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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涉我過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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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個早晨,安定沽雲辭別四叔下山,到山下最近的箜和縣城去,租一間房子停一下,再之後,就要從那裏先返回安定府,之後去哪裏再做決定。

四叔不安地問:

“雲兒,你,你太心急——是四叔照顧地不好,還是你小孩子真有這神通,這麽短的時間裏長了新的腿腳出來,再,再趕回到戰場——”

安定沽雲就笑了,活動著手給四叔說:

“四叔,不是您照顧地不好讓雲兒走,而是您照顧地太好——空知野老本是中原有名的游醫藥師,吊在生死線上的,三天活蹦亂跳地在地上走,雲兒這小傷,說出來是給老先生臉上抹黑;雲兒心急,雲兒確實也心急,雲兒現在不比是白山上的壯丁了,而是這一方的水土,一方的鄉民的領主,西南的安定少不得雲兒,雲兒要快些好起來,也是為保護家裏盡一份心意。”

安定沽雲看四叔說“戰場”,又說:

“戰場上總會有人死,死的總會是誰家的子弟——”

他又反應過來,他兩次提到了“家”,但這是無可奈何的。他頓一頓說:

“比起那有家的,雲兒這樣沒有家的,更加適合。”

四叔訥訥無言。兩人相對沈默一會兒,四叔起身,這便是告別完畢,要走了。安定沽雲看著四叔向外走,走到門檻上的時候忽地高聲說:

“謝四叔救命之恩,小侄無能,來生再報。”

四叔的背影顫了一下,後走了。這算是兩個人的告別。

正午到箜和,安定主從兩人先行,看山路上稀稀落落的人,都攔下打聽了白涉霽,但是沒有誰見過她。到縣城,在一家旅店裏,安定子卯幫著安定沽雲安頓下來,滿襄白後腳就到了——扛一個裝三兩換洗衣裳的舊包袱皮,帶著兩封紅底金粉的請柬,先從窗口遞到擦著茶幾的安定子卯的鼻子底下,給坐在一旁扶手椅上的安定沽雲截了走了。他打開看看,念落的款:

“潘綏年,夏荷與——誰是潘綏年?”

“白涉霽的夫婿。”

滿襄白從門裏進來,順手把包袱給安定子卯,說。

“是涉霽妹妹從小定下的人家?”

安定沽雲問著,也想著白涉雯說的事。

“是的——潘家,是這城中的一戶普通人家,富裕嘛,說不上,也不能說是不行,倒是有著極高的德望,原是久以前,此地的縣官是潘姓,為此地做了不少好事,子孫要麽從政,做清水官,要麽讀書,本本分分安安生生。這潘綏年潘生,潘家的獨子,是一個私塾的小先生,能同白家訂婚,也是他的福分,或許他不知道罷——今日便是大喜的日子。”

安定沽雲把請柬翻過來倒過去幾遍,想說的話卻還是讓一邊擦著燈臺的安定子卯說了:

“可惜看著請柬上,新娘的名字並不是涉霽小姐。”

“唬,你怎麽知道?”

“回王爺,如若是簡簡單單地就找到了涉霽小姐,滿小姐早就背著包袱回白山去了。”

滿襄白在那一邊嗑著瓜子笑了,指著安定子卯說:

“懂我。”

安定子卯回答說:

“不敢當。”

於是滿襄白又把話茬接過來,說:

“原來承想著,找到這潘綏年,就能找到涉霽小姐,但是這潘郎又是一個負心郎,找不到涉霽小姐——您說,您是和小滿一起去打他,還是子卯和小滿一起去打他?”

“打人的事情還是要不得的,重要的是涉霽妹妹在哪裏,是否安全。”

安定沽雲還是十分清楚的,顯然他也對這無論如何看起來明擺著拋棄了涉霽的潘綏年十分氣憤,手裏折著這請柬找理由,

“我們總能問問他——涉霽涉雯的母親管理她們十分嚴格,白山以外對她們來說也十分陌生。如果白涉霽下山,只不過來找潘綏年——我們應該會從他那裏得到一些線索。”

“王爺說的有道理。”

滿襄白說道,

“要是王爺願意,小滿這裏計劃也便有了。”

安定沽雲作為一個成日裏混在戰場上的人(他自認為他還是),在這樣的小小關頭想要展示一下自己縱橫指揮的能力的時候,卻從這個黑臉的女人嘴裏聽見“計劃”兩個字,不禁啞然失笑。

再後來一個瞬間的事情,就是滿襄白拉著安定沽雲的手,在宴席上,淚光瑩瑩地托付於鄰座的好心大姐說:

“李郎,那救你命的恩人就在你的眼前,你卻不認得,這是要受多大的苦——你卻在這裏,好好的坐著,素雲去去就來。”

又與那鄰座大姐說:

“您行行好,稍稍照顧一下我這不清楚的李郎,可好?”

大姐滿口答應,心疼這小兩口——男的俊俏,卻是個傻子,女的難看,勉強支持著,看他們的發小潘生這風風光光娶妻,這李家素雲又怎麽受得了?可憐可憐。

安定沽雲差異地看往滿襄白繞著道去往的內廳,一個安定子卯早早翻墻頭接應在裏面,這時候從房梁上不動聲色地露一個臉給他看——他是緊要的關頭控制潘生,也捎帶著看著安定沽雲。

那他自己呢?他自己就這樣給滿襄白安排成一個傻子了麽?況這是什麽情況,安定子卯是自己的侍衛吧,民主投票的時候還投給滿襄白——再給他兩眼的時間,他就想起來他的計劃了不是嗎?唉,天理不公。

他吃一口那大姐給他夾的菜,忽地擡了他那一雙無處施用的眼睛,笑著電那大姐一哆嗦(大姐心裏罵了一句:這傻子),也算是有些事情幹。

滿襄白這邊幹的就是正經事兒了。滿襄白到內室,盤算著怎麽找潘綏年開口,卻直直遇上安定子卯從廊一側給她開了一扇門來,出來給滿襄白說:

“潘公子在這裏等您。”

滿襄白心裏詫異著,但還是板著臉邁了進去,果然一個瘦瘦弱弱帶著紅團團的花,穿著禮服的年輕人站起來,沖滿襄白作一揖。想這就是潘綏年。

滿襄白看潘綏年,一個藥罐子,臉色蒼白,要不先是訂異族白家的女子,不成又急著成親,是沖喜。庶出。生母去世了。最遠到東海,學詩師從顏長壽。學文章學傻了——有學文章學精了的,這個是純純粹粹學傻了。

說話,聲音還有一些顫抖:

“見過滿襄白滿小姐——您想問的涉霽的事情,小生也很想知道。”

“什麽?”

滿襄白看一眼安定子卯,安定子卯說:

“小人過來為小姐鋪墊鋪墊,不成想潘公子和小姐的疑惑是一樣的。”

看潘綏年,潘綏年還是戰戰兢兢地,低著頭說:

“小生真心愛著涉霽,小生真心不想負了涉霽,確實是涉霽拋棄了小生,而小生是家裏一根獨苗,不敢做自私之事,這才應了父母的命令,迎娶這一位夏小姐——”

滿襄白擡擡眉毛,發現了新大陸。她打斷潘綏年說:

“抱歉潘公子,您說地或許太輕巧了——白家的人說白涉霽下山,是奉命成婚,結果到您這裏好嘛,夏小姐,那您是不是也要解釋一下白小姐到哪裏去了?”

潘綏年顯然是不適應滿襄白,盡管她解釋地已經很詳細了——楞了讓滿襄白受不了了的好大一會子,說:

“涉霽從未下過白山——是小生年少時為避開家事紛亂,在白山上租了柴房,這才與涉霽相識——她不可能到了山下,不來找小生的……她失蹤了?”

典型書呆子。第一個是滿襄白的哥哥,做夢說話愛著孟夫子,睜大眼拿門後的舊傘這就要仗劍走天涯。滿襄白現在不能一拍腦袋兩眼看天,她還端著呢。她問:

“您的意思,就是不知道了?”

“小生不敢跟小姐說假話——小姐要是涉霽的家庭雇來尋找涉霽的,小生更不必和小姐說假話。”

潘綏年這時候才知道滿襄白懷疑他懷疑地大發了,極力撇清關系說。他也擔心涉霽,雖然看得出是早早地為涉霽拒絕的,問:

“滿小姐,涉霽去哪裏了?”

滿襄白對這種問題從來不回答。她聽一耳朵吹打的聲音,那邊堂上新娘子這就要到了,她得抓緊這一些些時間——等人家拜了堂結了婚,她滿襄白過來問那男主人的心上人,這是要積罪的。她抓緊時間問:

“那,公子和公子家裏是怎樣斷定在是涉霽拋棄了公子呢,既然兩家裏都同意了,婚約也簽下過。”

“這……”

潘綏年還是真心念念不忘白涉雯,在他迎娶這夏小姐的當天,還能沈陷進幸福而心酸的舊日回憶裏——夏小姐真可憐。

他憋著想了一陣子,轉了身子從身後櫃子裏取了幾封信——看來這是他的書房——又撚了其中的一封差不多是最黃的,最脆的出來遞給滿襄白:

“回小姐,涉霽對我,大略是這樣的——小生也有錯,但是小生不敢等了。”

滿襄白展開看,是嬌俏調皮的字抄寫寫的《詩經》裏《褰裳》兩闕:

子惠思我,褰裳涉溱。子不我思,豈無他人?狂童之狂也且!

子惠思我,褰裳涉洧。子不我思,豈無他士?狂童之狂也且!

你要是真的想念我,你就涉過彩雲涉過彩虹來找我,你若是不想念我,怎麽會沒有其他來追求我的男人呢——傻瓜,傻瓜,傻瓜,傻瓜。

“……小生,不想做一個未來的幸福要建成在虛無飄渺上的傻瓜。”

潘綏年吸著氣,眉眼緊閉,十分不舍,但是也是十分決絕。

……這有什麽法子呢——你無法忍受的他的冰冷,是你放肆的一刀刀下去,他心上起的保護自己的厚繭。

滿襄白好生折了這紙,遞還給潘綏年,再不覺得這小書生是一個由著別人折騰來折騰去的小可憐兒,反而是一個真正負責,又真正用情的難得的漢子。

潘綏年作一揖,請滿襄白內廳裏等著,等著婚宴結束再稟告父母,拜見貴客。滿襄白也放他急匆匆地拜堂去。轉過身,換替記憶的藥安定子卯已經埋在婚房的紅燭裏了,兩個人也便從子卯來的一扇子閣樓窗上出了潘府,再等著安定子卯接出安定沽雲。

三人碰面,滿襄白哭喪著臉說:

“沒有收獲。”

安定沽雲卻得意地笑著,說:

“我有收獲。”

他說:

“我們回白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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