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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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美人的決定並非賭氣,感情的事兜兜繞繞這樣久,依舊沒有清朗的出路,他置身其中,覺得很膩。

好似身陷囹圄,前後左右都是黑漆漆一片,往哪裏走都要欠下些東西,不是負了這個的深情,就是割不斷長久以來的執念,各式想法纏繞著,將人裹成了一個繭,捂住眼耳,叫人快要窒息。

索性從裏頭逃出來,如果難以選擇,那麽幹脆什麽都不要。

感情最不講理,沒有什麽規矩可言,比到最後無非是兩顆赤忱的真心互弈,誰曉得痛誰便先放手,花些時間補好傷口,又預備著把帶著傷痕的心捧著送給下一個人。

肖美人不是蠢人,既然決意要走,自然不會讓穆尚松抓住絲毫蹤影,整個人好似歸入海中的魚,出了穆公館的門,便再難尋痕跡。

快要入冬了,這兩日氣溫降得厲害,街上偶爾能見到些身體弱的孩子,手中捧著一個小小的暖爐,脖子縮著,起風的時候,便把嘴巴鼻子也一股腦地縮進圍巾裏,僅留出被吹得發紅的臉頰,還有一雙明亮的眼睛。

肖美人找了個小攤,要了一碗餃子,當是迎接冬天的到來。剛從鍋裏撈出來的熱氣往上冒著,夾著香味,肖美人嘗了一口,覺得從嘴裏一路暖到了胃,沒一會兒便覺得渾身發暖,一口一個,很快將餃子吃完。他許久沒有這樣吃東西了,好似進行了一場儀式,又像是自己過了一個什麽節日,一人坐著,將胃填滿,也並不是什麽頂孤單的事。

他不曉得要去哪裏。

自己的思緒沒整理好,便暫時不想回到十裏鎮,那兒住著的都是關心自己的親人,他不願讓海家人擔心他。

不知為何,腦海裏浮出了往日的場景,肖美人看著記憶裏悲痛又膽小的海二少,不自覺地就揚起了笑。

他想起兩人再次見面時,在蘭因寺打成一團的鬧劇。記憶裏的蘭因寺也是細雨紛紛,不過那是春末,不管雨勢顯得怎樣悲傷,空氣中總少不了夾雜著暖意,那份寒冷不入骨,仍有些生的希望。

肖美人已經忘記當時是因為什麽事決定要出家當和尚了。說久遠也並不遠,到現在不過是隔了一兩年,現在想起來,竟有一種恍若隔世的感覺。

那時候的他仍抱著對仇其善的執念,興許是某一次被仇其善傷得狠了,實在不想再痛苦下去,於是想通了,一個人跑到蘭因寺,決意要斷除一切想法,下輩子與佛法為伴。

現在看來,所有被他稱作“想通”的瞬間,實際上都不算真正“想通”,不過是太痛,想尋求一隅靜處,自己舔傷而已。

他太傻,頭發被全數剃光以後才發覺這麽做無用——天底下沒有這樣簡單的事,換身戒袍,剃掉頭發,就能徹底忘記一個人,就能將妄念統統斷個一幹二凈。他做不到,他忘不了仇其善,越痛便記得越深。

正當自己要為這份醒覺流眼淚時,帶著傻氣的海二少沖到了自己跟前,嘴上罵罵咧咧,揚言要揭穿他的“真面目”。肖美人一邊覺得生氣,一邊又覺得好笑,他被海二少身上的真摯和生命力打動,明白只有堅強才是打敗所有困境的武器,佛法不是,其他任何的逃避方法都不是。

可現在他真的沒有什麽力氣了。

好似在一池水中泡著,他會游泳,卻始終摸不到岸邊,分秒疊加著,將他的力氣耗得越來越少,連擡起胳膊都嫌費力。

街頭的行人不停從他眼前經過,有挑著扁擔的貨郎,買到炒豆的孩子,捧著書的稚氣學生,也有坐著黃包車打扮入時的摩登女士,每個人都有去處,或許在下個路口就轉了彎,再多走兩步便到了目的地。

肖美人卻沒有,坐在攤位上發了會兒呆,拎起行李箱,朝街道另一頭走去。

他雇了車,輾轉許多天,回到了與仇其善一同生活了多年的地方,擡頭看看村口石匾才想起來這個地方叫永樂鎮。

永樂鎮,這名字對於肖美人來說,該有多麽諷刺。

鎮上並沒有多大變化,肖美人憑著記憶尋到了小時候被父親賣進去的窯子。在巷尾,窗戶上貼著暗紅色的玻璃紙,門前有些垃圾,誰也不在意,任憑著臟水流淌成一條細細的小溪,有男人嘬著牙花子走了出來,一臉十分松快的樣子,毫不在意地伸手抻了抻褲腰帶。

樓上是一間間逼仄的臥房,門窗木頭老化了,青磚縫隙裏生滿了青苔,有兩三個陽臺上掛著絲襪同內衣,反倒像是招牌了,風吹過,布料被氣流掀起,生硬下流地勾著來尋樂的男人的心。

肖美人站在門口看了很久,或許是身上帶著冷清氣質的緣故,沒有人來招呼他。這棟房子老舊破敗,唯一的生氣是在屋裏交歡的男女,現在看來不過是再普通不過的下等窯子,可是卻也是肖美人童年時的魔窟。

走出巷子,順著北邊走,繞過兩條街,肖美人腳下踩著碎碎的石礫,往左側看,是一處死胡同,如今堆滿了不用的家什,桌子腿之間結了張蛛網,或許是被扔在這兒以後就再沒被動過。

仇其善便是把肖美人拉到了這兒,救了他一命。

如今回憶起來,胸口不覺得痛了,想起仍是少年的仇其善的模樣,肖美人忍住心中其他波動,像是同過去和解般微微揚起了笑。

半天的時間,肖美人走遍了永樂鎮,連仇其善從前當夥計的鋪子也去看了看,臨走前去爺爺的墳頭燒了些紙錢,告訴老人一切都好。

然後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鎮子,往後也不會再來。

永樂鎮離蘭因寺約有六十裏地的距離,肖美人乘馬車到達蘭因寺時已經是第二日清晨,正逢十五,大清早便有人在寺外等著,想討個彩頭上柱頭香。

寺廟裏香火鼎盛,肖美人不同他們搶,一個人在蘭因寺墻裙邊站了一會兒,想起他和海二少被扔出寺外淋雨的樣子,覺得挺可樂的,心中苦悶也消解了大半。

有兩個阿婆提著籃子走過來,也在肖美人旁邊停下了,將籃子上的布掀開,裏面堆著一束束的香火,不時問問路過的香客要不要買些侍奉菩薩,總能換來幾筆生意,得些錢貼補家用。

因為離得太近,來買香的客人總要盯著肖美人看上幾眼,他被盯得不自在,也怕打擾阿婆做生意,便準備離開。

剛邁出步子,肖美人聽見其中一個阿婆喊他。

“年輕人,你來蘭因寺拜佛的?”

肖美人道:“我就是來看看。”

阿婆聽罷皺了眉,搖搖頭道:“平日裏要曉得積福,來了寺廟,見了菩薩,哪有不拜的道理。”

肖美人懂她的意思,掏出錢遞到阿婆跟前:“那我同您做個生意,買兩把香。”

阿婆擺擺手:“你這個鈔票太大,我找不開,阿婆不賣給你,阿婆送你一把。”

肖美人道:“哪有這樣的道理,錢是要收的。”

阿婆將香火塞進肖美人手裏,拍拍他的手背,道:“你長得這樣好看,替我招來了不少生意,阿婆要謝謝你,不收錢,拿著吧。”

肖美人笑了,又聽老人道:“孩子,拿著香,到蘭因寺裏拜一拜,有什麽煩惱跟菩薩說一說,說一說就想通了,你還這樣年輕,經得起事,耐得住苦,往後總有好日子等你。”

肖美人終於收下,對阿婆點了點頭。

來往的香客多,少不了擁擠,肖美人小心謹慎,仍是踩到了前面香客的鞋,下意識說了聲“抱歉”,等到前面那人回過頭來時,兩人對望,一時之間萬籟俱寂,好似一切都停了下來。

眼前那人,是肖美人騙過婚的那位小姐,睜大了眼睛看著他,眸子裏已經沒有了當時的純真無邪。

見她好似懵了,肖美人怕人流將她擠倒,沒有多想,伸手拉住了她的胳膊,將她帶到了一側的回廊下。

剛剛站定,那位小姐便擡手扇了肖美人一個耳光,她幾乎用了全部的力氣,肖美人沒有防備,只覺得嘴角刺痛無比,也許是腫起來了。

那位小姐姓章,是附近鎮上有名的大戶人家的女兒,識禮數,性格也乖巧,若不是被傷得要緊,怎麽會在佛門凈地做出這樣的事。

章小姐試了好幾次,都被哽咽堵住喉嚨,講不出一句完整的話,索性蹲在地上哭了起來,好似受了極大委屈的孩子。肖美人不知道怎麽安慰,連賠罪的話也說不出口,在崩潰的章小姐面前,輕飄飄的道歉太沒有重量,簡直如同走個過場般敷衍,肖美人心中愧疚萬分,站在原地,也覺得是在受刑。

她哭了很久才覺得乏了,站起身來,眼睛已經紅得不像樣。

肖美人這才開口道:“我知道說什麽都不能彌補我的罪過,我很對不起你,真的對不起。”

章小姐道:“我等了你兩年,一邊恨一邊等,有時候我會想,或許是你要出去闖出個名堂,才要回來娶我,我就一直這樣等著。”

她的話中仍然有恨,顧不得有多傷人,總之比不上肖美人傷她的十分之一。

章小姐擦擦又湧出來的淚,道:“後來我看了你演的電影,知道你當了明星,才決定不等你了,你當了明星,自然也就看不上我了…… 肖先生,你頂厲害的,你很適合當演員,你騙我騙得這樣好,讓我一直都相信,你是愛我的。”

肖美人心中劇痛,險些要站不住,他想說千萬次對不住,都無用。

章小姐沈默了很久,打開手袋,從裏面掏出一個小布包,送到肖美人跟前。

“你拿著吧。”

肖美人接過,打開一看,是那枚鉆石戒指。

章小姐道:“你拿走吧,我把戒指給你,也要忘了你,恨一個人太累了,我想重新開始了。”

她離開了,身材雖然瘦小,步伐卻是堅定,到了最後,也沒有問肖美人討要任何“補償”,她愛過恨過,已經足夠了。愛意錯付,苦果也有勇氣一並吞下,因為感情不講對錯,不講道理,只是用真心互搏。

肖美人收好戒指,走到香爐邊,點燃了香火。

殿內的菩薩低眉微笑,給予苦海裏的眾生無限仁慈。

肖美人拿著香,朝殿內拜了拜,或許是因為香火味道太濃,刺激鼻腔,連帶著把眼淚也熏了出來。

他聽見自己說。

“菩薩,請你告訴我,接下來我要往哪走,我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肖美人閉上了眼睛,淚水順著臉頰流了下來。

“我沒有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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