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變天(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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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近在咫尺的銀色面具下,那雙似曾相識的眉眼印入她眼中,她有一瞬間想到了鳳凰樓裏那個卑躬屈膝的張二蛋。

若非氣質、聲線大有不同,她也不會那樣早就打消這個念頭。

低眉順眼的張二蛋,怎麽可能會是眼前這個飛揚跋扈的楚何訣?

楚何訣擡起她的臉,又近了些,幾乎是貼著她的耳廓道:“回答。”

楚嶸伸手把他推開了些:“這些,和你無關。”

他露出了方才在堂中一樣的狡黠的微笑:“你和他有沒有上過床?”

楚嶸頓時便楞住了。

她沒想過楚何訣會問這樣放肆大膽的問題,就算他是當朝遺落在外的尊貴的三皇子,也不該這樣問一個姑娘家這樣的問題吧?

她用力往旁邊一擠,掙脫開他的禁錮,就要往外頭走。

楚何訣準確無誤地把她撈了回來,動作更加沒有控制起來,他往前壓了壓,道:“回答。”

眼見著他的唇就要觸上自己的,楚嶸把頭別向了一邊,憤憤道:“沒有!”

楚何訣滿意地退開了些,放松自如地往後靠在軟枕上,姿態極為散漫,從上到下透著一股懶洋洋的氣息。

“我與尉遲小公子交好多年,從沒有從他手裏看中過什麽。”

……交好多年?

楚何訣和尉遲渡……交好多年?

交好,是怎麽個交好法?從什麽時候開始交好?從尉遲渡入京開始,還是從楚何訣五歲那年火海逃生開始?

楚嶸的眉深深擰了起來。

“唯獨你。”楚何訣似笑非笑地看了過來,道:“我覬覦你。”

楚嶸:“……”

比起楚何訣想要她的事,她更想知道在他們不過見了才幾面,甚至沒說上幾句話的前提下,他是怎麽看上她的?

還是說,憑他和尉遲渡那層所謂的“交好”關系,楚何訣一直背地裏偷窺著她?

楚嶸的眉擰得更深了。

想著他便起了身,探身去掀車簾子,回過頭來看著她道:“今日之事切勿告訴尉遲渡吶,乖。”

“我們很快就會再見的。”

誰要和你再見啊!

莫名其妙來一句交好又來一句覬覦,什麽都不解釋,尉遲渡又不讓她插手,是不是想逼死她啊?!

楚嶸怒瞪著眼前這掀了又放的簾,在只剩她一人的車廂中,好似要把簾子瞪出兩個窟窿來。

她一直知道尉遲渡有事瞞著她,但她不知道的事,他瞞著她的事竟然有那樣多。

且不論這些事的好壞,光是交好一個楚何訣,就足夠讓人膽戰心驚。

如果楚何訣和尉遲渡是一路的,那楚崢必定也是知道這事的吧?那麽今日楚何淵在堂中說的那些話,全是真的?楚何訣在京城中已藏身許久,是尉遲渡裏外幫襯著他,不讓他被發現?還有他炸皇陵用的火|藥,用的私衛,也全都是尉遲渡提供的?

楚崢之前向她透露過,在兵權收回之前,尉遲渡在民間就散布了一些兵力,這與他方才在堂中說的是完全相反的。

若真是如此,他在小南縣休養的那三年,實則是作為一家之主,帶著整個尉遲家在韜光養晦?他那樣聰明,早就把私衛的蹤跡藏得幹幹凈凈,其實暗地裏一直聯系著他們?

如今他遷入京城已有些時日,那些私衛現下在何處?是不是……已經全部遷入京城,準備……?

尉遲渡,楚崢,楚何訣。

他們該不會是想要廢除楚帝,自立為皇吧?

楚嶸為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

自立為皇……?

勝者為王,敗者為寇。如果他們抗不過皇室正統,那就只有死無葬身之地。

洛王府與荊陰侯府就全完了。

楚嶸想了一路,心裏各種話都已湧到了嘴邊,卻在下車時,見到他二人的臉後,什麽也說不出了。

楚崢看她臉色微白,道:“不舒服?”

楚嶸不自在地躲了躲,道:“有點累,我先進去了。”

她再沒有看尉遲渡一眼,轉身就進了府中。

她當然沒看見身後尉遲渡望向她背影的眼神是如何不舍。

楚嶸先去陪了一會楚洛,又心不在焉地回到房中,什麽也不想做,幹脆一頭倒在床上。

尉遲渡向來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楚崢也是。她倒不是不相信他們,大不了敗了一起上斷頭臺。

可她心裏總有一份名為道義的東西作祟。

一方面她因為楚洛和她娘親的事,心裏頭早已經沒有那樣敬重楚煜,相對的也有些怨恨起來。另一方面,楚煜是帝,他們是王侯,起兵造反,終究還是罪孽滔天。

可是反與不反,從來都不是楚嶸能做主。

她只是氣不過尉遲渡什麽都不告訴她,把她當外人。就拿楚何訣這個事來說,他在京城中絕對有另一重身份,平凡到能掩藏他令人聞風喪膽的身份。楚何訣在她面前從不以真面目相對,她暫且認為是他不想讓楚嶸知道他的藏身之處,好不讓任何人幹擾到他。

楚嶸隱隱覺得,離變天不遠了。

可她沒想過,災難會那麽快就降臨到洛王府的頭上。

次日晨起,外頭傳來了消息,四皇妃的傳家玉鐲丟了,在成親當日。

楚嶸聽著,一邊往嘴裏塞了塊糕點,沒好氣道:“她丟了就丟了,自己沒保管好,怪得了誰?”

楚崢一反常態地沒有笑容:“楚何淵一口咬定是旁人偷的。”

“有病。”

楚嶸只管吃自己的早膳,旁的再也沒說過。昨夜想了一晚的事兒,早上起來時情緒也沒那樣難受了。楚崢眉頭緊鎖,她實在找不到機會提起此事。

誰知下午,偷鐲子的人找到了。

楚嶸聽報信的人說了一遍,以為沒聽清,道:“你說偷鐲子的是誰?你再說一遍?”

“郡主,小人不敢作假,確是那潤嬪娘娘。”

林潤姐姐?!

她怎麽可能會偷李姝奕的破爛鐲子?

楚嶸這下是真的急了:“世子呢?他在哪?你把他給我叫過來!”

“郡、郡主,世子爺聽到消息就趕去了城門了。”

“他去城門幹什麽?!你快叫人備車,我去追他!”

去城門幹什麽?

林潤偷四皇妃的鐲子,楚何淵能放過她?即刻就得了楚煜的允許,把人抓了起來,掛到了城墻上懲戒,受萬人唾棄。

你說楚崢去城門幹什麽?

楚嶸上了馬車,心急如焚地催促著車夫快些走。

她心裏越發不安起來。

林潤一直是一個溫柔女子,無論如何,她都不可能主動去偷別人的東西。聽方才報信的人說,潤嬪在宴期間離席了片刻,恰巧四皇妃的侍人指認她昨日出現在了婚房外。

就這樣,誰也沒有給林潤解釋的機會,直接給她定了罪。

昨日林潤確實是離席了,但是是來給他們敬酒來了,而且是楚煜點頭同意的。而那所謂指認的侍人,八成也是收了什麽好處,故意指認林潤的。

怎麽事事都出在楚何淵那裏?!

楚嶸氣得跺腳:“再行快點兒!”

到了城門處已近傍晚,楚嶸跳下車,遠遠地就瞧見楚崢正一步一步地踩著臺階,往城墻上走。

城門之上,那塊巨大的燙金京城牌匾的上方,林潤一身血色,雙手向上,毫無尊嚴地掛著。她低著頭,似乎已經昏迷過去。

而楚崢冷著臉,每一步都踏得不疾不徐,就好像胸懷深仇大恨,再不知道怎麽輕緩或者莽撞。

“楚崢!”

楚嶸的那一聲嘶喊奏效,楚崢頓了頓,轉過頭來。

楚嶸趁機三步並做兩步地沖上前去,中途因為跑得太快摔了一下,磕的手掌處血淋淋的。

她拼命地去爬臺階,追上後用力地抱住了楚崢的腰身。

“你別急,聽我說。”楚嶸喘了幾口氣,急急道:“第一,這一定是楚何淵的新花樣,他沒準就是想用林潤姐姐逼出誰來。第二,林潤是皇叔叔的嬪妃,你這樣直接救她,到時候若是有人詬病你肖想後宮嬪妃,誰都救不了你!”

楚崢靜靜地看著她說完,眼中早已掀起驚濤駭浪。

“那我也告訴你兩件事。”

他慢慢掰開楚嶸抱著他的手,以一種她從來沒有聽到過的冰冷聲音,一個字一個字說給她聽。

“第一,林潤不能死。”

“第二,她死了我也活不了。”

楚嶸被他掰開的手又重新纏了上去,急得眼睛裏直有東西掉出來:“你別,你別,我們想別的辦法行不行,你先跟我下去……”

“沒有什麽別的辦法。”楚崢的喉結上下動了動,轉頭望了一眼渾身浴血的林潤,道:“楚嶸,你還記得我和你說過,我有喜歡的人嗎。”

楚嶸瞳孔驟縮,抱住他的手猛地一松。

楚崢順勢往後退了一步。

“我與她結識得比誰都早,她早該就是我的。”

“我恨她丟下我嫁給楚煜,我恨她讓我欲罷不能,非她不可。”

“除了我,沒人能救她。”

眼淚一顆一顆地砸在臺階上,她用力擦掉,努力想要看清楚崢。

可她卻看著他轉過身,一步步往上踏去。

卻無能為力。

“你是我最疼愛的妹妹,可這一次,哥哥想先保護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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