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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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尚松坐在木椅上,手裏拿著一盞冒熱氣的茶,板著臉生悶氣。

袁惜淳大抵是好久沒有回來的緣故,一刻也停不下來,跟在肖美人後頭講個不停。第一次拍戲,有太多難忘的場景,攢在心裏頭,就等著回來同師傅分享——肖美人怕被打擾,下定決心要一人在這處獨居後,便沒有在屋裏裝電話機的打算。

肖美人忙前忙後,又是翻箱倒櫃找最好的茶葉,又是取水燒開,給穆尚松端上茶以後,留了一句“等茶水冷些再喝,解暑”,下一秒便轉身往他的小水井走去。沒有得一時的閑,分出兩分鐘好好看看穆尚松,這五年過得如何,胖了還是瘦了,再細想想,或許他根本也不需要忙成這樣,一刻也不停,像是在躲避同穆尚松坐下來好好聊聊的機會。

袁惜淳哪懂得自家師傅腦袋裏的彎彎繞繞,自己講得唾沫橫飛,卻不知肖美人根本沒聽進去,蹲在水井前,手裏攥著麻繩發楞,也不曉得是在想什麽。

取了兩串葡萄,放進盤子裏,預備端到大廳裏讓穆尚松吃。

還沒跨進廳門,袁惜淳便要伸手擰下一顆葡萄,深紫色的果肉透著沁涼,確實是夏日中頂誘人的美味。

肖美人瞥了一眼,是責備的意思,卻也藏不住那份美麗,袁惜淳乖乖收了手,如同老鼠見了貓,聽話極了,不敢再胡來。

肖美人道:“端給客人吃的東西,自己倒先動起了手,算什麽道理?”

語氣有些嚴厲,袁惜淳只能認錯。

“下次不敢了師傅。”

可憐穆尚松好不容易等到茶水變涼,才喝了一口,便被肖美人口中的“客人”和師徒之間的親密澆了個透心涼。剛才的氣還沒消,又來一件讓他頂胸悶的事,男子漢的寬宏大量和胸襟讓穆尚松全部忘到了九霄雲外,才見到肖美人不夠半個鐘頭,心裏話一句也沒機會講,倒是先把自己鬧得不是滋味了。

他是“客人”,肖美人和那小子才是一邊的,穆尚松越想越委屈,連葡萄也沒心思吃了。

肖美人還等著穆尚松誇兩句,遲遲等不到回應。在這處住著,他的水井算得上是自己最滿意的東西了,從水井裏取出來的冰鎮水果,是他最喜歡也最樂意吃的東西,現在放到了穆尚松面前,這人吃也不吃,話也沒有,把肖美人的期待也磨沒了半成。

這兩人才見面,雖說想的東西不一樣,心智氣度倒是蠻有默契的統一降成了五歲孩童,心裏揣著不愉快,誰也不樂意(也沒好意思)講出來。

肖美人嘆了口氣,吩咐袁惜淳道:“客房電燈壞了,你出門買兩個燈泡回來。”

袁惜淳自然樂意,很是積極的答應了,站起身就要往門外走。

“等等。” 肖美人喊住他,“惜淳,你好久沒回來了,到鎮上多逛逛吧,到時回來便可以直接吃晚飯了。”

袁惜淳道:“我去去就回,一會兒幫師傅您打下手。”

肖美人:“……不用,你越幫越亂,快出去。”

袁惜淳琢磨著這句話好似有些趕人的意思,卻也沒咂摸得通透,頂著肖美人頗有壓迫感的眼神不情不願地出了門。

屋子裏總算安靜了下來,穆尚松的茶也喝光了,兩人面對面坐著,誰也不看誰,故意將眼神投往別處,又顯得做作。穆尚松剛才還在心裏同老天爺對話,求老天爺把那個嘰嘰喳喳沒有一刻能停嘴的袁惜淳弄出去,讓自己能和肖美人有個安靜的空間,沒想到老天爺開眼開得那麽快,這一刻來得有些突然,又讓人不知所措起來。

肖美人把葡萄往穆尚松面前推。

“你吃。”

穆尚松點點頭,拿了一顆葡萄放進嘴裏,清涼可口,甜得讓人舒心,剛才頓生的煩躁消失了一半,這才覺得心中舒服了起來。

“頂好吃的。” 穆尚松講。

得到了穆尚松的誇讚,肖美人也沒那麽胸悶了。好不容易把袁惜淳支出去,不是為了讓兩人看著對方吃葡萄的,肖美人心胸開闊,將眼神放到了穆尚松身上。

謝天謝地,袁惜淳一走,莫名其妙的,肖美人同穆尚松的心智氣度稍稍回了籠,漲到了十歲少年的程度,也算得上是可喜可賀。

穆尚松同他當年離開穆公館時的樣貌差不多,只是眉眼間變了些,肖美人細細看著,發現穆尚松眼底有了細紋,也有一片暗沈,是疲憊的樣子,尋不出什麽開心的影子。心中不曉得為什麽,好似被夾子叮住了一絲軟肉,疼得厲害,肖美人不敢再看,將目光移開,故作自然道:“我放進井裏泡著的,這井水涼快,這樣泡著好吃……”

“任濁。”

穆尚松打斷他。

肖美人覺得鼻子發酸,喉嚨也在顫,說不出別的什麽話來,只答了他一聲“嗯”。

五年沒有聽人叫他“任濁”了,他從前總覺得,五年時間好似一眨眼的功夫,自己一個人過著,就算後來加了個袁惜淳,日子也頂平淡,晃眼便到了今天。而穆尚松的一聲稱呼,才把他真正拉到了現實,不需要自欺欺人,五年時間哪裏能算得上是一眨眼,千來個日夜更替,累計起層層的厚度,將往日和現在隔上了一層厚厚的墻,只有今日,穆尚松在墻那邊喊著,喊他“任濁”,才逼著肖美人去正視這份距離。

太久了,五年時間,久到他快忘了曾經給自己取了個“肖任濁”的名字,忽然一聽,還以為是上輩子的事情。

而即便他忘了,穆尚松卻沒有忘,從他離開的那一刻開始,便一直在岸的那頭等他。

肖美人的眼眶有些紅,穆尚松想摸摸他的額頭,又覺得沒那個立場,只好把心疼忍下。

“……這些年,你過得好不好?”

肖美人點點頭,擡起手飛快擦掉了眼淚。

“挺好的,真的挺好的。”

穆尚松松了口氣:“那便好,你走那天,天氣那麽冷,我擔心你衣服沒帶夠,要著涼感冒,這幾年,做夢也夢見你生了病,打噴嚏,還流鼻涕,擦得鼻子紅紅的,又好笑又可憐……”

穆尚松說不下去了。

停了很久,又道:“沒有感冒就好,不然我老想著,五年……終於不用再擔心了……”

肖美人從前要面子,很少在穆尚松面前哭,如今被穆尚松這通看似笨拙的傻話激出了眼淚,實難忍受,將臉埋進手心裏,咧著嘴無聲地哭了起來。

穆尚松不曉得自己哪裏說錯了,他心疼得要緊,又不曉得怎樣安慰,同肖美人道:“你不要哭,我抱抱你好不好?”

肖美人點了點頭,只是穆尚松還沒張開雙臂,便聽見門被打開,一陣急促的腳步傳來。

是袁惜淳帶著電燈泡回來了。

“師傅這小鎮我多熟悉啊我就不逛了,天色不早了我想我該趕快回來幫您的忙的,這是燈泡今天晚上吃什麽我去洗菜……”

他哪裏看過師傅哭成這樣,話卡在喉嚨裏一個字也沒法往外說了。

“……這是怎麽了?”

沒有人回應他。

“穆先生你對我師傅做什麽了?你打他還是罵他了?!”

袁惜淳年紀小,也懂要護著師傅,穆尚松看著又高又壯,若是真的欺負了肖美人,袁惜淳也有勇氣同他打一架,不曉得怎麽回事,也沒有人理他,袁惜淳又氣又急,腦子裏亂得很,將電燈泡放下便要朝著穆尚松動拳頭。

“惜淳!”

肖美人喊住他。

“犯什麽渾!”

雖然眼睛還紅著,語氣卻是前所未有的嚴厲。

袁惜淳平日裏對肖美人可說是言聽計從,此刻竟也什麽都不怕了,大聲回道:“我沒有犯渾!你們一個個都不理我!我怕師傅您被欺負我哪裏渾了!”

袁惜淳也委屈極了,喊完以後還嫌不夠,自己坐在椅子上生悶氣,臉色黑得如鍋底,嘴撅得能掛油瓶。

肖美人心中頂暖,也有些愧疚,想講兩句好話哄哄徒弟,卻聽見身邊傳來穆尚松的低吼。

“小兔崽子你他媽想打我?!”

險些忘了,眼前這人諢名“莽少爺”,沒接管穆家生意之前,是在忠義山當土匪頭子的。

肖美人一個頭兩個大,自己還哭到半截呢,倒要處理起這攤子尷尬氛圍來。

“小題大做什麽,不要鬧了,我們……老,老友多年未見,重逢是有些感慨的,沒有誰欺負誰。”

沒有人回他的話。

穆尚松的一顆老心直接被對穿了一個大窟窿,往外滲著滾燙的血。肖美人講他們是“老友”,不能定義也不能往前邁一步的,痛苦撕扯的“老友”。

袁惜淳聽罷肖美人的話,氣是消了些,但仍然頂著胸口不舒服,將果盤拿到自己面前,一顆顆吃著葡萄,看樣子是一點兒也不樂意給穆尚松留。

肖美人清了清嗓子:“惜淳,去院子裏抓只雞,幫師傅殺了,拔毛。”

袁惜淳放下手中的葡萄,“哦”了一聲,道:“師傅我想吃辣椒炒雞。”

肖美人剛想點頭,打算做這道菜哄哄孩子,穆尚松興許是嫌不夠熱鬧,也硬邦邦地來了一句:“我想喝雞湯。”

於是肖美人做了白斬雞。

自從肖美人哭了以後,袁惜淳和穆尚松算是徹底不對付了,好好吃著晚飯,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成了兩個人的比賽,一個吃得比一個快,風卷殘雲像是一個月沒吃過肉似的,肖美人腦袋疼,放下筷子看他們倆相互鬥氣。

穆尚松這才反應過來,將碗裏的菜夾到肖美人那兒,害怕他吃不飽。

肖美人氣極,只覺得這兩人實在無聊,哄也不樂意哄了,將臉拉下來,冷冷盯著弄得一團亂的餐桌。

穆尚松見肖美人仍沒有接著吃的意思,把咬了一口的雞腿也放到了肖美人碗裏,只是動作小心翼翼的,生怕又點燃肖美人的火藥撚子——他發起火來,自己和姓袁的都要招架不住。

肖美人氣沈丹田。

“我不吃!”

完了,真生氣了。

“你們把飯菜全部吃光,不許浪費,吃完收拾好,碗洗幹凈,再胡鬧,統統滾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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