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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賊與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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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沁朝開國初年,鬥米不過四百五十文;天正三年戰事將起,米價漲至六百文;待到天正七年北方戰事結束,米價飆升至鬥米三千三百文,合計銀子三兩三錢。

公歷718年,六月末,明州糧價一路走高,達到鬥米六兩銀錢,斤米兩百文,比戰前翻了十倍!

米貴魚,糧等銅,升米可換白銀的日子將是不遠也!

“完了,再這樣漲下去,咱們以後只能天天來庶靈這吃飯了。”胡進聽到當下糧價,再摸一摸腰間的錢袋子。

胡家不是富貴人家,在老家又幾分薄田,也算小有積蓄,供給一個子弟來明州讀書,已經到了極限。如今糧價飛漲,胡進的小日子怕是要揭不開鍋。

胡進找上林伊伊,求著姑娘捏幾個飯團子,好帶回去晚上吃。

“行了,宗績,庶靈這晚上不開桌,你上我那吃去!”黃維格喚胡進回來,別給小姑娘添亂。

林庶靈坐著默默算了算日子,與沈家約定的施粥十日,昨日正好到期。他心中無比煩躁,在糧價瘋漲的前提下,再開口求覆博放糧賑災是為不妥,無論如何開不出這個口。

按照魏侯城所說,殷實米行再搬出米面搭棚施粥,不是在賑災而是在散銀,散的沈家血汗紋銀。

......

沈覆博最終沒能帶來好消息,他從家中回來已過正午,在學堂和眾人會面,哭喪著臉,說話不敢大聲。

林庶靈見到他這副模樣知道是壞了事。

“昨夜閉市前,有人出手收走了市面上的存糧,現在各米行手裏餘糧緊缺,紛紛漲價。殷實米行只得順大流,跟著把米價漲上去。”

“糧價猛漲,加之近日各縣百姓雲集城隍廟,人數不減反增,廟外施粥已非沈家一己之力可擔負得起。庶靈,抱歉,答應你的事,我做不到了!”沈覆博鄭重向好友行大禮,表達心中歉意。

事已至此,林庶靈無話可說,無話該說,他選擇了少說,無說,多做,做大事。

“覆博,我等盡人事便好,無須自責!”

這是童曉馨委婉規勸他莫強求,人力有限,力所能及之外當懸崖勒馬。林庶靈把這句話送給沈覆博,一是安慰好友,此事非沈家之過,二是提醒自己,人事盡,妖事未盡,他能做的還有很多,遠未到安天命的時候。

局勢糜爛,明州城除了沈家找不出第二家有能力給城隍廟幾萬難民贈粥。今天一過,恐慌和憂慮會吞噬難民心中僅剩的希望,那些被帶到明州城的兒童無一例外要走上林伊伊的老路。

林庶靈可以想象,明日一早,城隍廟聚集的百姓會遍布明州的大街小巷,堵在各大戶,各酒樓門口,哭訴求救,賣兒鬻女,人間慘劇又將重演。

他買的下一個林伊伊,買不下千千萬萬個林伊伊。

為今之計,擺在林庶靈面前的只有一條路。他默默捏緊拳頭,大傷初愈,是時候找個地方活動活動筋骨了。

......

華新民和陳書同意見不合,各自為戰。兩人不適合同處一室,陳書同不來,顧、胡、黃等人也各回居所。

當晚梨花小築裏只剩五人,林庶靈吃完飯早早回房休息,林伊伊以為自家哥哥身體不適,欲追上去一探究竟,被另外三人攔下。

“他那是有了心事,誰勸也沒用,伊伊妹子去了反倒是自找沒趣,今晚就讓他一個人冷靜冷靜,等明天就好了。”

華新民三人認識這家夥多年,自然知道此刻他心中所想。庶靈重情,因此人人願與他相交,而這世間最難不過情字,因情所困,因情所累。私情可誤事,大情可誤國,他們三人反倒希望林庶靈不要入情過深。

城隍廟中一聲菩薩,林庶靈將為民討田當成責任,城隍廟的數萬難民就是他的至親,因此背上沈甸甸的重任。

林庶靈深陷其中無法自拔,誰勸也沒用。

但做為至交好友,無用也要一試!

“前幾天都累壞了,今兒各位早些休息。”夏戈挺撂下一句話,跟著回自己房屋。

前些天,眾人將後院的一間主房給整理出來,買來家私布置妥當,給林伊伊安排一間新屋,大姑娘家老和四個大男人住一個小院總歸不好,時間久了傳出去,有損姑娘清譽。

“嗯,伊伊妹子住新房可別興奮睡不著,你的四位哥哥是累壞咯!”

夜色當空,烏雲遮月,今夜比以往暗上不少。正是天公作美,行事良機。

林庶靈望窗外,見夜已深,旁邊幾間屋子沒了動靜,應是睡著了。他換好夜行衣,輕開房門,身影一閃,翻過院門直落到院外。

出了小院,往街角處走,尋著舊路去城南,這條路走了多次,熟悉得很。

“你去哪兒?”

轉角處傳來一聲響動,街巷空寂無人,這一聲響在空中回蕩,餘音不絕。

林庶靈聽到聲音,笑道:“時間尚早,我想去城隍廟看看難民情況。”

“出去逛逛總不用穿夜行衣。”街角出現一道影子,月光稀疏,影子在地上拉到老長。這影子只有一臂,左臂處空空蕩蕩。

林庶靈借著微弱的月光看清了從角落走出的夏戈挺,好友的樣子很好認,全明州城找不出幾個獨臂人。只是,黑影下走出的夏戈挺換了身一衣服,與他身上這一身正好相對。

林庶靈穿的是漆黑色夜行衣,於黑暗中行走;夏戈挺穿的是深藍色軍官服,站立在光明處。

看好友這一身打扮,林庶靈不難猜出他的來意。

“這身衣服穿著寬松自在,特別是晚上,如同是菩薩下凡,來去無影。”

“庶靈,菩薩不坐虧心事,你今晚若是去了懷馨園,便不再是活菩薩了。”夏戈挺沒有兜圈子,他本就是一直爽之人,當兵後更不喜歡拐彎抹角。

林庶靈笑了,他要做的事情怎能瞞得住身邊人。這幾人都是聰明人,聰明人看事瞞不住,藏不住。

“戈挺既已猜出我的去向,為何還要攔我?”林庶靈苦澀一笑。先前故意搬出菩薩二字,為的是以民心民意壓住夏戈挺,他既是菩薩便要救苦救難,以表決心。

誰想夏戈挺借菩薩之名反將一軍。

“你身手好,我攔不住你,要知道行俠仗義與以武犯禁只是一念之間,上一次你闖馬府是菩薩,這一次就是魔頭!”

林庶靈暢懷大笑,“說道好,好一個魔頭。”

“若當魔頭能救下城隍廟數萬百姓,那便當一回兒魔頭吧!”下一刻,他面色剛毅,神情淩然。

佛曾說‘地獄不空,誓不成佛,眾生度盡,方正菩提’。如今他已然是城隍廟數萬難民心中的菩薩,他不如地獄,誰如地獄?

“庶靈!”夏戈挺一聲大吼,像是要喚醒步入歧途的摯友:“盜契為俠,偷畫為賊,你拜在先生門下苦讀四載就為了當賊嗎?要是伯父伯母泉下有知,他們又會做何感想?”

夏戈挺合眼,默默拔出腰間的手槍,“我是兵,你若當賊,兵賊不兩立!”

巷子另一端,沈覆博靠在墻角偷聽兩個談話,見到夏戈挺拔槍欲沖出去阻擋,後面突然伸出一手拉住了他。

待回頭,正見華新民瞪眼搖頭,沈覆博才打消了念頭。

原來他們三人皆猜出林庶靈今晚回去懷馨園偷那幅可換十萬木良田的吳亞子真跡,故早早出來在外守候,正好守住三個路口。只有華、沈二人守的是路,而夏戈挺知道以林庶靈的身手,必定不會步行,飛檐走壁要尋一無人處上墻,他便守在了街尾。

“你攔著我幹嘛?”

“難道你真以為戈挺會開槍?”華新民翻一白眼。

沈覆博說道:“廢話,就是知道他不會開槍,所以才要出去打圓場,不然你讓戈挺怎麽收場?”

“再看看吧,戈挺攔不住,咱兩現身也無用。”林庶靈平時願意聽他的主意,可華新民知道在大是大非上唯有夏戈挺勸得動林庶靈。

林庶靈眉頭一皺,從好友穿出軍裝那一刻,他便知道會有這一手,嗤笑道:“你在北方打仗,就是為了保住地主老爺們的家私基業?”

“算也不算。我和你父母一樣,打仗是為了保下天下人的家產田宅,包括你,包括馬至筠,包括城隍廟的數萬百姓,任何人無論貧貴富賤。”

“那你殺了我吧!”林庶靈攤開雙手,事到如今他唯有以死相逼!

“你未當賊,我不殺你,可若你當上賊,要我親手殺死自己的好兄弟,夏戈挺做不到!”夏戈挺擡槍,沒有對向林庶靈,而是將槍口調轉過來,抵住自己的太陽穴,“你想去,就從我的屍體上走過,這樣子我也解脫了!”

夏戈挺了解林庶靈,林庶靈重情。今晚便以兩人間的兄弟之情來制衡林庶靈,以私抑公,或許有些卑鄙,但比起眼睜睜看著好友步入歧途,夏戈挺只能出此下策了。

以死相逼,又見以死相逼!

林庶靈敢是因為他知道夏戈挺不會開槍,而他不敢,恰恰因為他知道夏戈挺會開槍。

夏戈挺為國舍得下一臂,為友自何惜一命。夏戈挺就是這樣一個人。

若說林庶靈重情,那夏戈挺則守義!

情義二字,兩人各占一半。

“你贏了!”

許多,空寂的巷子裏傳來一聲悲嘆。

巷子一頭,見到林庶靈走回小院,沈覆博長舒一口氣,“沒想到兩年不見,夏戈挺的嘴皮子比以前厲害多了。嘖嘖,他這個護發軍官沒白當。”

“去,少說胡話!”華新民直起身,整理衣帽,“明日幫我籌一筆錢吧!”

“你瘋了?”沈覆博驚訝的回望華新民,這好友比方才那兩人還要瘋狂。

“照做就是,還怕我賴賬!”

“不......不不,那筆錢太大,我籌不到,你去找黃維格試試。”

“能籌多少算多少,庶靈盡力了,該換我們了。”

聞言,沈覆博重重點了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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