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留步，請您留步。

您知道十年之前發生了什麽嗎。

唉，這不好說啊。

您想知道什麽。

十年的真正含義嗎。

除了時間以外，十年還可以是什麽。

您說笑了。

僅僅是時間，就能改變一切。

十年之前的事情，我不知道。

但是在更加久遠之前的。

我也不記得。

那麽。

就讓它過去吧。

您願意嗎。

現在，請睜開眼睛。

模糊的記憶，眼前的人，無法動彈的身體和靈魂。感覺得到的屋梁的震顫，炮火的煙氣，若即若離的叫嚷，哭泣，生離死別，紛亂動蕩，帶著十分不真實的氣息。

這種不真實來自於未知，來自於不知道從何開始，隱藏在你內心深處的那些危險，現在都從你的大腦中四散開來，從你的耳朵裏奔湧而出，轉換了不一樣的色彩——

而你原本是習慣了的，你知道，在這個世界裏，只要是還有一絲絲氣息，就不會有真正的平和與安全——你早已為你習慣了危險，現在它再次證明自己的實力——

您低頭看你的領子，是血紅色的。至於上面的血的主人是誰，或許，您並不用知道。

您終於將視力恢覆到正常水準的一半，現在可以試探地看眼前那人。

眼前的那波瀾不驚的。

他不看你。他看窗外。窗子是關著的，什麽都看不見。您稍稍回憶起來，想得到的第一件事不過是：

這扇窗子打不開。就好像是您親自認定過的一樣。這些窗子都是特制的，讓下人關窗子鎖窗子，他不過平平常常地鎖上了，而在這之後您一定會把這窗子上裝飾的葉子裏挑出一片來，按下去，滑下來，之後整個窗子就嚴嚴實實，甚至無法和外界交換空氣——

您做不到這樣的，但是，一個同您一樣謹慎小心的人就可以做到這樣——

看起來那人已經不在好久了，為的是現在混著鮮血而飛揚不起來的塵土氣息就結結實實地漫開在這房間裏，您聞得到。那人已經不在好久了。一定，是您很親近的人罷。

窗子外面有什麽呢。

安定子卯掙紮著清醒過來，模糊的視線裏看見的第一個人，便是他的父親。

然而這個虛像一閃而過，幻滅的速度讓人無法相信，而是另一個高大虛弱的人占據了他應該存在的那個地方。沒有錯。他見父親太少，而他眼中的父親不過是兩張畫面：

一張，他高高在上，在巍峨的大殿裏睥睨眾生，看不見他那時候的表情；

一張，就是在某一天的下午，他與他為某事而面談，就像是現在這樣，透過一扇打不開的窗戶看見夕陽，之後，嘆息。

他每每想到第一張畫面的時候，想的總是，父親永遠也不會老；而等第二張畫面尋跡而至時，他也每每自然地想：父親老了。

而若是靜下心來，好好想想理由的話，或許也是淺顯明白的。

他得到了土地，但是他得不到他的母親的心。

那麽，眼前的這個人，他便應該認得了。

“……柳……叔叔……”

“城兒啊。”

這一聲回應輕巧，但是略帶一些失望：

很好猜，為的是他回答的太早了，隱藏的太淺了，亦或是反應太慢了：

現在回憶不斷在慢慢地湧起，而隨著回憶湧起的這難言的苦痛無疑是藥，從被下藥的那一刻，這個男人就對自己失望了罷——

身為自己母親的兒子，也身為自己父親的後代——

一個足以戰勝他，得到他的母親的男人——

但是，那個事實，還是先不要告訴他為好。這個時候被當成一個自以為成熟的小屁孩兒，對安定子卯來說還是更加安全的——這是他朦朧之中走出的第一步棋子，而對接下來的事情茫然無知。

“……”

“……怎麽，不說話了。”

阜平浮萍轉身過來，慢慢走近，在安定子卯的眼睛裏倒映反射如同一具髑髏，轉過來之前，他寬大的衣袍還有披散的頭發遮擋一切，而轉過來之後，一張駭人的，絕望的臉便令人無法直視，在初卯芳華為他描繪的那斯斯文文的身影在他的記憶中從未消失的時候。

這樣不行啊，他得有點兒害怕。

他瞳孔微微放大，臉色有些發白，看見了來人仿佛看見了鬼神，而又有必須克制自己的自覺，戰戰兢兢，拼命地想著回應，且要躲閃著那逼視的眼神，果然，被一把抓住了臉，迫使那髑髏的影像進入他鹿一樣的瞳孔。

因為我的眼睛很像我的母親。

曾經有一雙擁有鹿一樣美麗雙眼的少女，從未用這雙眼睛看過他。

從未。

他得忍受那人幹枯的手指撫摸他的睫毛，感受著那種陌生的長度和彈性，之後，戰戰兢兢，等待應和他的獨白。

唉。

你知道嗎。

“你長得很像你的父親。”

聽這病人說一個長一點兒的句子，到後半句就都是氣音兒，沒有絲毫力氣，

“有人跟你說過嗎——你和你的父親，比你的兄弟和你的父親像得多。”

“……”

“你的鼻子和你的父親一樣，都是這種硬挺挺的鼻子，沒有一點兒曲線，不是一種討巧兒的模樣；你的下巴跟他的下巴也很像，不信你還能想想你的兄弟，都是這種尖尖的，女人一樣的下巴，而身材又都很魁梧，總給人一種十分不協調的感覺——這一點兒你弟弟還體現不出來，或許過上幾年，也會長成一個大高個子——誰知道呢——”

“而你的性格，跟他的性格是一模一樣。”

“別用這種眼神看我了。”

骯臟了她的眼睛。

安定子卯看著面前漆瞳中的自己，按照他所說的，把眼神恢覆到平時的謹慎冷漠，看見他的目光裏多了一點兒喜悅，也是趁著這個機會，禮貌地問道：

“侄兒第一次見柳叔叔，就不能體面地跟柳叔叔行禮，還請柳叔叔不要怪罪。”

“接下來，你就要問現在到底是什麽情況了罷。”

男人似乎是笑著說的，但是安定子卯從他的眼睛裏看見的，不過是殺意，或者，跟殺意很相像的那種東西——他的眼睛一刻都沒有離開過他的眼睛，也就是說他的眼睛一刻都沒有把目光給予他臉上他剛剛說過的，與他的父親很像的那些地方。

眼前的這個男人無疑是恨自己的，即使自己像自己的母親，但是他畢竟是他的父親母親結合的產物，是眼前男人美夢破滅的證明，他不得不防：

“侄兒愚笨，柳叔叔若是不喜歡侄兒說套話，還請明示侄兒。”

“……好一個愚笨。”

阜平浮萍放開安定子卯的臉，卻沒有氣力起身一樣，慢慢地坐在安定子卯對面，不再緊盯著他那雙眼睛，而眼神裏帶了一點兒怨毒一樣，嘲諷道，

“你和你父親說這種話的時候，基本上都把事情看透了罷。”

這不是一個豁達的情人，但是他身上背負的事情太多。憑借安定子卯的能力，他現在一定能夠把事情說個分毫出來，但是聽面前人的話音兒，回答他的問題根本不是重點：

“十分抱歉，柳叔叔，侄兒雖說在外漂泊流浪多年，但是父母的恩情血緣不敢忘記，父母施與侄兒的教誨從不敢忘，要是為了侄兒言語中與父母有哪些相像之處而得罪了柳叔叔，還請柳叔叔原諒。”

“你說話做事這些年的時間裏早就把自己當成了一個仆役——”

阜平浮萍輕蔑地笑道，眼神裏帶的不過是失望無奈，

“我討厭你的不過是你的聰明，而這一點——”

“可是侄兒安身立命所需。”

安定子卯給出一個無奈的笑容，也眼睜睜地看著眼前人的神色再次陰沈：也就像是他說的一樣，他與他的父親很像，小的時候還被父親悉心培養，性格的相同外貌的相同對面前人都是不想想起的回憶。

而他說的也不錯，若是他沒有這一份聰明，他就不會活到今天，而他是否能夠活下去，也是完全要依靠這僅剩的依靠了。

“……證明你自己。”

“……您現在沒辦法殺我——或者說，您救了我，就不會再想要殺我了。”

“這是一場謀反。一場在您預料之外的謀反。若是從第一次兵戈相向為線索的話，那麽一定是泰寧王率先在宮中起兵，意圖刺殺皇帝，之後，東南東北的力量迅速跟上——

如若看兵力，一定是東北王的部隊占絕對優勢，為的是東北王在地勢上有利，調動軍隊比您方便容易，也有若是東南的部隊來襲，一定無法在東都外安定的防備軍隊眼皮下隱形，而安定王的立場又不知可否——

這是一局險棋，然而，您還在猶豫地下。”

阜平浮萍閉著眼睛，似乎在聽，也似乎沒在聽。隔了很久，他問：

“什麽叫做猶豫。”

“猶豫就是，您到現在，也不知道，這一仗，到底是為什麽而打。”

說道這兒，安定子卯的一張網就在心裏織成了：

他走這一步也是險棋——誰都知道，單單把阜平和樂兩位王爺相比的話，如若不是阜平王發言，和樂王絕對不會輕舉妄動。

而現在，事變既然已經發生，眼前的男人的立場已經很明朗，且是他，做出這些事情，也是有理由的：

身為東南的公子，得到自己原應該擁有的土地；

身為癡情的愛人，將情敵的江山毀滅殆盡；

亦或是作為一個弟弟，為另外一段愛情發出感慨，他有一千萬個理由來進行這場戰爭，並且能夠義正言辭地作為主事人為其負責。

但是，在敏銳的安定子卯看來，事情絕對沒有這麽簡單。

阜平浮萍果然有些興趣——為的厭惡滿泗皇家的偽裝傳統，他的情緒表現的似乎有些明顯：

“事情已經走到了這一步，我們已經身處皇城中央，即將得到勝利，你又憑什麽說我在猶豫？”

時局成敗，就看這一步。

“您猶豫的證據是，我還活著。”

“您對滿泗的江山沒有絲毫興趣，不過是想要以此為借口，找一個機會，戰勝我早已經死去了的父親——然而，他現在，根本無法應戰。”

“打贏一場沒有敵人的戰爭，不是一件愉悅的事情，您現在，心中的預感會在我登上王位之後成為現實——”

“您今生所想，與現在已經毫無瓜葛——而且，再也沒有挽回的機會了。”

就算您苦心孤詣，再為她做這麽多。

她也不會愛上您。

因為死了的人，根本沒辦法再談及愛情。

“……說的好。”

久久的沈默過後，阜平浮萍輕輕的一句話，就像是從衣袖裏抖出來一樣，然而給安定子卯的，不過是還是一個似笑非笑的眼神，

“……可是，孩子啊——”

這是你現在應該思考的問題嗎。

沒錯。

我再也得不到她了。

那麽多年過去，得到她對我來說，意義已經不明。

“你們，總是對自己的命運一無所知——這是我失望的緣由。”

總是從別人的立場思考。

會丟失自己的目的。

然而，你根本不知道我想要什麽。

我也不知道。

說不定，我們都需要好好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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