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機鬼化，變幻莫測，心計無限，反覆無常。”

與先前的幾次阜平浮萍看他有所不同，這一次，安定沽雲真正地感受到了他的目光聚焦在他的身上，

“安定王殿下，這在中原赫赫有名的姽婳姬，在您西南嗎？”

“這——”

“其實都帶過來了。”

和樂樂插嘴，倒是很好奇的樣子，看來，他根本不知道阜平浮萍還有想見見滿襄白的這個打算，這邊給安定沽雲拆臺拆的不亦樂乎。

“……滿小姐想由此過東都進入中原，確實與沽雲同行。”

安定沽雲覺得應該解釋一下，但是他根本不滿意自己什麽都沒解釋清楚的解釋，

“滿小姐在西南的時候，是因為戰地後方出了疫亂，當地的部落聘請了滿小姐控醫瘟疫，後王府監獄裏有人故意作亂，釋放瘟疫，沽雲這才費盡心機請了滿襄白到王府上救治——”

安定沽雲就害怕和樂樂那邊說了滿襄白醫治茉珠的事情，但是他就像是一副“我不會說的”的樣子，讓人十分擔憂。

可惜，這一次拆他臺的，是泗色法：

“聘請滿小姐的那宗族，不就是您的家族嘛——西南白氏，赫赫有名，您就不用再謙虛了。”

泗色法一說到這麽嚴肅的話題，表情總是更加天真可愛一些——這是他自己的不適應，還是他常年而來的習慣，都無法言明。然而自安定沽雲眼中看來，沒有什麽比這樣的天真可愛更加危險的了——

安定沽雲本來還是謙恭的笑著的，隨著泗色法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出來，他臉上的笑容也由那單純的優雅的笑，轉化為安定沽雲的危機面具：

“陛下真是說笑了——在您在安定的日子裏，沽雲是到叔父那兒修養，且叔父確實為西南白氏做事，可笑的是，西南有七成的人口都姓白，光支系就能夠分出千千萬萬——要是沽雲真出身於此類大家，或許，不要這個姓氏，在安定站住腳才能更快一些罷。”

安定沽雲說的十分清楚，清楚且鋒芒畢露：泗色法現在就是要用他的血脈關系，給他西南的打拼下一個歪扭的定義：

若是這成立，安定沽雲身上算是保護他的聲名就會全部喪失，且西南形勢覆雜，白氏家族還能保持這樣的家族體系，勢必與西南的執政機構有所妥協互助，且也一定幹過見不得人的勾當——利用皇權，鏟除一個家族，比鏟除一方封國封侯，是要容易的多——

而如果承認了白氏家族的血脈，安定沽雲無疑就會被泗色法扣上另一個帽子，推到閘刀底下。

安定沽雲在外的名聲大略還是謙謙君子，沒想到提到家族的事情便惹得他動了怒氣，或許真的撞到了槍眼兒上：

西南戰場勝利而歸的消息早已經傳遍全國，整個西南壯大到什麽程度在所有不知情的人眼中不過是一個謎團，且加上安定沽雲多年征戰積累下的赫赫戰功，而這有名的優雅的人在這一方面竟然絲毫不留情面，不是特別傻的人到這一步就明白了：該撤了。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安定卿忠誠可鑒，西南疆土穩固，朕倒是想著若是安定卿同阜平卿一樣，而西南和東南也一樣的話，滿泗的江山更有保障——看來，還是朕下結論下的早一些——若是有什麽難言之隱，不提也罷。”

“謝陛下。”

安定沽雲這話說的不由得冷，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這邊點點頭回應一下和樂樂關切的眼神，這一場戲算是過去——一身冷汗。然而尷尬的氣氛也自這兒起來了，而這初次會面還沒有結束的感覺，這是極不好的。

“哼哼，陛下，您什麽時候都是好的，剛剛的表現可是有點兒過分了啊。”

“哇，和樂卿輕易不聽朕說話的，現在還能給朕提意見了——不妨說來聽聽。”

“這可是您準的，樂樂要是說的不對，咱是不是還帶殺頭的？”

“殺頭太血腥了，老規矩，五馬分屍得了。”

“唉，行，我就喜歡這個。”

和樂樂跟泗色法打趣，就像是在刀尖上嬉戲，全然沒有這嚴肅的感覺——可要知道，這種特權，可是真刀真槍逼出來的：

“那我可就真說了。”

“願聞卿之高見。”

“您今天，針對白雲也太過分了罷——您不用說我徇私情，差不多就是，白雲可是我好兄弟——拿東南影射白雲，拿家族牽制白雲，就算是您眼中我這樣的傻子也該聽得出來，您就是——”

“長樂——”

安定沽雲厲聲喝道，這邊拉著和樂樂站起來，自己跪下，代和樂樂向泗色法賠不是：

“西南戰場上繳獲的所有物資，貨幣，損失人口情況，大型戰役記錄全部有備在案，此次前來王城所上繳地方收入也全部折合成銀兩，待朝廷核準之後，歸入國庫，以示西南對滿泗一片忠誠，絕無二心——至於和樂王的言行，實數非難，還請陛下原諒——”

“白雲你至於嗎。”

每每看見自己和泗色法鬥嘴之後，總會有人給他賠不是，和樂樂心裏不是不難受，

“這是事實，陛下是好陛下，事實面前不用領死的。”

他這樣說，無非得來安定沽雲不屑的後腦勺，看看四周，場子確實沒暖回來，也知道再玩下去就有機會兌現一百次五馬分屍了，這邊也像是不情不願地跪下一條腿，低著頭說：

“您讓白雲起來罷。”

“您真覺得，您這樣諷刺朕的威嚴有錯了？”

泗色法現在的心情，大概是得意忘形無以覆加，這能從聲音上聽出來——而和樂樂現在全心全意想著的，不過是給安定沽雲一條活路，外加相信安定沽雲比他聰明就是了，嘴上卻還是很誠實地堅持自己的風格：

“樂樂覺得沒錯。”

一陣死寂過後（安定沽雲悄悄看著另外兩位王爺的反應：阜平浮萍閉目養神無動於衷，而泰寧跡已經嚇到雙手握拳顫抖），只聽得堂上傳來年輕人爽朗的笑聲：

“您兩位是到朕面前給朕展示兄弟的情誼了罷——哈哈哈——不得不說，和樂卿真交了一個好朋友，而安定卿這生意，可是虧了一點兒。”

“陛下嫌棄樂樂說話了又？”

“朕一直就沒喜歡過——可惜你說的一直是真話。”

泗色法從高高的龍椅上跳下來，上前扶起安定和樂兩位王爺，而阜平泰寧兩位王爺也都站起來，恭敬聽著這矮小的人的結束語：

“諸位愛卿能力出眾，而責任重大，為滿泗鎮守一方，同心同德，不遺餘力，朕實為感動。而不得言談要領，無法表達，此次中秋佳節，請諸位千裏迢迢而來，不是為了勞煩各位心神，不過是自家親人，相聚團圓，歇息安穩，未嘗不可，如論政事，倒是本末倒置，應罰當罰。若是實在政事商量，朝廷要員隨時恭候，其他事宜，若有吩咐，知會皇城八位將軍即可——”

這邊泗色法扶起和樂樂及安定沽雲，看向堂下，果真齊刷刷站了見了八位英俊瀟灑的英才：

“臣執頭徹。”

“臣伯鳶駘。”

“臣空桑仝。”

“臣商丘讚。”

“臣素和靜。”

“臣崆峒賀。”

“臣微生玉。”

“臣伶舟念。”

“見過皇帝陛下，見過四方殿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安定沽雲凝神看下，看見領頭的是那日在船上看見的那眼睛青年和青衣青年，了解了，這貨真價實的八大將軍，就是他安定沽雲身邊的十侍衛，也能接受泗色法接下來的說法：

“起來吧。”

“謝陛下。”

“多虧了諸位愛卿在四方駐守有方，朝廷文武和樂，接下來諸位的安頓，便交由這八位小將負責，可好？”

“也好。”

和樂樂跟阜平浮萍對視了一眼，由阜平浮萍說道。和樂樂緊跟一句：

“陛下不跟我們好好玩玩？”

泗色法笑得一臉無奈：

“若是有時間的話，朕很想應和和樂卿的提議。”

這是一定的，泗色法上半年的精力被太子存在的可能性牽制太多，在這一段時間裏，耽誤下來的政務足夠束縛東都的手腳——這就是他稚嫩的表現了，把監管的任務直接交給朝廷中擁有兵權的親信，未免還是太明顯——

但是，勝利的一方永遠是強大的一方。最有效的，可能很骯臟。所有面對它的妙計話語，只能噤聲。

“那好吧。”

和樂樂聳聳肩，看得出來他是在開玩笑。泗色法這邊算是完成了任務：

“那好——諸位愛卿，天色晚了，退下吧。”

“請讓我們送諸位殿下回府。”

看看轉身站回到至高無上地位上的那小皇帝，再看著分成兩個人一組的分逼上來的年輕人，安定沽雲這邊心裏算是放下一些：至少今天結束了。於是與那其他的一起鞠躬說：

“謝主隆恩。”

說罷，分散而行，走在最後的是阜平浮萍。

也像是如他所料的，待他最慢地，走到夜色朦朧的殿門，殿內，那給空曠的房間放大徘徊的無限低沈而有些陌生的音色傳來：

“請舅父留步。”

“母親想見您一面。”

笑容浮上嘴角。那高大幹枯如同幽靈的人慢慢轉過身來應了：

“可。”

聲音低沈，在空曠的大殿中被無限拉長，如同鬼魅。

您要知道，無論什麽時候，浮萍都是和您站在一邊的。

夜色無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