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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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同為女人的同情,王大姐講起趙怡的往事的聲音始終帶著一種淡淡的感同身受般的憂傷。那天的談話不了了之,大家在聽了這麽沈重的故事之後,也都沒有了再聊天的興致。

但是生活不會因為心情的艷陽高照或者陰雨綿綿就停下它或輕或重的腳步。

某天,因為上頭要來檢查,劉越他們全部都被派拿著掃把簸箕,帶著紅袖章,去街上做清潔。這也是劉越百思不得其解的一個規定。為啥有檢查就必須去街上掃落葉,撿煙頭?領導是不是每個都潔癖強迫癥?到底哪裏的領導這麽見不得地上的落葉和角落的煙頭?

好不容易主任說讓劉越回辦公室去拿工具,劉越打算順便回去摸下魚。

為了方便居民來訪,社區辦公大廳也沒有關門,劉越走進去,冷不丁看見自己座位旁邊站了個女人,還嚇了一跳。

女人專註的看著劉越座位邊櫃子上立著的一塊崗位介紹牌,仿佛嫌上頭貼的登記照太小看不清,還把頭伸得很長,微微的瞇起眼睛。

聽到劉越的腳步聲,女人轉過頭,沖他微微的笑了笑。

“請問,你找誰?”劉越打量著面前的女人,開頭問道。

女人四十多歲的樣子,有著一張巴掌大的瓜子臉,齊耳短發顯得簡潔利落。她帶了一副黑色的金屬眼鏡,鏡片後的目光幹凈而柔和。她穿著還是好多年前流行的樣式,簡單的白襯衫,黑色西褲,腳上甚至是一雙帶袢的圓頭黑布鞋。但是有些年頭的衣褲卻洗得幹幹凈凈,黑布鞋也沒有沾上一點灰塵。

女人翹起嘴角,對劉越說:“我是社區的居民。聽說社區來了好多新同志,我就想著說來看看。不過你們這塊展板放的太高了,我站在櫃臺外頭看不清,就自作主張走進來想看清楚,實在是不好意思,你不會介意吧。”

劉越感覺自己很久沒有見過這麽溫和而有禮貌的女士了,一時居然有點不好意思。喃喃的答應著,還搭著凳子把展板從櫃子頂上拿下來,讓她看清楚。

展板上是社區新一屆從領導班子到所有委員的職能介紹和照片。女人看得非常認真,認真得仿佛在研究什麽文學巨著。劉越覺得哪裏有點怪,但是一時又說不出是哪裏不對勁。

這時,外頭傳來了眾人勞動歸來準備吃午飯的歡聲笑語。女人也終於看完了似的擡起頭,對劉越禮貌的笑了笑,說:“我看完了,就先走了,不打擾你工作了。不過我想提個小建議,如果可以的話,我覺得這個做的這麽好,用處又這麽大的展板還是放到顯眼的位置比較好。”說完,也不等劉越回答,笑了笑,就離開了。

劉越一邊踩著板凳把展板往櫃子上放,一邊就聽見剛進門的黃大哥說:“這人到社區來幹啥來了,劉越。她沒對你做啥吧?”

“啊,剛剛有個居民說咱們的工作介紹的展板放太高了,不方便群眾看。怎麽了?”劉越問。

“趙怡跑來社區就為了看我們的新展板?”

“啥?她就是趙怡??”劉越嚇得差點從板凳上摔下來,簡直跟他想象中的人天差地別。

黃大哥喝了口水,看了眼劉越,說:“雖然趙怡的確很可憐,但是你想想,長著這樣一張善良的臉,卻殺死自己最親近的人,眼都不眨一下。我有時候想想就覺得毛骨悚然。更何況,她還是一個神經病。你能想象一個神經病表現出她這個樣子嗎?比正常人還像正常人的神經病,呵呵。”

黃大哥最後那句話帶著濃濃的嘲諷。劉越一副虛心受教的表情,也沒有去糾正神經病跟精神病有著本質不同的事實。

黃大哥好像沒有察覺劉越對這個話題的不感興趣,繼續說著:“你們就是單純的站在同情女人,同情弱者的立場看待問題,可你們有沒有想過被她傷害的人?她有次發病,拿著刀說樓下別人養的雞吵到她睡覺,要把雞殺了。養雞的老太婆去攔,她真的就提著刀要去殺老太婆,嚇得老太慌不擇路的掉下堡坎,頭破血流,腿都摔斷了。就因為她是個神經病,也不用賠錢,責任都不用付,連對不起都不用說。那你說,那個老太就不可憐,就不無辜?”

劉越被黃大哥說得啞口無言。

人總是在同情弱者,可弱者的定義原本就是相對的。所以,這個同情這個事情,本身就代表著不公平。

“你可能要說我我對趙怡有偏見,但是,我堅持同情本身就是一種偏見。打個比方,幹我們低保,服務的對象都是所謂的可憐人,但是,世上可憐人那麽多,並不是每一個符合享受低保的條件。如果我們工作中帶著同情可憐人的心態,放寬享受條件,那麽,就是罔顧法紀的在浪費國家資源。往大了說,是浪費納稅人的錢,往小了說,很可能就是讓一個不符合條件的可憐人占有了原本應該屬於另一個符合條件的可憐人的福利。而打著同情幌子的我們,就是幫兇。”

黃大哥說完,拍了拍劉越的肩膀,抱著水杯就走了。

劉越默不作聲的坐回座位上,反覆的想著黃大哥的話。

如果說,劉越到社區上班之前,別人問他對社區的印象,應該就是一群混吃等死的人在看報紙閑嘮嗑,偶爾管管閑事。而在社區上班之後,劉越覺得社區就是一個什麽雞毛蒜皮狗屁倒竈的芝麻綠豆都要過問的草臺衙門。而今天,黃大哥的一席話,仿佛又給劉越上了生動的一課,不管別人怎麽看待社區的工作,不管這工作是多麽讓人覺得可笑而又被人瞧不起,都有人在盡心盡力並且全心全意的幹著,就好比調走的燕子姐,眼前的黃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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