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定沽雲還從沒有想過他是這樣戰敗的。由伯鳶執頭兩位少將軍帶來的東都的精英兵力能夠完全碾壓安定城中的駐守，而泗色法當即便宣告解散了安定王府，美其名曰調查內鬼。百姓知道的這件事情，不過是像泗色法想的那樣，而像安定沽雲想象的那樣。

這是一把軟刀子，軟的不動聲色，好讓西南戰場上預留下的安定軍隊沒有知覺，能夠繼續征戰——且在為滿泗征得碩果之前，他們不過是把安定沽雲豢養在他自己的房子裏——安定沽雲現在看上去唯一的勝利，便是他還活著，還住在安定王府裏罷了，現在若是殺了他，還為時過早。

雖然事態緊迫，但是客觀地來看，安定沽雲在表面上看不出來的勝利也有：

一是安定十侍衛雖然分散，但是都安穩地消失在朝廷的監控範圍之外，還是回歸到了各做各的江湖浪子階段；

二是滿襄白，滿襄白隱身於黑暗，也隱身於禦前侍衛的搜查之外，在後來六路禦侍九雋孩兒的接應下成功地從那寶船上下來，先躲藏在五輿兵馬家中——

五輿兵馬本用原名陳寶興在安定城中經營一個小作坊，威信頗高，結交義士廣泛，也是隱身於市井的這種可怕的決定，讓他躲過了泗色法一次又一次的搜查，且收容了滿襄白和六路禦侍——在泗色法能夠的得知的消息裏，滿襄白被那些黑衣賊人擄掠而去；

三是安定子卯，安定子卯活了下來。安定子卯在船上裝死之後，也沒能夠脫逃被隨兩位將軍而來的禦醫驗屍的處分——這還是滿襄白活下來最顯著的優勢：

她不過用藥讓本就虛弱的安定子卯閉氣止息，騙過了禦醫和皇上，從而將他從嫌疑人的屍體中替換下來——畢竟他嚴格的死現在是沒有理由的，不會暴露在百姓的面前。他後來也被接到五輿兵馬家中。

這一日，安定沽雲來看他們。

“呀，您待遇不錯麽，傷病之中的王爺還能夠自由行動，真是不得了。”

“只不過不處理政事罷了，難得清閑，要知道在外界的眼裏，我還是安定的王爺——這可是本王用十年的時間換來的，怎麽會一朝一夕就被傾覆呢。”

雖然這樣說著，安定沽雲還是撿了一個房間最深處的位置坐了下來——剛剛他來的時候，也沒敢走繁華的大街，而是由六路領著，在曲折轉彎的後巷裏過來的。他的衣服不過是書生的衣服，因為他的面容對應市井裏，根本不像是一個出苦力的人。

滿襄白無所謂地坐在前臺，背對大街：她換上五輿妻子的衣服，不過是一個管應對招待的農家女兒——她一邊跟裏面的人接著話茬，一邊給街上的人算賬切菜——五輿兵馬，也就是陳寶興家做鹵味生意。

“子卯怎麽樣了？”

“內室裏躺著呢，憑他自己的意志大略能坐起來，不過您還是別去招惹他的好。”

“嘛，還是要在短時間內恢覆徹底——他受苦了。”

安定沽雲懂得，習武之人本身就害怕身體的耗損，得虧有滿襄白，不僅僅能夠救他一命，還是以他的能力作為最優先。

“所以呢，王爺，您接下來準備怎麽辦？”

“接下來嘛，考察考察隱居的地方？”

安定沽雲笑了，

“襄白你有什麽高見？”

“您自己都不使勁想想，小滿憑什麽幫您想？”

“呀，我還以為在動腦子這方面上，一位叫做滿襄白人稱姽婳姬的女人是不會讓給其他人的呢。”

“您要是真的想知道小滿現在心裏在想些什麽，那就是什麽時候清點清點行裝，早早地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那可不行。”

“怎麽不行？”

滿襄白送走這一位熟客，轉過身來看著安定沽雲，知道他想說什麽：

“您是想說我滿襄白愛面子，在安定王的地方他的失憶也沒有治好，反而到手的土地家產全部損耗了，小滿我以後再在江湖上面沒法混了，是嗎？”

“哎呦，瞧您說的，像是您是一個要臉的人一樣。”

安定沽雲不過說，

“您滿襄白要是要臉的話，根本不會活到現在。”

“那小滿倒真得好好考慮考慮您的理由了。”

滿襄白也笑了，笑得就像她沒有生氣一樣。她是不會相信，在這個世界上會有人對她使出什麽攻擊力非凡的殺招來——

“襄白，我需要你。”

“哈哈哈——啊——”

“哎哎哎，你控制一下，她不讓我吵醒你的——傷口裂開了怎麽辦——”

“沒事，王爺，沒事——哈哈哈——滿小姐——滿小姐果然心裏有王爺的啊。”

“唉，說什麽鬼話，本王的女人夠多的了，再加上一個愛吃醋的黑煤球，家裏怎麽過？”

安定沽雲手上擰了毛巾，很不熟練地給安定子卯擦掉他那一頭一臉的虛汗——他雖然醒了，但是極其虛弱，不過是笑這兩聲，臉上便漸漸發白。

據滿襄白說，那些刀刃上是有毒的，便是害怕這人真的從鬼門關裏回來的第二重保險——自然，到了滿襄白手裏，那些人就應該後悔用這種玩笑一般的伎倆。

“咳咳——不勞王爺您動手，我自己——”

“躺著！”

安定子卯看安定沽雲橫起眉來，便乖乖地躺平了——他其實也動不了許多，除非強撐。這時候他的心裏，一定有一點點偷懶的心機——也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他見到安定沽雲就不是整日繃著神經了，或許還是從那次失憶開始改變的。

安定沽雲看自己命令生效，開心起來：

“這才聽話。”

“王爺，您好不容易來一趟，難道就是過來看看滿小姐？”

“我看她幹什麽，對，我來看看她，是不是丟下我們跑了。”

“跑了——哈哈哈——”

安定沽雲挽留滿襄白的大招真的是戳中安定子卯的笑點了：滿襄白見過大風大浪，但是被調戲應該是從沒有過的事情——看臉也就知道了，局促不安，窘迫萬分，不過形容沒見過世面的女子的詞語，現在可都是要加在那麽滿襄白身上了——他也想起來了，跟安定沽雲說：

“當初您生死攸關，子卯請滿小姐醫治的時候，滿小姐唯一的疑慮便是您和我哪個長得俊俏。”

“怎麽，要是你長得比我帥氣的話，她就沒必要看我了，對吧。”

“恐怕是這樣。”

“我長得肯定比你帥啊。”

安定沽雲自信滿滿，瀟灑地一甩頭發，

“除了身高比不上你，你倒是說我哪點比不上你？”

“您自然天資出眾。”

安定子卯笑說，

“不然現在也不會有那麽多女人。”

女人。一個沈重到安定沽雲不想提起的話題。

說到女人，他忽然想到了辛勤。茉珠本平安無事，現在看滿襄白也不會有大的變故（跑掉），他突然想起辛勤——見辛勤最後一面不過是在寶船上面的那晚。那晚那小皇帝可是真真地把矛頭對準了辛勤——本地最大商人的女兒，和本地的商會——

安定子卯善解人意：

“……您和辛勤小姐的事情，或許要耽擱了。”

“……或許，也是最好，到現在就結束罷——還沒有正式送聘禮出去，她與我安定王府便沒有半點關系——皇上要接管西南，這次便從商會開始下手了麽。”

“商會，本來和政治不過是相輔相成的體系——天下無論是誰的天下，農民都要照常耕種，商會都要照常經營，辛勞辛掌櫃的深谙此道——想過一段過渡時期，商會就會依托皇帝陛下了罷。”

“還有百姓。——王府的後續錢庫就這要給他封鎖了，可笑的是在這之前我堂堂安定王，自己王府的收入也被凍結，無法使用了——真是動彈不得。”

安定沽雲說的時候雲淡風輕的，但是事實便是沈重萬分，

“連先決條件——”

“……您是想把戰場上的軍隊調動回來嗎？”

“不可能。”

安定沽雲回答說，

“如果把西南戰場上的活動兵力調回參與對峙，不僅僅戰場上將得的利益會失去，且又給皇上抓住更多的把柄——不敬什麽的罪名，很有可能挑起戰爭，讓安定百姓遭殃。”

“皇上也不一定會這樣做：東都的兵力再如何雄厚，畢竟沒有接觸過真正作戰的訓練，不一定會是安定的對手——且現在皇上將東都的兵力用往西南，東都空虛，且處於和樂王的鉗制之中，西南只要一動，其他的封王一定會感覺到異樣，所以皇上才采取這樣的軟刀子的方式，為的是他自己。”

“受苦的是百姓。”

安定沽雲不過喃喃道，

“子卯，你知道，我不想打慘烈的戰爭——尤其是這種勝利了卻損失了，失敗了更加無意義的戰爭。”

“……王爺仁愛。”

“別恭維我，我會受不了的。”

“那您的計劃是——”

“啊，不過是一個設想——皇上真正害怕的又不是我，要真的是安定沽雲在最前線作戰又有什麽作用呢——”

安定沽雲本是手在身子後面撐著，仰著頭看草織的天花板，現在單把眼睛轉下來，

“子卯，你有什麽提議嗎？”

他知道以安定子卯的聰慧，一定會有辦法——這也與他自己脫不了幹系的。

子卯看著沽雲的眼睛，閉上眼睛休息了一會兒——他說話說太多了，沒有氣力——睜開眼睛再說：

“您要是這麽想的話，子卯有一個去處。”

“呀，您兩個在這裏說起悄悄話兒來了，不是告訴您不能把子卯吵醒的麽。”

“襄白，你不發燒了？”

安定沽雲看見滿襄白臉上那些可怕的紅暈消退下去了，還是忍不住打趣說，

“怎麽，想通了，留下來陪著我？”

“怎麽說得讓您還小滿一個清白再走啊。”

經過一段時間的調整，滿襄白面不改色地說，

“您還沒回小滿話兒呢，您又來這兒招惹子卯了，子卯，你說說，他動你哪兒了？”

“滿小姐，我很好。”

“你可不要偏袒他，要知道真的遇見危險了，還不是子卯沖在最前面，保護那個誰的性命，您可是要珍惜著點兒。”

“那是，我的子卯，我怎麽能不好好珍惜呢，是罷子卯。”

安定沽雲伸手捏子卯的下巴，不過被捏的人一臉無動於衷就此罷了。

“還有一件事——梨兒來過了，送來了點東西。”

“梨兒，辛小姐的侍女嗎？”

“其實還有一句話，叫做‘此情至此’。”

滿襄白遞了那花枝招展、嵌滿珠石的簪子到了安定沽雲手裏，輕輕說，

“辛小姐的父親可能改變主意了。”

“……他必須改變。”

安定沽雲說，

“他要是真心愛他的女兒，就一定要改變。”

“但是辛小姐的心意，一直沒有改變——皇上對她父親做的，和對您做的，真正地觸怒了她。”

安定沽雲轉過頭去問滿襄白：

“……何以見得？”

滿襄白笑了，她料到安定沽雲遲鈍，不會理解這之中的深意：

“您何時見過辛小姐戴這樣俗氣的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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