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三金已經年逾五十了，而這位周亨書周公子的年齡，怎麽看也不過是二十出頭的樣子，被這麽一個年輕人說自己天真，王三金臉上露出了一抹不悅。

“哦？那不知道周公子可有什麽高見？”

“高見談不上。”周亨書先是謙虛了下，接著款款而道：“古人雲，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從洋人那裏買，自然是可以解決眼前的一時之急，卻到底不是長久之計，倘若再次發生戰爭，洋人若不願意將自己的東西賣給咱們，那時該怎麽辦？”

“此話是有道理的。”沈覆博笑著說道：“別人的東西再好始終是別人的，這不，政府不是已經成立了漢陽兵工廠了麽？”

“不錯。”周亨書點了點頭：“可漢陽兵工廠到底只是一個兵工廠，於民於商起到的作用到底有限……”

林庶靈聽到這裏，覺得這個自己的半妖同族與大多數半妖是不一樣的，大多數半妖大都只在乎自己的那一畝三分地，至於天下蒼生民間疾苦之類的事情，向來不怎麽掛懷在心上。

林庶靈對周亨書在心裏不由得有了幾分好感，有種遇到了知己的感覺。

“因之，我將諸位請來正是要商議一件要事！”周亨書眼眸一轉，突然加重了幾分語氣：“此事可謂利國利民的大事！呵呵，當然，此事如果做好了，在坐諸位的財富自然而然的會增加，這是自不必說的。”

利國利民利己，這樣的好事誰不肯幹？大家都期待著周亨書的下文。

“第一，我打算組建松江制造廠，高薪聘請國外的技術員工，讓他們幫著我們生產我們自己的工業品！

第二，開辦工業學堂，培養我們自己的工業人才。

第三，向國外大批量派遣公費留學生，學習洋人的知識和技術，達到以洋制洋的效果。”

周亨書這三點計劃，可謂是開天辟地的想法！

第一點還好說，起碼前面還有個漢陽兵工廠打樣，主要是後面兩點，此時大周之內，大多數的學堂都還是一心只讀聖賢書的舊事學堂，尚沒有一家以教授洋人的知識，乃至只專攻於工業的學堂。

而大批量的派遣留學生，這更如同天方夜譚，在眾人的心目中，現在能留洋的學生，無非是高官和富賈的子弟，這樣的家庭和人物本就是少之又少，談何大批量派遣？

公費的話，又要多少錢？

林庶靈的手指在桌子上敲著，心裏思索著周亨書提出的這三點計劃。

不得不說，這位周公子確實是想做些事情的，可是，這三件事情都是很難的事情，先不說需要的資金支持，光是開辦工業學堂和組建松江制造場這兩件事，如果沒有新政府的點頭，怕是很難完成啊……

與林庶靈想的不同，沈覆博是個商人，在商言商，他當然也願意當那振興國家，振興民族的人物，可這一切都要建立在可以賺錢這一前提上，所以沈覆博思索的事情更加的現實。

“周公子說的這三件事情，可都是好大的事情，可在下多問一句，還希望周公子不要介意。”沈覆博說話之時，和王三金等人相互交換了一個眼神，他們都是商人，心思自然會想到一起去的。

周亨書向沈覆博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示意他但說無妨。

沈覆博沈吟了下，才開口說道：“那在下就直言不諱了，不知沈公子這三件事情，要做的話，要投入多少錢？而對於在下……對於在坐的諸位又有什麽益處呢？”

“投入的話，不瞞各位，這也是我今日請大家來的原因。”

周亨書嘆了口氣：“這三件事情，實在不是亨書一人所能做到的，顧將諸位請來，一起共商此事。至於收益嘛……只要我們可以建立起屬於我們自己的工業鏈條，其利益必將如潮水一般源源不斷滾滾而來，亨書對這點還是有信心的。”

“不錯！”一個雄厚的聲音突然響起，林庶靈扭頭望去。

只見一個五大三粗的男人站了起來，對眾人粗聲粗氣的說道：“周公子的話是有道理的，我是做船運生意的，洋人的船結實，跑的也快，所以他們能到咱們松江來做生意，可是咱們的船卻跑不了那麽遠，只能在大周做生意。

可倘若想要買洋人的船，每艘船的價格都是不菲的再加上維修的費用，每年都是一大筆開銷。

如果我們能自己造出洋人那種船，也就不用這樣處處都受制於人了！我何渺之支持周公子的想法！”

周亨書臉色一喜，沖那叫何渺之的人拱了拱手，笑道：“多謝何大哥的支持！在下先謝過了。”

沈覆博瞅了一眼何渺之，心知船運行業是遭到洋人沖擊最大的幾個行業之一，如今自然對此事是百分百支持的。

但沈覆博家的生意卻還沒有遭到這樣的沖擊，但誰也沒法保證以後會發生什麽，是改未雨綢繆，先動作起來，還是按兵不動呢？沈覆博一時間陷入了思索之中。

林庶靈卻難免感覺到有些意興闌珊。

自己不是商人，周亨書說的事情其實和自己是沒有什麽關系的，也不知道周亨書今日請他來是為了做什麽？

不過林庶靈還是很欣賞周亨書的，起碼這個人有遠見，也有膽識，心懷蒼生，倒是個值得一交的朋友。

一時間桌上的眾人都在紛紛竊竊私語著，談論著要不要加入周亨書的合格龐大的計劃，會上的人大體分為兩派，一是支持周亨書的，以何渺之等一些生意遭到了洋人沖擊的行業。

而另一些則是認為周亨書的話多少有些危言聳聽，事情還沒有發展到那麽嚴重的人。

但大多數人還是沈默著的，就和沈覆博一樣，在心裏算著自己的帳。

兩派人都沒有辦法說服對方，言語上也開始有些激烈了。就在這時，一直以來沒有說話的齊老卻是輕輕的咳嗽了兩聲。

全場瞬間安靜了下來，齊老先是長輩，又是四大家族中的一員，身份和地位都是眾人裏最為顯赫的，他的話自然也是最有份量的了。

見眾人都安靜了下來，齊老呵呵一笑，說道：“聽了周公子那麽多話，不知道可否讓老夫表達一下自己的意見？”

“還請老前輩指教！”周亨書急忙說道。

“嗯，”齊老微微點了點頭，端起桌上的茶杯清了清嗓子，緩緩開口道：

“老朽以為，立國之道，商禮儀不尚權謀，根本之圖，在人心不在技藝。

像周公子所說的辦學堂，派遣留學生，老朽以為，都有些舍本逐末之嫌。

尤其是這辦工業學堂，此等學堂，實在是不易於大力推廣，想我泱泱大周，古來聖賢無數，不去學咱們自己的聖賢，卻跑去學洋人的東西，這豈不是讓咱們的文化被蠻夷的文化所取代麽？

故此，老朽認為萬萬不可，這是在動搖國本，禍亂我大周子民啊！”

齊老這一番話在林庶靈聽來實在是誅心之論，且不說到底該不該學所謂蠻夷的知識和文化，人家周公子可沒說學了洋人的文化就不學大周的聖賢書了，而齊老更是以此就給周亨書扣上了一頂禍亂國本的帽子，實在是有些太過於牽強了。

周亨書的臉色也變了，他大概是沒有想到齊老居然給自己冠上了動搖國本還有禍亂子民這兩條罪狀。

於是，他先深深的吸了口氣，接著緩緩開口說道：“齊老，此言差矣啊！第一，我大周自然是聖賢無數，可現實的情況是，洋人確實領先於我們，科爾沁朝為什麽會打敗仗？不就是因為落後麽？”

“不對。”齊老搖了搖頭，絲毫不退半步：“科爾沁到底是失了民心才落敗，以至於最後亡國的。而只要新政府可以遵循仁義禮信，以仁德治天下，那些洋人想必也就不會再和我們發生戰爭了。

以德治天下者，方其為萬物臣民之主也，除此以為，什麽淫工巧技，都是舍本逐末啊！”

周亨書和齊老兩人根本就談不到一起去，他們一個人說的是現實問題，說的是落後就要挨打，所以要學習別人的先進經驗。

另一個人說道是仁義道德，似乎只要保持著良好的仁義道德，就可以制服洋人，讓國家富強。

於是你一言，我一語。兩人逐漸開始說出了火氣。

到了最後，齊老一改往日慈眉善目的樣子，騰的一下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怒視著周亨書，說道：“豎子！不足與謀！”便揮袖而去了。

不少人看到齊老走了，便一起起身，跟著齊老一起離去了。

這樣一來，會場中的人一下子就少了一大半。

等那些跟隨著齊老的人走完之後，周亨書面不改色的看著在場的其他人，說道：“若諸位同意在下的想法，便可留下，若不同意，但走無妨，亨書絕不會因此黨同伐異，希望大家放心。”

林庶靈坐在原地，心裏感慨萬千，他實在不明白，齊老這樣的人心裏在想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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