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孩聽見了滿襄白的狠話，心裏若不是觸動了，臉上顯現出一種猙獰而怨毒的神色——這也是滿襄白所能夠預料到的。

你看見了有些人，低微如塵土，卻懷抱著對自己不切實際的驅使；

而有一些人，擁有著高高在上的地位，卻讓人想不透地把自己放逐到塵世之外。

看輕那些被看重的，看清那些被看輕的——總是莫名其妙。

看著大眼睛瞪得，與那小子還是怪般配——但是她至少記得住滿襄白罷，滿襄白給這個矛盾積攢如同烈藥的女子一個火花，也就是她最不能面對的：

在生活中，徹徹底底地失敗——在她的面前炫耀尊貴，於她是侮辱；在她的面前炫耀文雅，於她是侮辱；在她的面前炫耀愛情，於她是侮辱；在她的面前炫耀智慧，於她是侮辱。

這所有的一切都不僅僅是滿襄白給她的，還是這個世道，這個命運給她的，而依她的性格，受到侮辱還不如去死——但是還是依照她的秉性，在她死之前，總是要做些什麽，當做是對這個世界最後一份惡意的回報，這正是誰想要的呢——————

或許，這個暴發的開始，就是滿襄白這不得不挨的一巴掌。

滿襄白看著身邊容桂驚恐的神色，遠處酒樓側巷裏撇過來的眼神，夜晚的燈。夜晚的燈安靜，燃燒著呼嘯而來的風。她閉上眼，心裏還是有一點點對眼前這女孩的愧疚——畢竟，她也是謀殺的她的一雙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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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啊啊啊啊——我要殺了你，我要殺了你——”

“唉，那邊看門的，是狗養的吃屎的還是怎樣，看看你們這兒的賤種兒，一點兒規矩都不懂，這兒蹬鼻子上臉了！你們這兒生意是不是不想幹了？我們老爺高興，夫人豁達，今兒一同到此來享樂，還有你們要管的份兒，還知道這皇城頂上是誰的天嗎？”

“啊，這位爺，息怒息怒，有什麽問題咱好說，沒必要為了這一個下賤的娘們生氣——她嘴臭臉硬，要不然怎麽能到今天這一步的呢——您要是息不了怒，咱這就給您打死當堂兒裏，給您解氣，也給我們樓裏正名啊。”

“你這個狗娘養的——你臭不要臉——我嗚嗚——嗚嗚——”

“哎哎哎，什麽當堂打死，會不會做生意，動不動忌諱？！喏，十兩銀子，買這一條狗命，樓裏的人本來就少，怎麽能讓樓主吃虧呢——都是文雅人，別說著生不生死不死的，知道嗎？！”

“哎哎哎，知道了——這位老爺好氣量，這位夫人好秉性，簡直就是天造的一對兒地設的一雙兒啊！阿東，趕快，給這位爺帶路——”

“掃興。”

“聽見嗎，老爺生氣了——還帶什麽路——你們到底知不知道怎麽看顏色啊……”

聽著身後愈來愈模糊的對話，滿襄白這邊睜開眼來，擡頭看剛剛攥了那女孩的手，如今攬著她，隨意地往旁邊走的人——第一眼不過看見了一個線條柔和的側臉，但是沒有看清——大略是天太暗了。

轉過頭去看，剛剛那氣勢磅礴的小廝正與那容桂調和著什麽，而容桂還在恍惚糾結地看著滿襄白被帶走的方向——大略一時半會兒的時候，是不會追過來了。

小廝年輕，苗條，看不清楚臉，感覺也是一個浪蕩人。身上這手臂結實，溫暖。整條街上的人都漸漸少了。滿襄白知道為什麽。

“小姐。”

“……”

到了一處燈光下面，滿襄白決定擡起頭，也就那樣自然地擡起頭：

眼前的青年模樣依舊，就好像分別之前一樣——這是怎樣的分別，才只不過一兩個月的時間——看他的眼睛裏，已經積郁了數年的傷感。要是到，他是自己選擇了這條道路，仿佛他的命，就能夠換的下來他們的命一樣——

現在，做慣了垂死線上的命定人，殺人狼嘴裏的迷糊狗，沒有了什麽目標，也沒有了生和死的分別，整日惶惶，到整日默默——

雖說，每個人生下來，不過是在等待著死亡，但是又有誰能夠像他一樣呢——

而對待這個他下決心舍棄的世間，又有什麽事情讓他輾轉難返，而催促著自己茍活到現在的呢——

大概，只不過想再見她一面。

偶爾的放肆，戒嚴了整條街。靈活的小廝，是老官叛逆的私生子。天色昏暗，美人在懷。王爺醉酒，急需送回。所有的一切，也都像是命定的巧合，共同造就了這奇跡一般的晚上——這一夜，長達一條街的距離。

那麽，這一夜，到底應該怎麽度過呢——

或者說，這一夜，到底應該怎麽開始。

“……”

滿襄白仔細思慮，發現自己竟然能夠在自己的情感關系上理智而清晰，不由得對這青年也有些可憐起來——但是她既然有了些思路，還是要說的，看著那人恍惚如同沈思，猜不出所想的眼眸深處那一抹再也不需要掩飾的憂郁色彩，定定神，決絕而漠然地開口。

“——公子是希望小滿稱呼您為色城呢，還是子卯呢。”

“……”

“那好吧，色城。”

這句話說出，也不在那湖水一樣的目光裏蕩漾出一點點波瀾。

他這一段時間內，也一定思考過許多遍這個問題：

他應該是一個背負著痛苦過去的開心人，還是一個忘乎所以的痛苦人，就像是一個將死之人一樣總結著自己的人生——不，顯然他就是。

不是滿襄白是一個冷酷的人，願意眼睜睜地看著這青年為了拯救她而赴死——她知道，她不過是恰當時候出現的，在他生命中代表一切有價值之物的一個集合的影像。

他選擇了死亡這條道路，不僅僅是為了她滿襄白，不僅僅是為了他在西南的這一段緣分，不僅僅為了他的身份——他還為了他的敵人，也是他在這個世界上僅存的親人，為了這個國家，為了——他心中所想——自然也有他自己，他把他自己放在首位，只有這樣做，他的一顆心才能夠得到安寧——他的善良而溫柔的內心。

滿襄白原來是不相信還有這樣的東西存在在這個世界上的，然而這顆心現在與她貼的是如此之近——

所以，他只能夠當色城，而不能夠變成子卯了。

放開那些感情上的定位，在這個層面上解決他的痛苦，也算是滿襄白表達憐憫的一種方法罷。

也有一點兒羨慕。

燈火恍惚，不似游人氣息。

舊人相逢，難得其他滋味。

道得緣淺，再見無益？

奈何情深，終有一別。

光陰對酒，不單單把人做影；

風華過袖，僅想想假不是真。

休嘆情乃水中月鏡中花，值得幻想，不止牽掛；

驚覺人似石中火夢中身，愛人愛我，此恨誰知？

“臨別贈言，舊話重提。‘觀三千，入紅塵，都是過客，緣分聚，緣分散，彼不再見，也無牽掛。’解釋兩字——”

到了那要分別的路口，幾乎要有警惕的目光看過來，滿襄白自然而禮貌地推了泗色城的手，真誠，但是總是少不了帶幾分玩味地與泗色城說，心裏並不會把這種永別當成一種永劫，而是當成一種人生中無法避免的狀態，神態自若，表情淡然。

這種狀態甚至一直持續到那青年忽的垂了美目，虔誠而熱烈地親吻了她的嘴唇。而覆睜開雙眼，答案自然已經從聰慧的人口中說出：

“不過心安。”

“永別了，公子。”

“永別了，小姐。”

背影相對，恍然消逝，仿佛一夢。

滿襄白目送著那悄無聲息但是訓練有素的護衛隊列開走，心中除了難免的淡淡傷感，並無其他想法。

也免不了楞神。再回過神來，已經看見容桂又急又氣地對著滿襄白快速說著什麽，大略是手給那強硬的把著，來不到這裏救場，眼睜睜地看著那不知道那一方的王八蛋這樣欺負夫人——總歸脫不了這丫頭的本性，但是也是對滿襄白好，滿襄白也就滿心欣喜地接受了。

不過揮揮手讓她安靜，神色淡然，還是她江湖身份見多不怪的秉性——若是那容桂看得出，剛剛欺負他們這一級嫌疑犯夫人的，就是特級嫌疑犯，忽然出現的先太子，把不成會鬧出些什麽亂子。

若是要鬧，才是滿襄白的意思——她要是不聲張的話，那也隨她去。

話題轉了，是容桂轉的：

“夫人……那咱們今天，還去找老爺嗎……”

“不，不用。”

“唉？”

看著容桂疑惑的表情，滿襄白這邊肯定地，笑著對容桂說，

“很快，將軍就又會像以往一樣，是一個待在家裏的好寶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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