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爭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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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歲時,姜齊騎坐在父親的肩頭上了青衣山,山門前大槐樹滿樹如珠如玉的槐花讓姜齊樂開了花。十幾年過去,青衣山依舊,大槐樹依舊,連同山下的城鎮也是依舊,只有人——全都變了樣。

姜齊與岳梁各自在客廳落了座,尹則一走,客廳便陷入了沈默中,兩人似乎都在等待對方說話,卻都僵持著沒有開口。

姜齊低頭看手中的細瓷茶杯,茶是好茶,根根碧綠的葉芽在水中起伏飄蕩,像他的心緒一樣沒有著落。從岳梁進門開始,姜齊就覺得不自在,他下山那日由於沈浸在離開師父的痛苦中,心緒不寧,並未與岳梁告別,由此心裏總覺得有些對不住岳梁。不知是不是做賊心虛,姜齊覺得現在的岳梁有股咄咄逼人的氣勢,讓他不由自主的就覺得矮了一截。

岳梁卻是眼睛不眨的專看姜齊,他眼中的姜齊氣色紅潤,看起來過得很是不錯,這讓他心裏有些不舒服。過了許久,和十年前兩人初見面時一樣,他終於是先開了口:“他是你什麽人?”

姜齊等著他開口,卻沒想到等來這麽一句質問,莫名其妙的擡頭去看岳梁:“誰?”

“尹則是你什麽人?”岳梁重覆。

姜齊覺得大約離山太久了,鄉音久隔,他聽懂了岳梁的每一個字,可仍然不懂他的意思,只能言簡意賅的答道:“朋友。”

岳梁對這樣敷衍的答案明顯很不滿意,尋根究底的又問:“什麽朋友?”

“……”

岳梁又問:“怎麽?不敢說?”聲音帶著輕視與嘲諷。

姜齊突的覺得頭疼,從小岳梁就不愛說話,即便說話也經常是冷嘲熱諷的,可那時沒有這樣咄咄逼人的氣勢,他不想一見面就起爭執,轉移話題道:“師父怎麽樣了?”

岳梁冷哼一聲:“你還知道師父?我還當你下山後就全忘了!”停頓片刻後,岳梁又道:“他死了!”

姜齊如同被雷擊了一般直直站起身來:“你說什麽?師父他……他……”

姜齊下山時,岳明熙的身體已經是到了病入膏肓的時候,誰都知道他撐不了多久,可姜齊不敢往那方面去想,只能不想,不想就不會覺得心痛。

岳梁見他失魂落魄的樣子,心軟了些。他知道姜齊與岳明熙的感情極為深厚,不是自己這個外界傳言的所謂“愛徒”能比擬的,可一想到姜齊與別人在京城逍遙自在,便又強硬的說道:“師父已經去世了,你卻在這裏逍遙快活,和個男人一起鬼混!姜齊,你可真是有心啊!”

姜齊楞楞的呆立許久,半天也沒有從噩耗中回過神來,岳梁說了些什麽,他也沒聽見。眼淚不由自主就想流下來,可他始終強忍著,耳邊又響起岳梁的聲音,這次他聽清楚了:“師兄,跟我回青衣山。”

姜齊擡眼去看岳梁,搖頭道:“我不跟你走,當年師父有嚴令,不準我再回去。”

停頓片刻,又道:“而且,我也不是你師兄了。師父已去,你就是青衣派的掌門人了,你走吧,青衣派現在事事都要你料理,你不便在外久留。”

“當初是師父將你逐出師門的,如今他已經不在了,那就是我說了算。”岳梁逐漸起了心火,聲音也越來越高,“姜齊,是你自己不願意回青衣山了吧。你這麽愛熱鬧,京城多麽繁華,比青衣山好多了,是不是?而且,還有個探花陪著你,他比你小對吧?你喜歡他?”

姜齊聽他越說越離譜,也是忍無可忍道:“岳梁,你什麽意思?”

“我什麽意思你自己心裏清楚!”

姜齊平白無故的被他潑了一大盆臟水,怒道:“我已經不是青衣派的人了,岳掌門,就算你現在是青衣派的掌門人,那也管不了我!”

岳梁氣得話都說不出來了:“你!好,你好的很!”

二人爭吵聲逐漸加大,大到尹則不得不走入客廳,勸道:“二位別吵了,你們師兄弟之間剛見面,有什麽事坐下來好好說,何必爭吵。”

姜齊卻毫不客氣道:“我們不是師兄弟,我已經被逐出師門了,我沒有師弟。”

尹則從未聽姜齊說起過此事,姜齊告訴他的永遠是山上那些快樂嬉戲的往事,可見他此刻神情又不像作偽,只得轉頭勸岳梁道:“岳公子,阿齊他脾氣急了些,不如請公子先回,我先勸勸他,你過幾日再來吧。”

岳梁銳利的目光死死盯著姜齊,似乎想將他刺穿:“不必了,我就這告辭。姜齊,你記著,現在的青衣派是我說了算,你想拋下青衣派,拋下我,門都沒有!”

說罷,轉身便走,沒有絲毫停留。

岳梁果然沒有再來找姜齊,過了幾日,姜齊卻向尹則提出辭行,說是想回家一趟。

尹則並不十分了解姜齊過往的經歷,姜齊不願意說,他便不問。姜齊說自己是被師門驅逐出去的,他聽了也就聽了,他想即便是真的,也沒有什麽,如果姜齊在那什麽青衣派裏不快樂,又何必待在那裏。姜齊說要回家一趟,他想了想便不過多挽留。自從岳梁來過,姜齊便郁郁寡歡,尹則不希望他不快樂,只是問姜齊回了家以後又打算做什麽?

姜齊其實並沒有明確的打算,回家不過是他離開這裏的一個說辭而已,他想回又不能回的家是青衣山。至於以後會做什麽,他就更不知道了,想了想對尹則道:“我除了會點武藝就沒什麽本事了,不如你好好做官,以後我就來給你當個侍衛吧。”

尹則是真心實意的覺得這個想法很好,立即應承下來:“就這麽說定了,你不許又反悔。”

隨後又不太放心的說道:“我會在這裏等著你,要是你不來我就去找你。”

這時他和尹則都沒有料到,這一別就是一輩子的事了,此生他們再未相見。

姜齊最終還是去了一趟姜宅,天下之大,他想去又能去的地方卻寥寥無幾。

十幾年過去,姜齊回家的次數屈指可數,他幾乎不記得家長什麽樣了。但好在位於雲陽縣城中心位置的宅邸只需問上兩、三個人便能很快找到。

此時的姜宅,大門敞開,青蓬驢車停靠在門前,幾個仆役打扮的夥計正忙忙碌碌的從宅內往驢車上搬運物件,看起來竟像個搬家的架勢。

姜齊看大門梁下掛著的燈籠,上面清清楚楚寫著“姜宅”二字,他走上前去,拉住一個累得直喘氣的夥計問道:“你家主人可是要出門?”

夥計是個半大小子,他接連喘了幾口大氣,將兩只手往後腰上一叉,趁機休息:“可不是嘛,我們老爺、夫人和少爺要去夫人的娘家探親,少說也得走一個多月。”

姜齊看著燈籠上的“姜宅”二字發呆,即使姜平天已經視他為棄履,即使他心裏已經不認姜平天這個父親,但他依然記得姜平天上山探望他的那些日子。

他問:“姜家……現在有幾個少爺?”

夥計見周圍沒人註意這方,便湊近了些:“眼下是就這一個。不過啊,我聽說以前還有個大少爺的,可惜身體不好,送出去了。哎,你問這個幹什麽?”

姜齊心裏黯然,勉強笑道:“路過,隨便問問。”

說罷,慢慢遠去。

誰也沒看見街角處一個陰影動了一下,閃過青色衣袍的一角,很快就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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