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五章 劊子手

關燈
“公歷七月二日,晴,酷暑。”

“六號倉庫的七萬石存糧大大緩解明州的災情,糧價從鬥米五兩回落至三兩六錢,覆博說糧價會繼續回落,停在鬥米一兩二錢到八錢之間,這個價格還高於開戰前的數字,但比起戰後已經下落許多,相信等新政府從巴蜀荊湖地區,糧價將會恢覆到戰前,乃至更低,好吃懶做的格沁人已經被趕回關外。”

“然明州田災始終未解,諸縣各大戶住在明州城內,等候新政府頒布新的田宅令法,第一時間上繳契稅,將田契由白契落成紅契。從此明州平添幾位公侯,多出數十萬無田流民。”

寫到這,林庶靈扔掉手中的筆,他寫不下去了。

昨夜他無心溫書,在妖視中記下和格沁太監一戰,回頭寫到眼下陷入死棋的局勢,頓時丟下筆倒回床上,等一覺醒來,再動筆時又停住。

先前提議為民討田,眾人響應,如今華陳決裂在前,後有國考臨近,林庶靈再無法像從前那樣召集眾人來梨花小築商議對策。

華新民和陳書同在懷馨園之役後正式決裂,陳書同當著先生和學堂所有人的面與華新民決裂,並痛斥華新民是天下第一奸賊。

轟轟烈烈的討田大業落得個慘淡收場。

林庶靈手揉眉心,一想到這些,他沒半點溫書的心思,恰恰明日又將國考。據說此次國考將由新政府統一出題,用電報機派發給全國各地新式學堂,一考定聖賢,決定學子未來命運,頗有前朝科舉的風範。

要是有童曉馨那樣的才華該多好,林庶靈不由感嘆。半妖僅僅強化身體四肢,空有力量,沒有順帶提升腦力,過去的先輩們怕是走進誤區。

正當他靠著椅子胡思亂想之際,從後探出一雙手,撫上他的頭皮,順著頭發落到兩邊,輕輕揉搓起太陽穴。

“丫頭,要吃飯了?”林庶靈不用回頭,光是聞那香粉味就猜到來人是誰。

小丫頭跟著沈家的丫鬟們學壞了,學的很壞。沈家的丫鬟們不教好,先是給林伊伊灌輸主人至上,盡早侍寢的思想,然後又開始教姑娘梳妝打扮。從沈家回來後,姑娘身上的香粉幾乎一天一個味,林庶靈鼻子靈光,今天的梅花香是他聞到的第八種香氣。

“戈挺哥一早出去到現在沒回來,咱們等等他吧。”

林伊伊對夏戈挺這個獨臂哥哥蠻有好感,對沈覆博也算親近,誰讓她時常借住人家沈家。

梨花小築四人裏中,林伊伊對華新民的印象最差,私下稱呼他為司馬秀才。因為華新民經常出餿主意,讓林庶靈去做有生命危險的差事,像是說書人口中奸詐的司馬仲達。

林庶靈靜下心,享受林伊伊指尖的溫度。

下次有機會去沈家,他定要知會沈家丫鬟們一聲,梳妝打扮可以先放一放,我家姑娘還小,用不著招蜂引蝶,推拿捶背的竅門該教一教。

敲背捶腿捏手才是丫鬟們該做的活兒,剩下的事都是沈家各位姨太太該琢磨的。

外門響起一陣腳步,聲音振地有力,全明州除了夏戈挺再無別人。

林庶靈讓林伊伊停手,迎了出去。

夏戈挺帶著氣從外面回來,急匆匆走進大廳,喝一口水,在外和人爭吵一上午,這會兒嗓子都冒青煙。

“怎麽回事?”

華新民緊跟著從屋裏走出,四人相識多年,光從腳步聲便能聽出一二,夏戈挺遇到難事。林庶靈進來時特意把門關上,免得讓姑娘聽到些不中聽的東西。

“誒……”夏戈挺重重嘆息,又倒一碗水喝下肚。

“嘆氣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喝水更不行,你要想消愁,我去給你挖缸酒出來。”林庶靈安撫道。

“我對不起那十七員黑衣軍將士。”

十七黑衣軍,無論是林庶靈和華新民,對這個數字異常敏感。昨日清晨,在懷馨園被城衛營帶走的黑衣軍正好是十七人。

兩人猜出大概,心緒不一,華新民是竊喜,林庶靈是憂愁。

“他們要死?”林庶靈抱有最後一絲幻想,希望夏戈挺能搖頭回答。

可惜,夏戈挺重重點頭,“明日午時,三道口槍決!”

華新民同樣抱有最後一絲幻想,“這事還有回旋的餘地嗎?”

“沒有,長安城下達的命令,以謀反罪論處。”

歷朝歷代,謀反罪是重罪,可誅九族,罪狀下達,沒有皇帝口諭,誰也救不了。北周共和國已經沒有皇帝,被擒的十七員黑衣軍士兵必死無疑。

華新民竊喜不已,這正是他想要的,陳書同手下再無一桿洋槍可用。華新民手中保留有四十人的編制黑衣軍,其中有幾個正在養傷,此刻正駐紮在莫枝鎮的窯場。這是一支獨聽令於他的武裝力量。只可惜林庶靈做主,放走格沁降卒,無法補充黑衣軍的損失。

“既然如此,戈挺、新民你們立刻出城,天黑後把黑衣軍帶回城內。”林庶靈只得出此下策。

格沁降卒中有幾名北方戰場的老兵,聽說過夏戈挺的事跡,一看領頭人中有夏戈挺,便投靠了夏戈挺,借此加入護發軍序列。

“庶靈,我不會做的,也不希望你去做。”林庶靈想劫法場,夏戈挺第一個站出來反對。

林庶靈急道:“不然呢,你們有更好的辦法?”

夏戈挺語氣低沈,緩緩說道:“無辦法,因為明日監刑的人是我,護發軍夏戈挺!”

監斬,夏戈挺!

林庶靈和華新民這才明白夏戈挺為何懊惱自責,他要親手執行槍決黑衣軍的刑法,槍斃前一日並肩戰鬥的戰友。

這是難以承受之痛苦!

“好你個姚三當,居然把算盤打到我們頭上來!”華新民表面氣憤不已,內心的真實想法只有他自己知道。

姚三當當兵打仗不行,混跡官場無疑是一把好手。一計借刀殺人,徹底絕了眾人營救黑衣軍的可能。

由夏戈挺親自監斬,可謂是萬無一失。

“夏戈挺,夏戈挺!”

陳書同從一腳推開廳門,不顧身後顧雨亭、魏侯城的死命阻攔,將手中的一紙告示拍在桌上,怒不可遏,“告訴我,這是怎麽回事!”

夏戈挺甩頭,不願搭理他。

那張告示上寫著正是明州府衙頒布的槍決公告:明日午時,槍決十七名重犯,罪名為私藏槍械,圖謀不軌,監斬,夏戈挺。

下面還有一行文字,詳細介紹夏戈挺的身份,稱其為明州英豪。

“我沒想到你竟然要當叛徒,親手槍斃一起並肩而戰的戰友。你不覺得可恥嗎?夏戈挺!”

“那左鎮第一兵的名聲就是靠刑場上槍決戰友換來。好一個明州英豪,我看你就是天下第二小人!”

陳書同如同一頭暴怒的棕熊,被人從冬眠中驚醒,瘋狂嘶吼,發洩積壓的怒火。不過在暴怒狀態下,陳書同沒有失去理智,將天下第二小人的頭銜贈給夏戈挺。

至於陳書同心中第一小人,當然是站在角落,目睹這場好戲的華新民。

“書同,夠了,戈挺也不想這樣。”顧雨亭在背後死命拉拽。

“他不想?他會放棄這個升官發財的機會?在新政府面前手刃逆賊,日後向洪元帥請功討賞,獨步高升,踏著戰友的血……”

咚!

夏戈挺突然暴起,一拳頭砸向陳書同,將他打翻在地。

“你敢打我!”陳書同起身,作勢要找回場子。

夏戈挺沒給他機會,上去又是一拳。這一拳在半空中被林庶靈攔下。

“庶靈,放開我,要我打醒這個混蛋,滿腦子犯渾,居然帶人持槍攻打民宅,誰給他的膽子,啊!”

林庶靈像是一座大山,擋在夏戈挺身前。夏戈挺寸步難進,單臂指著陳書同罵道:“你在西洋就學了這些東西,和土匪有什麽區別!罵老子混蛋,不是你這個王八蛋犯糊塗,帶人去送死,他們能落到現在這地步嗎!”

罵著罵著,夏戈挺眼中淚水奪框而出,“多好的小夥子,為了明州百姓挺身而出,不惜性命,跟我們攻打六號倉庫。沒有死在敵人槍口下,因為一個滾蛋擅作主張,被當成叛賊,死在自己人槍下。”

“這些人,死的不值得啊!”

林庶靈心裏發酸,他不想責備任何人,他恨自己,怪自己,怪自己耽擱時辰,恨自己腳慢了半步,要是能再快點,趕在士兵們開槍前趕到,攔下陳書同,一切就都不一樣。

“戈挺,我知道,我知道你心裏苦。我的心裏也苦啊!”

這時,胡進和黃維格從院內進來,他二人聽說那一紙告示,火速趕到梨花小築。誰知一進門,就是同窗相殘的場景。

黃維格看著倒地的陳書同,雙眼泛紅的夏戈挺,一瞬間讀出事情始末。一路上,他心裏同樣不好受,最該阻止這件事的人本應是他,當時有十萬種辦法攔下陳書同,可因為某些私念,把責任推給顧雨亭。

“宗績,侯城,你們快把書同帶走,他身體不好,動不得氣。”黃維格讓胡進和魏侯城把倒在地上像是失了魂的陳書同背走。

事已至此,再追究責任,只會是自相殘殺,給眾人本就傷痕累累的友誼補上一記重創。黃維格與華新民對視一眼,見華新民目光躲閃,微怒道:“你照顧好他們兩個,別再犯糊塗了。”

糊塗是何意?

華新民心裏清楚,他默默點頭。

黃維格拍了拍林庶靈和夏戈挺的肩膀,帶走懊悔離開了梨花小築。

走前,黃維格回望一眼院中的四株梨樹,暗忖:先生到底是先生,眼光非常人所及。

高傲如黃維格也得承認,論心計謀略,論時局眼光,他差華沈二人遠亦。

明州之棋,布局深遠,手筆宏大,環環相扣,一切都在華沈二人算計中。

單說華新民,後入棋局,一眼看透,順勢而為,簡單兩手,讓陳書同險些身敗名裂,讓馬家灰飛煙滅,而他片甲不沾,獨善其身,卻錢糧兵槍,盡數得手。

更不用說大局的主謀,沈覆博,坐擁明州萬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