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天地改換模樣。

那人踏過冰封的襄江，在江畔尋到了女子。雪既然已經停下來了，路上也就稀稀落落地有了人的腳印。路上凍僵的蛇，已經給人踩翻出了白花花的皮肉，內臟上也結了一層霜翳。那人小心地避開它，不過依照冥冥之中的一股力引著他向前走，仿佛知道她應該去到哪裏，找到誰一樣——

抱著這樣心情上路尋找的人，遇見誰，都能在心中輕輕地感謝天意吧。

於是，我們可以說，他遇見她，是天意。

她在江畔洗衣服。氣溫冰冷，水盆裏漂浮著碎冰。他看見了，趕忙往那濕冷裏將一雙手拿起，她卻是遲疑都不帶遲疑一樣，再次把那僵硬的雙手放到那冰冷的水中。再三爭執，還是男人的氣力占優，終於按那女子的手抓著自己的手腕，而整個人攬抱在自己懷裏，感覺那人的體溫，一寸一寸地上升。

女子得了溫暖，倒也是不抗拒，這邊乖巧地將頭倚在男人的胸前，頭上泛白傷疤嫵媚動人，一雙茫然眼睛望向遠方，不知道看到什麽地方去。

男人感覺不妙，騰一手在她面前搖晃，卻不見那目光半點兒聚焦。

“還是……看不見了嗎。”

“……頭倒是不疼了，終於解脫了。”

她說，自然看不見了他的表情。

“……因為這個，離開了子卯？”

“你傻——子卯還得娶芙蕖呢。”

“……那你呢。”

男人抱那女子，隨著她的目光，看往天邊遙不可及的防線，不過把臉貼在她的頭發上，

“當尼姑嗎？”

“……您對我可真薄情。”

女子舒舒服服說。她似乎是在吃他的體溫，直到她微微暖，他微微涼。

沈默良久，仿佛雪又下了一場。這讓她忽然的撒嬌，又有了點兒理由：

“過些日子，您帶我走——去找父親罷，然後，我們再去找母親，一家人和和美美，在一起吃飯，我們把父親的桃花給母親看，讓他，了了這份心意——”

男人不語，而脊背有些發涼。

“……可以。”

“——真的嗎。”

“真的。”

女子笑了，他從來沒見她笑得這麽開心過——即使是在他想象中。

“下一次，我就帶你走。”

“您說好的。”

“嗯。”

“那，再見吧。”

男人這邊正左右為難，不知道應該怎樣放開她的手，忽的聽到了這樣一句冰冷的話，不由地大張了眼睛，往那一雙因為目光渙散，因而更加深邃而不可測的眼睛裏望過去，冷汗已經布滿後頸。

“嗯……再見吧。”

女子看著男人倉皇而去的背影，笑地滿臉都是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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