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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十年之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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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良久,安定子卯先說:

“小人在安定府上監獄裏發現的這個人,沒有檔案,老獄卒也都不知道的,應該是在安定王府還沒有成立的時候,那些個部落聯合抓捕關押的一個野人。”

“長著王爺的一張臉。”滿襄白練著接嘴。

“這個時候,距離王爺失蹤消息傳來,已經過去了一個月。這一個月,小人們盡己所能,能讓安定大部鎮定平常,但是王府內部分崩離析之勢已經無法遏制。”

“如果安定王府自己出了亂子,那麽安定政權也可以說就此消亡?”

“這是其一滿小姐。也有征戰,也有賦稅,也有宗教——滿小姐,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保住西南的安全,是安定府上的本分,但是安定府本身保住保不住,才是王爺憂心的問題。”

安定子卯慢慢吸一口氣,說:

“您可能也知道滿小姐,滿泗四處封國封土外姓王都是上一代皇上的事了——確切地說,主持這件事情,也就是外姓王勢力的最終歸屬,卻連先皇也不是,而是故去的芳華皇太後——是先太子的母親。”

“公子是說現在當政的小皇帝,以前並不是——”

“沒錯……十年二十年過去了,以後也不會有人知道的。可這十年二十年才能把皇上手裏的土地百姓安定下來,外姓王們可是在滿泗的四周紮下根來,從皇帝的角度來看滿小姐,您我都知道,這不是個說法。”

“這都理解嗎這不是……公子心懷大義,又奈何來找小滿,妨礙國家的計劃?”

滿襄白逗安定子卯。

安定子卯笑了(溫順無害),遞了那麽一個無奈的眼神:

“滿小姐,人活一世。小人從小沒有親人,是王爺收留得來的這麽一條命,是安定府上的長輩們看護著長大的,安定府,就是小人的家——亂世之中,滿小姐,一個安定府上集結的人來自天下每一塊土地,並無國家可言——子卯粗淺,只想著自己,想著自己還能有一個殘缺不全的家,讓小姐見笑了。”

這小兔子。

安定子卯收了笑接著說:

“皇帝自然不會跟四方的王爺拼戰,損滿泗力氣——也就是這樣,趁著四方封國這眼看著都迎上了成立十年的日子,今年中秋節金八月,皇上邀請四方封王進京,共述衷情,滿小姐,這是一個口子。無論王爺能不能從那一道鬼門關下來,他得先活著到那裏不是。”

“公子對公子家王爺真殘忍——這是對待救命恩人的態度嗎?”

滿襄白順著安定子卯的思路,想著自己就是那給人重傷不知身在何處的真王爺(如果這個王爺是假的,不過現在是不可能了),自己的部下卻舍棄了自己,想想都肝兒顫。

“王爺臨行之前給小人安排的,就是‘保護安定’……小人跟了王爺那麽多年,他一直都是這個樣子……”

安定子卯的聲音是越來越低的,顯然他對他這樣的做法也是不能忍受的。

“而且他是對的。”

滿襄白絕對沒有安慰安定子卯的意思,但是她就突然那樣說了。

“……您說的是,滿小姐。……但是,說實話滿小姐,小人到現在還不能相信,為什麽這個男人會是王爺……不敢相信……他不是應該在南溪戰場上嗎?”

“小滿不僅僅知道,小滿還知道為什麽公子不相信這男人就是安定王爺。”

滿襄白笑了,她現在願意說話了,

“您是花了一些功夫隱去了他手腳上鐐銬的傷痕,又給了足夠的時間鍛煉他的肌肉,用來抵消困於牢獄致使的肌肉萎縮,使他看起來就像是一個一直練武的人,王爺的身份。小滿最開始的時候只知道,這男人不會是自己墜下山崖的,這是因為他保護自己的工作做得太好了——小滿是指肢幹都有骨折,而重要的地方一點點傷害都沒有這一點——您要是護著頭,很少就會有人管那心肺脾胃,您要是想著哪一側身子著地,斷一手一腳幾根肋骨足矣,這種傷害,看起來十分慘重,也十分人為。”

“小姐說的是,小人還是有些顧慮,是把他層層包裹之後推下懸崖的。”

安定子卯帶著一些嘆服的意味,爽快地承認了。就是這樣的鏡頭讓滿襄白不寒而栗。

滿襄白又有新發現:

“按照公子的‘有些顧慮’,您當時還想了其他的一些什麽東西?”

“……回小姐,小人是十侍衛中惟一一個跟隨王爺的貼身侍衛,對王爺的音容笑貌,行為舉止實在是再熟悉不過,而且小人尤其敬佩王爺通身的氣質,滿小姐,不瞞您說,小人第一次在牢裏見到這人,就被驚到了——不僅僅是這與王爺相差無幾的面孔,還有那種氣場——一種很難說清楚,但是確實存在的。小人當時就有些心動,但是還是……現在是小姐告訴小人事實了,小人心中,十分愧疚。”

滿襄白轉過頭去,不去看那小兔子哀傷的一張臉——這小兔子,表情太豐富,情感太豐沛,如果不是她滿襄白,換另外一個少女,這就要嗷嗷嗷地把這一個生活改寫成那些個惡俗的風月。她得端著,從見面算,故事才說到第幾回啊。不,這不是重點。

她說:

“小滿之所以能說王爺是王爺,一,公子也知道王爺和白氏家族的故事,是白氏宗族對王爺的監察的嚴苛程度,讓小滿不敢不考慮;二,兩個方面,王爺到底是真的瘋掉了,還是裝成瘋掉了,而這兩個的模糊條件就是——”

“王爺對他自己的名字有反應。”

安定子卯說出滿襄白想說的。她接著說:

“王爺的名字,特別是白山方言說出的王爺的名字,對安定的百姓來說是陌生的。如果說,這一位和王爺沒有任何關系,那麽,他自然不必要對王爺的名字有所反應——小滿能近距離觀察,看那是一個辯識性的,而不是聽見什麽其他的聲音,好奇的看過去。也就是說,這個人,不能說和王爺沒有什麽關系;

如果說這是王爺假裝的,那麽這個情景就十分沒有道理——憑著安定王爺的聰明勁兒,怎麽會在這麽一個時候就漏了餡兒呢;我們說這是王爺計劃裏面的,在這個前提裏公子帶著王爺的事情也在王爺的計劃內,那麽他是知道,在戒備森嚴的他的老家裏,只有他的貼身侍衛,與他有糾纏的親人還有小滿這樣的,根本不打算向外界透露這種事情的陌生人,他要露,露給誰看?”

“小滿沒法子,小滿也沒有證據。小滿很多的時候沒有法子也沒有證據,只能靠小滿一個腦子在這裏想。小滿就想,在故事的背後,可以有很多很多的真相,但是真相或許能慰藉心神,結局卻還是要我們自己來書寫。

“現在公子要的,安定需要的,可以說就是在八月節之前一個正常的,朝廷認可的王爺,這就決定了,現在公子所需要的,也就是這個男人無論是誰,他都要成為正常的,安定沽雲。不知道小滿說的,公子是否認可。”

安定子卯認真聽著,有些楞神,也有一些,現在站在他眼前的就是那一個,踏出安定城門之前最後轉身,叮囑他的那個男人,那個感覺。

他說:

“小姐說的是。”

“公子同意就好——小滿也告訴公子小滿想做的——立刻馬上,小滿盡自己最大可能,把‘王爺’身上的瘋病破除:如果說,‘王爺’是王爺,恢覆神智之後交由公子,讓整個西南心安;如果說,‘王爺’不是王爺,小滿也只能為公子消除此人記憶,制造一個王爺的替身,用以防備真正的王爺八月之前不出現時,安定面對朝廷,能夠有些周旋的餘地。”

安定子卯被滿襄白感動了,這也達到了滿襄白的預期設想。子卯眼睛裏亮閃閃地,看著滿襄白,讓滿襄白錯覺她自己到底是為什麽想幫助他的。他深吸一口氣,深深鞠一躬說:

“子卯定會回報小姐。”

他改掉了自稱,這是強調是他一人,而不是作為安定的屬吏想要報答滿襄白的恩情的。這讓滿襄白很不舒服。滿襄白讓他出去,這兩天安心等待。安定子卯答應了,最後說:

“小姐幫安定大忙了,子卯現在就是小姐的人,有什麽吩咐一定要囑咐子卯,有什麽事情只管讓子卯去做——小姐想出來小姐想要什麽之前,子卯的性命一定是小姐的。子卯——”

“好了,好了,下去吧。”滿襄白受不了這種說辭,揮手趕安定子卯。一般來說,敢向別人許諾自己的性命的,性命一定緊緊地抓在自己的手裏。安定子卯也知道,再說就沒意思了,只得又鞠一個躬,退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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