到青澶如此，發出了一聲尖叫。沖了過去，口裏喊著，“殿下，殿下……”撲到了青澶身上，因為受驚，很快暈了過去，被水族攙扶到了一邊。

不知道為了什麽，吱吱突然覺得這一幕何其熟悉。腦中一陣陣刺痛，她一步一步地走到青澶面前。

“吱吱，過來……”青澶向她伸手，臉色蒼白，整條龍顯出要透明化的樣子。

小仙女突然回憶起來，那個從小就一直帶她一起玩的青龍哥哥。

幾步奔下去，握住青澶的手，上下看看他：“你還好吧？沒事啊，沒事的，你沒事的……”

“從小我就很羨慕你，可以想做什麽就做什麽，到了現在，我終於做了我想做的事情了。”青澶的目光落向點絳，“但是請你，不要恨她，她只是一個可憐的女仙，她從來都……並不想要害你。她只是有點小小的貪心，一點小小的虛榮，每個仙都有，她並不更多……”

“你為什麽一副要說遺囑的樣子，你明明就沒有事的，你這條龍……青澶哥哥……”

“還有我的孩子，如果你能夠看到他出世的話，就告訴他，爹爹走了，不是因為討厭他，而是為了做更重要的事情……”青澶的身影漸漸消失，模糊了起來。

白練奔了過來，跪下：“王兄……”

“小妹，幫我照顧好妻兒，等到我的龍兒出世，你要好好養育他，讓他做一條好龍……”青澶的身影暗淡了起來，漸漸的，吱吱覺得手中一空，已經捏不到實質了。

龍王龍母撲了過來，此刻才接受了現實。

“澶兒！”

“我的澶兒！”

老淚縱橫，悔之晚矣。

……

點絳醒來之後，發展吱吱守在她的床頭：“你怎麽會在這裏，殿下呢？殿下哪裏去了？”說著，要下床尋找。

卻被吱吱攔住了：“那個……”

瞇瞇眼龍白練，偏偏將和點絳說清真相的任務交給了她。

對一個孕婦仙宣布噩耗，吱吱覺得有些殘忍。但是白練說：龍子向來頑固，不像是話本子裏一碰就會落的胎，而且丈夫死了，本就不該隱瞞妻子。

但是點絳看著吱吱的表情，就已經猜到了：“他死了，青澶死了，是不是？”

吱吱也沒有多少安慰仙的經驗，便也只好說：“他已經死了。他是為了拯救蒼生而死的，他死得值得。”

像是慰問烈士家屬時，說的套話一樣。

吱吱喉頭一緊。

難受。

“我……我知道了。”點絳抹著眼淚，臉上顯出一絲溫柔，突然笑了起來，“也好，也好，死得好……死了也好！他青澶一生活著，本就不快樂。拼盡性命，不過是為了讓龍王龍母滿意。你知道他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候是什麽嗎？就是那一日，他一向寡言的龍王父親，終於肯與他說話……”

“說了什麽？分享他毀滅三界的圖謀，為了那個龍母恨了一輩子的仙女。太子第一反應是高興啊，因為他的龍王父親終於看重他了，他吩咐他做事，他真高興。你看他多可憐，這麽可憐的龍生，還不如死了的好……”

“我知道，太子和我，本就是相互利用的關系。他死了，我肚裏有孩子，地位穩固，不用看任何龍的臉色，有什麽好難過的？”點絳笑道，“我起先身份低微，如今有了這般造化，我好要謝謝太子呢，我還能有什麽好難過的？”

點絳起先，只是一個簪子，日日插在王母的發髻上，因為沾了王母的仙露，漸漸了靈智，成了精，最終由西王母點化成仙。

在做簪子這歲月裏，她經常見西王母，對這鏡子，看著自己的臉，很是氣憤的樣子，有時候，還會舉起簪子來，像是想要將臉毀了。那張臉，據說和織女很像，和後來的吱吱也很像。

於是點絳懷疑，自己本體上那只簪，上面的那一點血色，就是西王母的血。

西王母，終究還是沒有紮下去。只是用很厚的脂粉，將她很美的臉遮蓋起來。

看著王母懷念織女，點絳便去了九霄殿，學習織雲，她的天資不差，很快便將織雲之術學上了手。所有仙都誇她，是織女之後最有天賦的仙女。

點絳滿心期待，卑微的仙，遠大的前程。

直到那個小仙女的出生。

誰都不知道她是怎麽來的。

在雲中出生的嬰兒，引起了天震，逆天之胎。

仙們爭論不休，有幾個掉仙籍袋的仙，記得一些創世之時的傳說。便會隱隱綽綽地說，在好些傳說裏，創世的神祈們，似乎都是這麽出生的。然後很怕地閉了嘴，因為天帝是不喜歡仙說起創世神的。

天帝與西王母去見那個逆天的小嬰兒，點絳也跟了去，看了一眼。

小小的，白白的，軟軟的，露出沒有牙的笑，好可愛。

沒忍住，伸出手。

小嬰兒很乖，在那時候，還沒有日後熊天熊地的樣子。

只是拉住她的手指，爬到她的身上，吧噠，啾了一口。

天帝從點絳懷裏抱起那個嬰兒來，看了一眼，臉上帶著懷念的樣子，然後說了一句：“這模樣，很像是織女，剛出生的時候……唉……”

於是，這便給那個小嬰兒定了論。

後來，不知道是哪個仙，聽錯了天帝的話，於是開始傳，“天帝賜名，叫吱吱仙女……”

而王母聽到天帝說小嬰兒像織女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卻很不好，似是恐懼，似是痛苦。

王母把小吱吱交給點絳和另外幾個仙女教養，但是吱吱最為喜歡她。

吱吱長大之後，開始變得調皮，學織雲，卻不肯好好織。聽了織女的故事，便開始偷衣服。

點絳只是慣著，在她看來，那些向忍不得仙界寂寞，向人間求感情的仙，都是懦弱的仙，不長進的仙。

點絳一向是一個挺自卑的仙，她自己自己只是一個身份低下的簪子精，她站得最高的時候，就是插在王母的發上，站得比九重天眾仙卿還高的時候。但是這地位不是她的，是王母的。

西王母將她擡舉得很高，甚至囑意她做九霄殿主。點絳打從心底裏感激王母。

吱吱開始學織雲了，開始的時候什麽都不懂，她便傾其所能地教吱吱。

然後，這個小小的不靠譜的仙女，隨意地就織出了，她拼了命想要織，也織不出的雲。

王母找她說話，旁敲側擊。點絳很快想明白了，她只是一個普通的仙而已。模樣普通，才華普通。西王母捧她，是因為她聽話。她的確很喜歡織雲，哪怕僅僅是做吱吱的陪襯，也好的。

但是，一次她拿著吱吱做的雨雲觀看，一個英俊的少年突然出現，他說：“點絳仙子，這雲很好。”

她認得這個少年人，他是吱吱的未婚夫。

龍族，太子青澶。

仙界雖然照例對於仙意外的任何生靈排除，對於最不像仙的仙，龍族，也多有貶低。說他們渾身腥臭，說他們來自蠻夷之地，缺乏教養。

但是這條龍，確實是整個天庭也找不出的俊傑。

是了，最優秀的，總是吱吱的。

不知為何，在那一次，她沒有改口。

漸漸地，就有點想要更多了。

她只是一個普通的仙而已，藏在仙堆裏，絲毫都不顯眼。但是點絳自己覺得，她和那些普通的仙女，是不一樣的。

好不容易做了仙。為什麽她不能爭一回。

有過最接近的九霄殿主的希望，就這麽落下來，在一開始看來，這個落差還不算太大。但是在後來知道了，青澶將會迎娶九霄殿註的時候，個中滋味難言。

吱吱是個傻天真爛漫，什麽都不知道，就奪走了她的一切。

點絳道：“可我最恨這種天真！”

“你隨意拿到的東西，是我拼了命才能接近的。你倒是顯出一點點，付出了努力的樣子也好。你總是笑瞇瞇的，真是可惡，我真想看到你，輸了之後，大哭一場的樣子。”

點絳正在講述著自己的故事，本來講到了兩仙的相處過往，吱吱剛拿出小手帕來，準備抹抹眼淚，嘆息一番昨是今非，卻突然被點絳擰了一把。

吱吱不想惹怒孕婦，小小聲辯解道：“我只是先天條件好，沒有辦法。我也輸過啊，輸得很慘，差點死的那種。不過我輸了之後，的確不會哭的，而是從哪裏跌倒，就從哪裏爬起來，從失敗中總結經驗，吸取教訓，最終孕育成功，因為我知道，失敗是成功的娘老子……”

點絳瞪了吱吱一眼：“……後來，西王母說，要通過雲賽，讓我把你趕下天庭去。如果我贏了，我可以嫁給龍太子。”

“雲賽那日，你的發揮，我其實是沒有想到的。而王母娘娘，也其實並沒有料到，會發生接下來的那些事，水族，還有漏雲，她只好將錯就錯了……她說，這樣做是為了保你，若是你繼續留在天庭中，或許會有危險……

“龍王後來的舉動，應是天帝派仙提點過的，而王母只知天帝想要顛覆三界，卻不知做法，所以設計了黃雲一事，先下手為強……”

點絳看著吱吱，有些別扭地說：“我其實，也不想害你。”

吱吱突然覺得，王母做為一個正面角色，終於有了那麽點層次感了。她應該是知道天帝想要除掉她，所以才會考慮地這麽遠。

吱吱很是感動，動容道：“沒有想到，西王母居然對我這麽好。”

點絳道：“是的，若是按照王母娘娘的安排，順利的話，就會拿幾道天雷劈你幾下，保證你能僥幸活下來，就把你趕下天庭去，讓你無害而幸福地萬壽無疆……”

吱吱肝一顫：“天雷……”

她自己織過的雷雲，自己知道威力有多大。還好凈灼及時趕來救她了。不然真的被天雷劈幾下，怕是幾下就劈成了個智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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