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按照調查來看，阜平王根本就沒有機會見過初卯夫人嗎？”

夜，鏡影上下，浮光閃爍。沒有月亮的夜晚，天地之間不過是幽微的黑暗，而所有微細的光影都會在所有身處黑暗，而對光明懷有無限遐想的眼睛中，那些微茫總是能夠有能力擾亂那安全的黑暗，完美統一的領域。微茫之上，白衣人悠游左右，微茫之下，白衣人悠游左右。

或許，什麽都沒有。

“是。”

“初卯夫人原姓楊，出身東南大族——如果一定要說明的話，在滿泗成立之前，楊柳兩大家族，是滿泗東南土地上不可忽視的兩股最大的力量。”

有一脈，屈服於不可阻擋而產生的王，在滿泗的土地上擁有了更加完備的力量；而另一脈，為的許多不可言明的原因，在歷史的變革中失敗，所以，作為叛逃者被肅殺——不可提及。

但是，違抗歷史的家族還留下了最後的一個人，一個與許多危險的名詞格格不入的後裔，一個絕對安全的存在，在敵人的溫存中優雅生存，最後——

難道說，這是一個唯美的愛情故事嗎。

幼稚。

“楊柳兩家既然相互依存，相互克制，緣何柳家的少爺與楊家的小姐沒有相見的機會？”

“滿泗建國之時，東南依附滿泗，此時建國，同時舉行的重大儀式是滿泗先皇迎娶柳家長女柳無衣為妃，封號董澤，也是也是從此開始，滿泗朝廷和東南的交往開始公布——

而在這之前，大皇子已經誕生，且初卯夫人的正宮地位已經不可動搖——

東南柳氏既然在滿泗創建的時候起了如此大的作用，但是柳氏的長女還不能夠得到一個對應的名號，這也是滿泗和東南柳氏一個不可避免的尷尬——”

也就是說，這種實際上理所當然不能發生的事情發生了，一定有有權利有能力的人不能夠改變的執念投入其中，而自然，柳氏的如魚得水，也得益於楊氏的悄悄敗落，也就是說，楊氏家族不可能還有能力，左右剛剛誕生的滿泗——

自然，若是東南楊柳和新生的滿泗界定盟約，在明和暗的層面上操控百家這片土地，那麽，楊柳兩家的女兒在滿泗的後宮裏的地位倒是更令人生疑；

自然，還能夠假定，楊家的勢力並不像他在表面上易於清除，如果沒有一定的措施撫慰隱藏在社會之下的楊家剩餘的人脈，一位女子，價值一定遠遠不夠——

也就是說，在這個公開的，尷尬的關系上，體現的是，且僅僅是滿泗之前的統治者的想法，這種想法十分沒有道理但是無法動搖，實質上就是能夠用執念來形容。而由一個手中掌握著實權的君主自主實現的他自己的願望，無疑能夠以獨裁稱之——

他足夠聰慧，知道他這一舉動將會給這個年輕的帝國埋下的顯而易見的危險，所以，為了完成他不可知的目的，他不惜通過這種方式，蠻橫地埋下了一個看似不合理的伏筆，在他選擇使用這種方式的同時，就註定了，在這件事情上，他不會聽取任何有權發言的人的看法，甚至不會與相關的人接觸——

即使，按照時間推算，當時柳家的權力中心是柳浮萍，他根本就沒有見到已經是皇家成員的初卯夫人的機會，而在這之前，看楊柳兩家若即若離的關系，還有東南重視風俗禮儀的習俗——自然，所有的一切，都不能說是不可能。

想到這一切，現有的事情還沒有什麽頭緒，而縈繞全場的陰霾卻不停地在加重：

所有的一切眼前的這個局，或許不僅僅是僅僅涉及生者的如此簡單，而關乎到一個國家的開始，和在這之前，這片土地上許多勢力糾纏導致的結果。

如果想要從這一片混亂之中脫身而出，而一切事實都半遮半掩撲朔迷離的時候，或許，從未知的本身出發，也是一個不錯的選擇。

十年之前，到底發生了什麽。

“泰寧王那個時候，年紀還是很小的罷。”

話從紅衣男子嘴裏說出來，很輕佻，但是，意義因為夜而深重——這裏的人無一例外地都喜歡黑夜，或許，不是這裏的人也無一例外地喜歡黑夜——

這個世界由且僅由謊言和猜測組成，白天的冠冕堂皇在這兒毫無意義，而夜的撫慰，便成了唯一的心安。

就像是在這個黑色建築組成的鏡像城市，白天，統治這裏的是年輕有為的帝王，忠君報國的臣子，而黑夜，江山模糊變形，江水洶湧澎湃，世界神魂顛倒，而更加清晰本真。就像是在白天，所有的語氣都有溫柔相待，而在黑夜，所有的目的欲望露骨無疑。

金紅的燭光在碧色的瞳孔裏有著別樣的色彩，而在執燈者的臉上，留下的不過是溫柔的陰影。這是和樂樂在東都的一處住宅，不能說在地理位置上有什麽特別的優勢，但是可能是因為它的平庸，才被作為和樂王的據點。

而在這一天，就是泰寧跡早上騎馬拜會安定子卯的前一天，泰寧跡醒來，發現自身所處就不是皇帝泗色法苦心積慮安排的處所，而是一個陌生的所在，面對的，便是在這幾日裏免不了見面的和樂樂。

“有的事情，真的很蹊蹺——說起來就像是笑話一樣，在意的人都知道，十年之前，初卯夫人在先皇之前接待四方外姓王，賜予封姓，為之祝禱——”

紅衣人在外室，踱步悠揚，

“然而，說實話，我實在不知道，我們中會有人，見過初卯夫人的真容。”

“就算是浮萍姐姐，他那個癡情種子，說起來好笑，看起來兩情相悅情真意切，不過是聽了一個風兒，他自己以為能夠下起雨來；我也不知道為什麽白雲到了現在，會覺得他自己還見過她。

要知道，那個時候，我們兩個同時進京，居住相鄰，封王錯日，他先我後，那時還是他提醒的我，在受封的時候，皇室的人根本不會出現，讓我收斂態度，註意禮節——嘛，他失憶了，這是今年春天的事情，我早知道，大概，現在立場不同了，他太緊張了罷。”

說罷他笑了，好像根本不給泰寧跡說話的時間——他說話的時間間歇裏，有一聲悠遠低沈的響聲，是他走到泰寧跡看不見的地方，扣響了一只香爐——這堂前，大概供奉了菩薩真神，然而，對這個紅衣男人來說，根本不足畏懼。

待這耐人尋味的聲響過後，那懶散的聲音打一個哈欠，不過接著說：

“這也不是不可能——西南的消息，到底能夠知道多少——

東北知道西南的消息知道多少，西南就應該知道東北的消息知道多少，這太容易一些——或許是的，或許不是的，真真假假說出來，我都不敢相信，畢竟我們還是一起出生入死過的好兄弟，不過是為了自己的好奇心，打碎這一片緣分，真的不值——

西南的戰事吃緊，他那麽聰明，可不想讓小崽子的視線還到西南去——

天哪，誰知道這小崽子的心裏面到底想著的是什麽，而事實上還巧了，真真假假，一塌糊塗，落得和浮萍姐姐一樣的下場，那就真是太淒慘了一些。”

“不過，這誰命定，誰不命定，到底是誰說的算呢——”

“泰寧王，您的聰明本王佩服，中原這一攤渾水，誰都不想涉足——樂樂都這樣做了，錯都是樂樂的，這樣，總行了罷。”

少年總是會報以沈默，這在紅衣男子心中有數：

“對您來說，滿泗到底是一個什麽樣的地方呢？”

“論血統民族，您是那日部落的舊裔，論軍事實力，恐怕傾盡整個東都都無法與您抗衡，封土，少得可憐，稅奉，繁重覆雜——

聽說，現在名為泰寧的土地，就是您父親先所在的部落領土，先被那日的人收覆，再由先皇攻打下來，殘破不堪，很難稱之為是義舉——

難道說，賞賜您您本來就應該擁有土地的人，就能夠被您稱之為您的恩人了嗎？”

“或者說，說接下來的話，就是樂樂的不對了——相處了那麽長時間，您大概也知道了，樂樂就是一個火槍筒子——”

“現在在您的統治下與世無爭的泰寧，真的是您想象中的樂土嗎？”

“或許，您確實是太年輕。樂樂這兒有虛長您十歲體悟出的經驗，還請您批評——”

“作為統治者，目光，還是要放的長遠一些。”

所以。

十年之前。

到底發生了什麽。

十年。

“王爺沒見過初卯夫人的……十年之前，所有的王爺都沒見過初卯夫人——咳咳——”

“茉珠小姐，不要那麽激動。”

滿襄白放下大大小小瓶瓶罐罐，擡一下根本不想擡起的頭，

“十年之前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各方之間都相互不清楚，安定王即使是說漏了，也說不定是一種增加安定籌碼的契機——請您放松。”

床上人慘慘地咬著嘴唇，皺著眉頭，好像根本沒有聽見滿襄白的勸慰：

“王爺是——是跟誰提——”

“和樂王殿下，茉珠小姐，是王爺的舊友的那位和樂王殿下。”

滿襄白心裏面的焦慮情緒下不去。她對茉珠這樣時不時的擔心安定沽雲的言語行為確實應付到厭煩：明明什麽都做不了，還不能安靜下來，讓能做些事情的人靜下心來，好好地做些事情。

安定沽雲派六路禦侍這段時間收集的情報已經悉數告訴滿襄白，東南土地上的恩恩怨怨已經大體清楚，而現在滿襄白需要的，不過是能夠靜下心來思考的時間，可是，就是這一個生命在垂危線上還十分不安的茉珠，耽擱了她的時間——

嘛，要真是說的話，耽擱她滿襄白自己時間的不過是她自己不應有的憐憫心——或許等到焦慮把這點兒耐心全部消磨殆盡之後，她滿襄白才有一點兒自由的空間——

不行，不行，茉珠不能死，安定在東都在任何事情都不能發生，若是出了一點點變故，各方勢力一定會趁虛而入——

所以，茉珠的死會在那個心軟的人會受到多大的打擊，還在其次。

對，還在其次。

然而，若是茉珠能夠按著滿襄白心中想的，安靜下來，卻是不可能的——她本來就是那很女人的女人，見識短淺，思緒萬千，身體虛弱不能自持，每日睡的也不安分的，而等到醒了，便是這樣讓滿襄白頭疼——

所以，當滿襄白把手中的藥全部稱量分清，一切理畢之後，才忽的反應過來，擡頭去看茉珠：

“茉珠小姐？怎麽了？”

看到床上，根本不用擔心看見一個掙紮著起身的身影：

或許也是因為辛苦掩飾的事實被發現了一樣松了一口氣，茉珠的身體惡化的速度不是一般，即使是滿襄白這樣的醫者在此，也只是能夠將這極度虛弱的人的壽命延遲著罷了——這是真切的，她睡著的時候，氣力似乎還要比她醒著的時候還強。從這邊看過去，只不過能夠看見一個瘦弱的不成樣子的身形，直挺挺地躺在被子下，氣息微弱。

滿襄白心覺不妙，忙上前去查看，看見那女人的眼睛無神地看著天花板，確實心中仿佛發出了崩塌的聲音。而在滿襄白即將崩潰的前夕，那眼睛忽的轉過來，看向滿襄白，清楚地映出她的身影來，滿襄白這邊才覺得心中放下了許多：

“茉珠小姐，怎麽了？”

“……滿小姐。”

“小滿在。”

“……您剛剛是說，現在的和樂王，一個高個子，很張揚的，很孩子氣的？”

“大略是吧，小滿不過是遙遙地看見過，若是按照王爺的描述，便是的。”

滿襄白看著茉珠，此時的她已經把眼睛閉上了，似乎是在努力回想以前跟隨安定沽雲的時候，看見的和樂樂的樣子，但是過了許久之後還是一個無奈的眼神，她已經忘了這位安定的舊友長什麽樣子，所以，對安定沽雲還是不能放下心：

“和樂王殿下……不是……已經……”

“聽王爺說，東北王也是在火並中撿了一條命下來，從此就斷了聯系，這一次相見，還是有些驚喜的——現在我們的住所，就是和樂王安排的。這一段時間，安定受了和樂不少的照顧，雖然有些風險，但都順順利利地過來了，所以，還請茉珠小姐安心。”

要是按滿襄白的性子，這話說出來就應該是“人都是會變的”，而事實如此，但是，滿襄白畢竟還是聰明的滿襄白。而聰明的滿襄白這次發現，她自以為說出的，這幾天內最聰明最能夠蒙騙茉珠的話，好像沒有那麽大的魔力——為的是那人的眉頭漸漸地鎖上，仍是這些天裏她的常態，這讓滿襄白感覺有些不好。

“茉珠小姐這又是怎麽了——和樂王殿下十分想見見您呢，您要不能好好地配合小滿的治療，見了其他的王爺，可就是要丟安定的人了——您要是一直這麽病著，王爺在外周旋，會放不下心的。”

而看茉珠，雖說著仍看著滿襄白，卻好像是在透過滿襄白看到虛無縹緲的世界裏去了，滿襄白的話被阻隔在這個世界以外。聽她說話，要比她病了的這幾日還要用心。

她說：

“王爺……”

兩行眼淚滑下來，而給滿襄白的，卻是一個突如其來的，伴隨著那詭異的喃喃低吟而來的笑容，

“茉珠都是將死的人了。”

“您若是這樣想，王爺才更加危險呢。”

滿襄白嘴上這麽說著，心裏面卻一點兒也不想浪費口舌，跟她說現在安定面臨的窘境，這邊岔開話題，忽的讓侍女去煎藥，接著就是詢問病情，把脈看血，還是怕她說一些不講道理的話出來，但是竟然沒有，心裏感覺受到了上蒼的恩賜，

“很好，茉珠小姐，這就是恢覆的前兆——修養的日子一定要持續到八月之後了，等我們回到西南，到了家，小滿再與您稍加調養，就能夠全部痊愈——您看可好？”

“……”

茉珠不說話了，也不看滿襄白了——她應該時常會感覺累，這個時候看見她主動地閉嘴，閉上眼睛休息，是一件好事。等滿襄白這邊燃上安息香，就終於能夠洗洗手走出這已經快變成藥房的臥室，呼吸著新鮮的空氣，好好地思考。而這手捏著燃著的香退到了房間的角落，卻清楚地聽見了那床上的人問話：

“……滿小姐——”

“茉珠小姐，小滿還在。”

“……好……不知道……有件事情……能不能問……滿小姐……”

若是站在這兒能聽見她說話，證明她現在是在用全身的力氣。滿襄白連忙插好香走到床前，看著仍然閉著眼睛的茉珠：

“小滿就在這兒，茉珠小姐若是有什麽心事，但說無妨。”

“……好……滿小姐……滿小姐覺得……我家王爺……是怎樣一個人……”

滿襄白根本就沒想到，在這樣的關頭，這樣的問題能從這樣的一個女人口裏面問出來，不過她有對策：身為女人，她深谙女人之道——有些時候，女人就需要一個表達的空間，而這個表達的機會往往被扼殺。

就像是現在，她問你，你看我的男人怎麽樣，那麽，她現在，一定希望你能夠聽她說說，她認識中的那個人是怎樣的，也許是苦衷，也許是炫耀，也許，不過是想說起他。

“王爺是一位非常優秀的王，成熟穩重，可以依靠。”

“……是嗎……果然……是……這樣啊……所有人……看他……都是……這樣子……”

“在茉珠小姐眼裏，王爺是一個怎樣的人呢？”

“他啊……（茉珠每每提起安定沽雲，總免不了浮出這種溫柔的笑意）很努力地想讓人依靠他啊……什麽時候都要完美的……大概是他覺得……沒有他……天下的大事小事……全部都會亂套……總是撐著……像個小孩子一樣……還很自負……都說他沈穩……他認準的事情……根本就沒有……商量的餘地……”

她果然是想說。只要是她能想起來她能說的，就會一口氣說下來，中間停頓的，不過是在記憶中搜捕這個男人的更多細節——而這種訴說之後的，一定會伴隨著女人的淚水，這也是滿襄白的經驗之談，雖然在這之前，她根本沒有耐心，聽別的女人訴說這種事情。

茉珠真的是一個愛哭的女人。而現在，不知為何，滿襄白心中的焦慮忽的突然消失，而現在取而代之的這種心情，或許——不，不是嫉妒。

那麽，現在，應該怎麽辦呢。

沒關系。

“……出去罷……滿小姐……讓您……見笑了……”

我真的放不下他。

放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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