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合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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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瞬間安靜下來,那邊窗戶上了所有細碎茉莉都把臉轉了出去,雖然剛剛也沒有向這裏看著的。

滿襄白問安定子卯:

“子卯倒是看出了什麽?”

安定子卯知道,玩笑話時間結束了,是阿厝,馬甲一眾人兒把四叔的人接替走了,而白家家族的眼線,是四叔的人支走的——四叔暈了,由不得四叔他。

現在滿襄白問自己,這也是對自己的試煉。做安定的侍衛多年,安定子卯谙知如何才是既聰明又不聰明,於是從從容容地回答滿襄白說:

“回小姐,這件事還是要說一下王爺和白山的事情。”

“說罷。”

滿襄白知道這之中的隱情如果再不說破,故事就沒辦法完美地串起來。她準備好了聽許許多多離奇的故事,再自己寫下許許多多離奇的故事——這也快是滿襄白為什麽活著的,為什麽趟這麽一蹚渾水——至少,滿襄白現在是這麽想的。

安定子卯頓一下,說:

“二十年前,西南幹旱,滿泗(這是國家滿泗境內的兩條主要河流滿水與泗水的合稱,也是滿泗名稱的由來)斷流,王爺的父親漕運商人白恒然因為運營不力,再加戰爭損失,心悸而死。留下王爺,王爺的母親和王爺的孿生兄弟三人。”

“孿生兄弟”大概就是白涉雯口中那個“有些差別”的白渡霖。孿生和有些差別到底有多少程度的不一樣,誰也搞不清楚。在這個細節上強調地這麽清楚,必然不是謹慎的安定王爺的作風。滿襄白腦子裏想,這一定有安定子卯自己調查,或者說自己編造的成分。也罷,如果不是這樣的話,故事就沒有意思了。

“在王爺的家庭最困難的時候,王爺的母親向白山,子卯在這裏用白氏宗族的這座避暑山莊所在地來代指白氏宗族核心(功課做得不少,滿襄白想),向白山求助,然而白山在這個緊急關頭做出的事情也是殘忍到無法想象的。”

“白山強行吞並了白恒然經商數年積累下來的全部財產,用以供給宗族內部面對饑荒的損失。王爺母子三人被剝奪了最基本的生活資源,從白山趕到這附近的安弼山勉強度日。那個時候的王爺和王爺的兄弟都大了——”

“等等,安定王那是幾歲?”

滿襄白問。

“七歲。”

安定子卯幹脆利落地回答道,緊接著就有幹脆利落的解釋,

“小姐可能不知道,在我們西南鄉下,男孩子七歲就是能做各種重活的年紀了——子卯也是從七歲上給店裏管馬,王爺特地給子卯說,這是我們的緣分。靠著王爺和王爺的兄弟在周圍村寨裏幫忙做事,王爺的母親做些漿洗縫補的小活計,母子三人這算是活了下來,也有一些自己的積蓄,本事想著送王爺兄弟兩個去城裏漕幫上學習,好以後靠著白恒然攢下的人脈和信譽做事——”

“大略能想的好的,都做不到。”

“……或許就像是天意一樣。小姐知道滿泗大旱,知不知道白山的天火?”

安定子卯的表情神秘起來,或許他沒有故意的念頭,但是這種話題,總是給人以這樣的感覺。

滿襄白搖頭,因為滿泗本就是中原與西域的南大門,地處偏遠,在中原諸國眼裏是算不上什麽。偏遠的國家裏偏遠的地區裏發生了一件無關政治,有關迷信的自然事故,滿襄白不會知道的。

安定子卯接著說:

“子卯不敢猜測什麽,子卯只能說個大概。就在幹旱開始之後兩到三個年頭,白山突發大火。因為這幹旱,河流斷流,湖泊幹涸,上好的土地上,草木都變成了幹柴——這把火從白山開始,綿延數百裏,所過之處損失巨大。”

“……安定王爺在這場大火之中失去了全部?”

“……沒錯滿小姐,王爺在這場大火之中失去了全部——他的孿生兄弟燒死了,他和他的母親幸存下來,但是幾年的積蓄都化為烏有。老夫人喪子心痛,又再承擔不了這連年的禍事,終究漸漸地衰弱下去,死了——與在那一場大火裏死掉,沒有什麽兩樣的。”

“王爺自此無依無靠,流浪了一陣子,便參了軍——參了軍,生活便算是有了保證——接下來這事情,就是王爺的才能一步步地在軍隊裏發揮出來,用這十幾年近二十年的時間走上了坐穩了安定封王的位置。”

“……也是一個苦命的孩子。”

滿襄白嘆氣的時候是沒有任何表情的,安定子卯也理解。亂世之中,不說發達顯貴的人,能在這生活中存活下來,打出自己的一片天地的,誰沒有經歷過這種苦難——這些年輕人,更是早早地面對這名為命運的殘酷的惡之華。

這些贏家,人前光彩照人,人後情感動人,但這其中的苦,這一步步走過來的傷痛讓那些同情的目光變得淺淡無意義,讓那些人面對同樣的人,相視一笑,無需多言;輸家,死掉了,無姓無名。

滿襄白是嘆給安定子卯看的,她家境殷實,小時候在同畝山上隱士無來師太上的女塾,旬末的時候父母都來看的:父親給她帶燒雞,聽她嘲笑師太;母親帶零用錢來——總是富餘的,這叫做富養閨女。

“這樣告訴小姐了,小姐也就明白王爺這個反應是為什麽了罷。”

“明白了,明白了。”

滿襄白說。接下來該她說了,她先說結論,再說解釋:

“王爺受過重大的刺激,喪失了他自二十年前以來的所有記憶。之所以不是四叔從中改動,或者是南溪,西涼的術士從中改動,前者是因為王爺記得大火前後的所有事情,四叔在王爺親歷的這場大火中出現,不管當時發生了什麽,這能且只能是四叔愧疚生發的原因;

他如果想要找到王爺,控制王爺用各種方式消除自己的愧疚感,自然王爺的這段記憶不會幸存——

且王爺說的是‘火燒到了露露的床上’,露露是四叔早逝的女兒,就這一個片段,我們想不出四叔在這種情形下在做些什麽加害於王爺的事情,反而更像舍棄了自己的家庭來救助王爺一樣——當然,這也可能都是假的;

後者,王爺在戰場,威脅到敵人安全的不過是王爺多年行軍打仗積累的經驗,更確切些,是王爺身上針對南溪或西涼得到的情報,熟悉的地形和戰役的安排——南溪西涼既然能夠將王爺扣押,並能通過改變王爺的記憶這種方式扭轉戰局,為什麽不直接將王爺殺死,給滿泗一個沈重的打擊?

安定是滿泗的西南門,也是中原的西南門,殺死安定王爺,這種手法是最簡單的,效能之高也是其他方法所不能達到的——當然,這也可能是假的。”

滿襄白說話不喘氣兒,在氣勢上是頂頂嚇人的,能跟的上她的語速和思路也是一個難事兒。安定子卯努力地聽著。她又說:

“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子卯看小滿,一肚子花花腸子,這個世界上所有的真的假的美的醜的小滿能數過來三遍,老天爺也得不到小滿的完全信任,自然也得不到子卯的。所以——”

“這個世界上的事情,只能比我們想的更簡單,不會比我們想的更覆雜。

“小滿在這裏,分析這裏的利害關系,是寧願相信簡單而成效最快的方法是最好的,就算是一盤大棋,一個棋子也就是一個棋子——我們什麽都不知道,我們一個個地吃過去——只要我們不死,總有圍城的這一天。只有子卯和小滿,對子卯來說,是件難事嗎?”

安定子卯聽了滿襄白的話,心裏又有一些東西放了下來。他說:

“自然可以。”

“好的,那我們繼續。這次從王爺的角度來分析,

重建王爺的記憶在所難免,而其實相比而來,重新構建王爺和安定王府的信任是更加有效的——如果王爺的聰明才智沒有因為失去記憶而受到損傷,那麽在安定府上的信息和幫助,八月節就會得到許多保證。而重建記憶,找回記憶也是一件大事——畢竟安定府不是安定王本身,面對的是西南而不是皇室——

安定王,四方王爺能在自己的位置上穩穩當當地坐著,有些內幕,有些真相還是要知道的,一些風度,一些方法還是要學會的,因為以安定王原本的思維慣性走,這種關頭一百個不會吊鏈子,而重建的安定王就不一定。

兩件事情上,都需要子卯為小滿提供信息,小滿為子卯提供技術,只有這樣,以公子目前的能力來看,這是最好的。”

安定子卯感激地聽著滿襄白為他安排地這一切,自然越放心的同時心裏越是不安。他又開口想說感謝的話,卻給滿襄白早早地攔下了。她說:

“觀三千,入紅塵,都是過客,緣分聚,緣分散,彼不再見,也無牽掛。”

分別的話,是不是說在相見的時候比較好?

這樣,便能沒有遺憾地分別,不會後悔地遇見。

我們可以說,這個時候,兩個人才算是真正的遇見。

安定子卯也是在血雨腥風裏走慣了,走累了的,聽見這話,不說了,但是還是把真摯的情感蓄在眼睛裏。滿襄白也不看他的眼睛。

她說:“那麽現在,就該給子卯安排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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