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子時。

正是人睡得最熟的時刻，常年守夜的人也熬不住睡意，容易打起瞌睡，更不用說普通人。

林庶靈、夏戈挺等人帶著休整一夜的黑衣軍悄悄溜進了明州碼頭，進入法蘭克租界。

根據溫千裘與洋人打成的協議，守夜的法蘭克人會在淩晨子時到寅時撤下守衛，天亮以前整個南港庫區不設防備。

這是約定好的時間，時間緊張，三個時辰內他們必須帶人攻下六號倉庫，消滅那裏的格沁守軍，並運出七萬石糧食。

倉庫區被高聳的水泥墻合圍，外圍拉起一圈鐵絲網，四周建有六座哨塔，時刻警戒四周。放平時這裏守衛森嚴，而此時，哨塔內早空無一人，法蘭克守衛接到上司命令，早早跑回去睡覺。

大門外。

林庶靈依著路邊的木頭箱子，取出望遠鏡觀察庫區內部情況，他的視力極好，黑夜中能看清人的五官，加上倉庫區內豎有煤油路燈，接著微弱的燈光一下子找出格沁人守衛所在。

一邊的夏戈挺支著望遠鏡，同樣觀測格沁人動向，“外圍有三十六個格沁士兵在巡邏，倉庫裏面有幾個還不知道。”

“不對，有四十八名格沁士兵，你在仔細看看，左邊路燈桿子後頭的麻袋那，裏面冒出六個腦袋，還有靠海方向，那處小木棚裏還有三個人。再往右，兩個倉庫之間的陰影處躲著格沁士兵。”

夏戈挺照著方位觀測，還真發現了其餘隱藏的格沁士兵，驚訝道：“真有你的，眼神趕上貓了，這黑燈瞎火也看得清。”

林庶靈笑笑不語。

“你們說洋人放咱們進來是不是有什麽陰謀？”胡進湊過來，他在後面悄悄打量一圈並沒有發現洋人的蹤跡。

洋人真把整片庫區留給了他們？

不可能，胡進自我否定，沒人大度到將自家倉門向外人開放。要知道庫區裏不止一座六號倉庫，共有十二座大型倉庫。其餘幾座倉庫裏堆放著各國商人的貨物，裏面除了布匹大煙，還有當下大周緊缺的槍支軍火，機械設備等等，都是稀罕物，若是一道劫了，他們此行就發大財了。

“我以前怎麽就發現你胡宗績有當土匪的天賦，在那異想天開，也不想想咱們劫了洋人的貨還能從這裏出去？”夏戈挺甩槍托打在胡進腦門，手指遠處那座燈塔。

以夏戈挺身為軍人的直覺，那燈塔裏定有法蘭克人手舉望遠鏡，時刻監視著他們一舉一動，一旦發現他們意圖不軌，洋人會第一時間占據外圍的六座哨塔，將他們封鎖在庫區，逐一點殺。

“別分心，我們此行只要糧。”林庶靈打斷好友的交談，一揚手：

“沖！”

“殺進去，殺賊，奪糧！”

隨這林庶靈一聲令下，以阿少為首的工人自衛隊為先鋒，率先沖殺進庫區，後方蹲伏在地的黑衣軍立即直起身，端上槍，緊跟在其後。

“阿少哥看你們的了！”

一百號人借著夜色掩護殺進庫區，朝格沁人發起沖鋒。

六號倉庫靠裏，距離庫區大門超過五百步，這個距離雖在後膛槍的射擊範圍，可以黑衣軍的射擊精準度基本上是等於朝天開槍。

必須趁格沁士兵未反應過來之時，快速拉近雙方的距離，依靠人數優勢進行火力壓制，給夏戈挺，胡進，工人自衛隊創造機會，逐個射殺格沁士兵。

“聽，有腳步聲！”

“不好，是有人闖庫區了，就是沖著咱們來的。”

沖鋒的腳步聲立刻驚動了格沁守軍，守軍中出現短暫的驚慌，又瞬間恢覆。

“奶奶滴，還楞在哪做什麽，給老子打！”老兵一腳踢向發楞的新兵，那新兵這才回過神，想起自己手裏握著的槍，放棄逃跑的打算，擡槍就是一槍。

餘下的士兵立刻跟著射擊，沒有瞄準，朝著黑壓壓的大門方向，扣動扳機，槍響的一刻，立即向後甩頭，仿佛有子彈從後射出。

有的士兵甚至沒把槍口對齊，槍管子沖著半空，砰的一槍打出，身子跟著向後傾斜，就像是下一個要扔掉手裏的槍一樣。

那士兵聽到槍響，咧嘴笑了，他的開槍速度比在奉天時候快多了。

“娘的，別停，繼續給老子打，狠狠的打！”格沁人軍官手握著馬鞭，不停抽打周圍的周人士兵。

這群周人士兵在格沁人軍官眼裏就是牲口，需要鞭子抽打驅趕的牲口。

周人懶得，膽小，在高貴的格沁人不停驅趕下進行勞作、打仗，這是周人的福分。

士兵吃痛，快速拉動槍栓，子彈推上膛又開了一槍，這一槍沒有朝天上放，可開槍倉促，槍跟著頭向一邊甩，離敵軍沖鋒的方向差了有十萬八千裏。

夏戈挺聽到槍響，臉色一沈。這槍聲，無比清脆，如同水珠濺落。

他連忙拔出手槍還擊，一邊高呼道：“都別怕，格沁人打不到我們，往前沖一百步臥倒射擊，繼續沖！”又轉頭輕聲交待好友，“庶靈，宗績，小心些。格沁人用的是清一色拉栓槍，這槍威力大而且射速極快，千萬不可莽撞行事！”

莫辛-納甘步槍！

沒錯就莫辛-納甘步槍！

夏戈挺沒想到這夥格沁士兵裝備的是先進栓動步槍，莫辛-納甘步槍。此槍是沙斯曼夫帝國陸軍的制式裝備，在北方戰場打下赫赫威名，有著一連串可怕的戰績，前線每兩名陣亡的格沁士兵中有一名死於莫辛-納甘步槍，論殺傷力甚至還高過火炮。

在戰爭前中期，大量裝備莫辛-納甘步槍的沙皮蠻子發動的集團沖鋒，打格沁軍屁滾尿流，一瀉千裏。

耗費朝廷大量銀兩，裝備精良的四支新軍根本無法抵禦手持莫辛-納甘步槍帝國士兵的攻勢，節節敗退，僅半年時間丟掉關外兩道之地。

前線告急，兵源緊張，面對不斷傳來的噩耗，朝廷不惜違背天下民意，下達著名的停學令，讓大量青年學子奔赴前線補充戰力，這才止住了頹勢，在烏蘇江沿岸抵擋住沙皮蠻子的進攻。

而反觀沙斯曼夫方面，前期損失的兵員無法得到有效補充，更重要的一點，沙斯曼夫和王朝一樣無法生產足夠的槍支補充到前線。

這使得戰爭進入到後期時，沙夫帝國前線手持莫辛-納甘步槍的士兵數量不足開戰時的一成。

等到夏戈挺上前線，帝國士兵一波沖鋒中只能聽到零星拉栓槍聲。

莫辛-納甘無疑是把好槍，在懂槍的老兵手中可以發揮出不俗的威力，對面的格沁士兵恰好不在此列。

格沁士兵齊射了兩輪，打出上百發子彈，沖鋒的黑衣軍沒有一人倒下，只有一個倒黴被子彈打穿小腿，倒在地上鬼哭狼嚎。

這聲慘叫驚動頭一次上戰場的新兵，他們見到同伴倒地，連忙跑去攙扶，也有人停在原地發顫，更有甚者直接蹲到在地。

“別停下，停下就是死路一條。沖，沖上去才有一線生機！”

林庶靈身影如鬼魅一般在槍林彈雨中快速穿梭。他甚至沒有做出躲閃的動作，在黑夜徑直前行。

等他回過頭見後面的黑衣軍有人楞在原地不動，連忙沖過去拖著兩人前進。

“忘了之前怎麽教你們的了？上戰場千萬不能站在原地不動，這就是活靶子！快點開槍還擊。”林庶靈將二人帶到前沿貨箱後，交待一句，又回頭回去拉後面的士兵。

格沁士兵槍法稀爛，射出的子彈就像長了眼，完美避開黑衣軍。黑衣軍頭一次上戰場也拉了稀，雙方可謂是棋逢對手。

好在黑衣軍中能人，夏戈挺一開始就不指望募集而來的鄉民能幫上什麽忙。新兵不經過槍火洗禮，上戰場出洋相是常有的事，他把希望寄托在碼頭工人身上。

沖鋒隊伍中頂在最前面的是阿少，他的身手異常靈活，常年在碼頭工作使他熟悉地形，借著庫區貨箱障礙的掩護，沖到距離格沁軍三百步的距離。這個距離是阿少平時訓練打靶的距離，在三百步內他的槍法極為精準。

在阿少眼中，對面的格沁人已經是一具屍體。

“狗娘的野豬皮，嘗嘗你少爺爺的厲害！”

依靠掩體，起槍，瞄準，扣動扳機，整個動作一氣呵成。

槍響，對面有人應聲倒地。

阿少一槍正中格沁士兵面門。

見有人倒下，格沁陣營內出現一絲慌亂。

“別亂了陣腳，繼續射擊，這群烏合之眾再挨幾輪槍就該跑了。”格沁軍官怕子彈誤傷，躲到後頭，不用鞭子改用言語激勵士兵。

這時候再抽鞭子打人，鬧不好要激起嘩變。

這格沁軍官打過幾仗，雖不懂洋槍洋炮的使用，好歹出身將門世家，明白臨戰時除了給士兵勇氣還要給士兵一點甜頭，這是他當過將軍的祖父教給他的不傳之秘。

“每一顆敵首賞銀十兩，給老子狠狠打！”

一聽有賞，士兵拉動槍栓的速度快了不止一層，連帶從倉庫裏跑出來增援的士兵，腳步也快上許多。

槍聲陣陣，如同雷霆大發，大河決堤，不再是點點細雨，綿軟無力。狂風暴雨般，子彈成片成片散向黑暗中襲來的敵軍。

那軍官躲在墻垛後，聽著愈發淩厲的槍聲，咧嘴暗笑不止。

“我格爾斛克氏的家訓果然不俗，只要肯撒下銀子，沒有不會打仗的兵。娘的，對面可來了不少賊軍，一顆腦袋十兩銀子，老子今兒是要大出血了。”

格沁守軍士氣大振，憑借著槍械優勢，火力傾斜，打得黑衣軍壓力大增。後面沖鋒路上的黑衣軍有人再次中彈，好在大部分人已落入掩體，在夏戈挺的指揮下開槍還擊。

嗖！

一顆子彈擦著林庶靈耳邊飛過，打進木箱子中火光四濺。

“這群格沁軍槍法沒那麽不堪啊。”林庶靈蹲下身，長舒一口氣，剛才來回跑了四趟，拖來八名黑衣軍，這會在他邊上正按照訓練時候的架勢，平著擡槍沖格沁人射擊。

“我的老天爺！”突然他一拍腦袋，想明白是怎麽回事，回頭大聲喊道：“戈挺，讓他們沖著六號倉庫開槍，對不準人就對房子打！”

頭上木箱子裏嵌進的子彈不是格沁人打來的，是後面的黑衣軍槍管裏射出來的子彈。

得虧他運氣好，要不然沒被敵人的子彈打中，被自己人射出來的子彈打掉耳朵，哭都沒地方哭去。

林庶靈擦一把額頭上的冷汗，他是真驚出一身冷汗。爺爺說得果然沒錯，戰爭的確是可怕。林庶靈算是體會到戰爭的殘酷，不但要提防前面的敵人，還要時刻註意背後，小心自己人的黑槍。

戰場，真不是人待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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