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到達真正意義上的赤蓮，已經是傍晚時分，也自然不是那一天的傍晚——正是要安排住宿的地方，於是他們就直截了當到了安定子卯原來做事的那家青樓——嘛，大概能僅僅討一個住處罷。但是，真正到了子卯記憶中的那個地方，卻又在哪一個不知道的地方不真實起來——

“哇，好豪華的地方，跟剛剛路過的根本不是一路貨色呢。”

安定沽雲擡頭看三四丈高的牌匾，驚訝地說，

“這路生意還真是賺錢啊子卯，怪不得你總是給人一種見過大世面的樣子——到了安定府住小房子很委屈你罷。”

“要真是從這裏看的話，就算是管馬的，住的地方也應該比得上您了罷。”

“不得不服——嘛，只有做生意才能夠賺大錢麽，我也就是踏踏實實工作的份兒罷了。”

“好了，到家了，帶我們進去逛逛嘛子卯——子卯？”

“唉——”

子卯看著那金碧輝煌的樓宇，卻把眉頭擰起來，遲遲疑疑地率先走進去，身後跟著安滿兩人：

樓內也是如此，襯得上外界那漂亮的漆粉，處處鳴鸞飛鳳，處處鳥語花香，搖蕩的水晶樓閣肆意放射著迷人的光彩，飛旋的樓梯臺階似乎要通往天上人間——為的是現在是傍晚，不過靜謐悄悄，還不能夠聽聞歡歌笑語，不過也有了驚艷的女子挽著隨意的簪子慵懶地看過來，不過是審視著送到她的王國裏來的異類，不然就是獵物。

安定沽雲的腰什麽時候都沒有挺地這麽直過。滿襄白更是尷尬。還只有安定子卯邊走邊望著，還算是神情自然。

“哎——那不是子卯嗎，是不是？”

“牛媽？”

安定子卯終於找到目標，迅速轉身，迎著那一個略有些肥胖的婦人去了，

“是牛媽嗎——我是子卯。”

“呀，果真是子卯——我就說嘛，從後面看那麽像——你壯實了，長成大孩子了，什麽時候回來的？”

“剛到，牛媽。——這兒，還是咱們——”

“沒錯，沒錯，是咱們紅兒樓，怎麽，我怕你是不認得了。”

“真的不認得了，要不是您還在這兒，子卯可就有家難回了——您近來身體可好？”

“好，好的很——得虧你還認得出我，你看看這，東家有錢了，咱這做工的日子就滋潤了，自你走後，我得胖上個小三十斤！——你那年悶聲不吭走了，小白眼狼，倒是去了哪裏，連個信兒也不寫？”

這牛媽手腳長大，體態憨實，捏著子卯的胳膊，硬是要看看這些年這小東西在外面受了多少苦，長了多少氣力。安定子卯雖然身上有傷，但是還是不想讓這些長輩們發覺，不過是承受了三兩下便適時地推開了：

“我去，我去安定哩，安定城那時候不是剛剛成立嗎，要是告訴你們，你們定是不讓我去，說那不是普通百姓受活的地方，整日鬥鬥鬥——現在安定城可好了，哪日您休息，子卯帶您去啊。”

“你去安定啦——你果然去安定了，怪不得，你阿爸到處尋你，就是沒有那個膽量去安定城——說起來，這都是七八年前的事情了——啊啦，你都二十歲了——真快——”

“……牛媽，我阿爸——還好嗎？”

安定子卯一看牛媽斂起眼睛不再說話，心裏面暗暗地已經知道了。

“藥師他啊——三年前——趕上命哩，一夜暴病，到死都不知道生的是什麽病。”

“……這樣啊——”

安定子卯眼睛往別處看，抹了一把臉。安定沽雲走上前來拍拍他的後背，以示安慰。子卯確實有些失神，這邊回答安定沽雲說：

“沒事，王——”

“王？”

牛媽註意聽著子卯對沽雲的稱呼——她剛剛從樓上那些姐兒們的房間裏來，知道了自從安定沽雲一進這紅兒樓，那些女人們就對這麽一個看起來優雅瀟灑的男人心生愛慕，她是應了她們的請，來為她們打探這男人的身份的。聽到這裏，她未免太著急起來。

“王習南。在下王習南，是子卯的朋友，牛媽。”

安定沽雲輕巧地給子卯接過來，他自然不希望自己在赤蓮的消息傳播地太快。他用了他修煉的對中老年婦女極具親和力的溫柔笑容，直接擊垮了牛媽的防線。

“王……王公子嗎啊哈哈……王公子可真是個好人啊哈……”

“牛媽，這是我少東家，可不是什麽不三不四的朋友哦。”

安定子卯轉過神來，開始跟著安定沽雲接下去，

“有什麽好一點的房間嗎，給我們安排一間好不好——老爺囑咐我們到中原去學習學習，為的安全快捷才帶的子卯，走的赤蓮。”

“行，行，怎麽不行——哎呀——公子，還真的不行。”

“牛媽，沒事，我們不是白住的。”

安定沽雲說，這邊手裏往腰間就要解下來銀子來，卻給牛媽按住：

“哎哎哎，王公子客氣了，客氣了，您待我們子卯那麽好，這種小事又怎麽好意思收您錢呢。——不過是今天晚上趕上大生意了，房間一時不夠——您要是現在歇下的話，可能不太好——也很吵，會吵到您休息的。”

“啊，也就是說可以，但是要晚一點兒，對罷。”

安定沽雲繼續笑著說，現在那牛媽根本不敢看那張臉。他在發光。

“那無妨，家父讓習南出來，不過是多經經看看——等到事情了結了，我們再回來也無妨。”

“那就是太好了——不瞞公子說，今天晚上不僅僅是紅兒樓的大日子，還是赤蓮的大日子——您若是能夠打起精神，在這裏到處逛逛，倒是能看見不少新鮮事兒。”

“那就更好了——牛媽，您倒是能先與我們看著行李，我們到處轉轉？”

“行，行，公子，放在那邊櫃子上去就好了——王習南……”

牛媽一邊看著安定沽雲同樣優雅的背影，一邊在心底默念這個難得的小人兒的名字，好晚上告訴她自己的女兒——這邊給子卯拍拍肩：

“牛媽。”

“唉，子卯，你還在這裏幹什麽，讓王公子自己去放行李嗎？”

“還有一件事，牛媽——”

子卯顯然還沒有從他養父的死之中脫出來，皺著眉問，

“阿爸死了，那芙蕖妹妹呢？”

“芙蕖嗎……她好著呢，沒事——再怎麽說，已經過去三年了，你不在——最難過的時候已經過去了，現在她很好。”

“她現在是許了人家，還是——”

說著說著，子卯的臉色更加不好看了，不如說已經到了一種發怒的開始——

“唉，子卯，放心，都是牛媽一手看著長大的孩子，怎麽可能淪落到那種地步——你要知道，她很好，很好，現在還沒有人家，但是還是清清白白的身子——她現在啊，可是誰也不敢左右她的意思——不過今天晚上，不是有大事情吶，她今天晚上要忙一晚上，你見不著她的。”

“她真的——很好？”

子卯一根眉毛挑起來，顯得有些任性，不像他了——自從他提起這名叫芙蕖的女子的問題的時候，他就變得不像他了。

“很好——你們要在這裏停幾日？什麽時候找一個她的空閑，讓你見見。”

“……那是最好。”

安定子卯看見那邊沽雲他們在招呼他，放開牛媽走了兩步，忽的回來說：

“要是您騙我，我可一定要把她帶走。”

“行行行——你到時候自己看啊。”

牛媽知道，知道這兩個小孩子之間的那些若有若無的氣息，不過隨意應付著這一個——待他走了，為他興奮欣慰，也為他嘆氣：

“一個做工的窮小子，他倒是有那個能耐。”

街道上熙熙攘攘，是一種帶著頹廢氣息的人群密度：不過是十年裏修繕過的街道，沒有什麽規矩，一灘灘地落在高高低低的平地上，加以高高低低形態各異的商販，來來往往稀稀疏疏的人流，朦朦朧朧恍恍惚惚的燈，形形色色裊裊婷婷的女子，滴滴轉轉依依揚揚的召喚低語，再加以還未熄滅的太陽，石縫裏帶著黴斑的花瓣，潮熱的濕氣，若是用兩個字來形容，這就叫做荒蕪。

無論是人，還是其他的物種，在生命氣息垂垂老矣的地帶都會在心中湧起一種無法釋懷的悲哀——要說它是從人性中央散發出來，是一種欲望，催逼著現在擁有存在權利的，與永恒無形而流轉無情的時間洪流鬥爭。用狂歡，用沈迷，用無盡的夜，用生命產生生命，沈醉於情愛的挑逗。赤蓮的設計，大抵是為了這。人們到此半睡半醒之地，便笑著顛簸浮沈。表面看來，只是歡樂。

夜幕不知不覺降臨，而人就像是黑暗的前奏，慢慢聚集起來安定沽雲從一個小攤上找到了一個好東西：

一個木柄，金屬頭殼的物件兒，拿著上下晃就能夠發出沙沙的響聲——他從沒見過。

他拿著在人群中找到子卯說：

“哎哎哎，你們看看，這是什麽東西？”

“回稟公子，這是沙錘。”

安定子卯十分淡定地稟報說。他也迅速地改對了對安定沽雲的稱呼。

於是安定沽雲再次費勁地從人群之中走一條不碰到任何人的路出來，他去找滿襄白：

“襄白，看看我發現了什麽！”

“公子，我們的預算有限，您別都拿來買這裏的小玩意兒！”

安定子卯沖著他背影喊道，不過這一次對於安定沽雲的裝瘋賣傻，他有點沒辦法集中精力——還不是因為故地重游蕩滌起心中那本應該不存在的，對時間的感覺——六年了，他離開赤蓮，去往安定已經六年了：

在這六年的最開始，他就到達的今天這一步，成功地留在了安定沽雲的身邊，甚至成了他唯一的貼身侍衛——他那時候驚詫於事情的順利，現在看來，通過這六年的停在原點看來，他想的太多。而時間就這麽一點一滴過去，那種蓬勃的欲望隨著時間的流淌也漸漸變得蒼老，甚至他能夠感覺的到身體裏那種名為希望的東西的枯竭——

這感覺在某些時候更為明顯，特別是在發生了這麽多事情之後，那些漆黑無邊的夜晚——不要說這是在一個二十一歲的年輕人身體裏，而是要說在一個追尋了什麽，追尋了十年的人的身體裏——

他好累。

“閑雜人等都到路邊去，不知道誰要來了嗎！”

那邊來的健壯男人沖著子卯敲鑼，子卯像是沒聽見一樣，但是馴順地退到人群之中——

服從……命運的……安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