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趙無邪自從離開黑木崖後四處亂走，然後終究還是尋不見丁采兒的蹤跡，心頭愈加沈重。雙腿似灌了鉛般寸步難行，腦海中盡是丁采兒離去時那種怨毒而又絕望的眼神，心頭響著一個聲音：“我是真心喜歡她的。可為什麽還有那麽多顧慮呢？！趙無邪啊趙無邪，你到底要她怎樣才能滿意。難道你對她的傷害還不夠深嗎？”心中暗下決心。只要能再找到她，無論她怎樣打罵自己，甚至一劍殺了自己。自己也絕不會再離開她半步。

想到此處，忍不住縱聲長嘯，“丁采兒”三字的回音在山谷裏回蕩著。悲涼哀傷。令人聽之扣腕，嘯聲既罷，趙無邪只覺心中說不出的孤獨落寞。自己仿若成了一個被世界遺棄的嬰兒。再也沒人會理睬他。這種感覺自謝小玉死後也曾有過，卻絕沒今次這般強烈。已然令他茫然而不知所措。

忽聽一人說道：“趙兄，你可在此處？”

趙無邪大喜過望。知是丁文俊的聲音，快步向發音處奔去，剛看見丁文俊。便一把將他抱住，猛拍他後背，連道：“好兄弟，好兄弟。”

丁文俊為人冷靜沈默，實在受不得他這般熱情，輕輕將他推開，道：“趙兄如何到了此地？”

趙無邪也覺失態，忙笑道：“我追采兒出來，卻沒尋到她。文俊兄可曾見過她麽？”

丁文俊搖了搖頭，適才趙無邪嘯聲高亢嘹亮，如此一來丁文俊反是聽不清他嘯聲中的內容了。

兩人道明來意，丁文俊也沒找到金無命父女，決定結伴同行，便多了一分力量。行了數裏，卻見一條人影閃入山頭草叢之中。趙丁二人對望一眼，均想：“此地不正是那日發現墳墓之所？”兩人心領神會，輕輕撥開長草，向裏窺看，卻見是一男一女，赫然便是金無命父女倆。丁文俊輕聲道：“義父神志不清，咱們不可輕舉妄動，免得傷了惜月。”趙無邪點了點頭。但見金無命神情愈加平和，不似瘋癲，兩人漸漸放下心來，哪知事情突變，金無命忽然發起狂來，打傷金惜月，兩人大驚來救，卻已晚了。

………………

趙無邪知道師父已失去常性，當下不敢再手下留情，流星劍法使出，招招搶攻，甚是兇狠淩厲。金無命雖已瘋癲，然武功尚存，一柄短劍舞將開來，卻仍是攻守兼備，不見絲毫雜亂無章之象。趙無邪武技內力都遜他一籌，又兼對方瘋後功力比往日更是強上一倍有餘，兩人過了百招之後，趙無邪已現疲態，金無命仍是精力旺盛，他金劍反手挑起，趙無邪手腕一痛，長劍脫手飛出。金無命搶上一步，舉掌向他天靈蓋拍落。

正在此時，忽聽一人長**：“父母恩情似海深，人生莫忘父母恩。生兒育女循環理，世代相傳自古今。為人子女須孝順，不孝之人罪逆天。家貧才能出孝子，鳥獸尚知哺育恩。父子原是骨肉情，爹娘不敬敬何人，養育之恩不圖報，望子成龍自費心。你不是真的瘋了，而是你不敢面對現實而已。”聲音清朗，響徹林梢。

那人每念一句，金無命那舉起來的手掌便緩慢了一分，到他念完，手掌停在離趙無邪頭頂一寸之處，待得那人說出最後一句話，這一掌是無論如何也擊不下去。但因這掌來得太過猛烈，雖是緩緩收力，但掌風尤在，將趙無邪頭巾刮斷，頓時長發披灑而下，但性命算是撿回來了。

趙無邪趁機將他推開，跳將起來，但也是氣喘籲籲，好不容易才咽了口氣，卻見金無命眼神已不似適才般淩亂癲狂，卻兀自呆如木雞，怔怔地站著一動不動。趙無邪擔心不已，一回頭，卻見一道淡淡的夕陽之輝射到那救命恩人身上，映出他的相貌，不由脫口而出：“流星師父？！”

流星沖著趙無邪微微一笑，旋即走向金無命，道：“孩子，這首《孝順訣》你還記得？”

金無命不答。

流星又道：“你可還記得你娘麽？”

金無命雙目一睜，露出殺機，吼道：“不……不……”金劍出手，刺向他喉嚨。

流星長嘆一聲，卻是不閃不避，待金劍離喉結一寸處，左手中指輕輕一彈。

金無命只覺手指發麻，金劍脫手飛出，錚的一聲，插在近旁的那梧桐樹身上，劍身不住搖曳。

金無命咚得一聲跪倒在地，口中喃喃自語：“二十年了，我都不是你的對手，更何況二十年前？我真是不自量力……”說著竟自坐到了地上。

趙無邪見流星方出手便將師父制服，武功自是高出他很多，但瞧他神情，當不會傷害師父，心下稍安，忙來看金惜月，卻見她臉色蒼白，氣若游絲，再探她脈搏，卻是經脈盡斷，只怕連大羅神仙在世也救不了，他怕丁文俊傷心絕望，嘴上卻笑道：“放心吧，她會好起了來的。”

丁文俊苦笑搖頭，只是緊緊抱著她，卻沒落下一滴眼淚。

流星自懷中掏出一個小瓷瓶，自內倒出枚藥丸在手中，道：“這枚續命丸能保她一時不死……”趙無邪急忙接下，欲給金惜月服食，但想了想，還是將藥丸遞了給丁文俊。

丁文俊拿著藥丸的手掌微微顫動，但臉上神情卻甚是柔和，微笑著道：“好妹子，吃了藥便能好了。”

金惜月將藥丸含在口中，亦是笑吟吟地看著他，道：“等我好了，便隨哥哥一道游山玩水，嘗盡天下美食，你說好不好。”

丁文俊微笑點頭，將她摟入懷中。

趙無邪知她經脈盡斷，已是回天無術，但見倆人竟是如此釋然，思之更添悲傷。只是他知道不能哭，反倒露出一抹笑意，但看來卻是如此的古怪。

金惜月自服了續命丸後，精神稍稍恢覆了些，自丁文俊懷裏輕輕坐起，向外張望，道：“爹爹呢，他怎麽樣了？”

丁文俊再也忍受不住，嗚咽道：“他害得你這般慘，你還理他作甚。”

金惜月笑道：“哥哥，你這話便是不對了，爹爹畢竟是爹爹呀！”

三人一道回過頭來，見流星與金無命一站一坐，相對無語。

流星忽然嘆了口氣道：“事情已過去如此多年，你還是放不下麽？”

金無命神情卻平靜了許多，黯然道：“為人子女須孝順，不孝之人罪逆天。爹，孩兒犯了逆天大罪，你還理我做什麽？”

三人聞言均驚，不住打量二人，但見金無命不過四十出頭，流星卻已是天命之年，在年歲上確實像對父子。

流星嘆道：“此事我都已不再怪你，你又何苦耿耿於懷。”

金無命忽然縱聲大笑，笑聲淒厲悲涼，直激得樹葉紛紛落地，叫道：“你不怪我？我殺了你最心愛的女人，你怎能不怪我！”

流星見他神情，依稀便是當年那個忤逆不道的少年，大怒之下，跨出一步，一掌拍向他天靈蓋，見他閉目待死，終是不忍，嘆道：“小蝶命苦，原也怪你不得。”

三人聞言都是一驚，仔細想來，已暗暗猜出流星口中的小蝶應該便是那座墳墓的女主人孫蝶，這流星的真實身份自然不言而喻了。

金無命又笑道：“這首口訣我一生不知念過多少次，可是……可是……我萬死也不能贖其罪。孟星魂，你殺了我吧！也好給我個解脫。“

孟星魂嘆道：“想當年我與你娘相戀，已知她懷了你，但咱們的日子還是過得挺好，你又何苦如此想不開？”

金無命哈哈大笑起來，道：“你們對我真的很好，你更是待我如親生兒子一般。可是孩兒焉能不知，你們一直都在隱瞞我的真實身份，”說著慘笑一聲，又道：“後來孩兒終於得知，我的生父卻是那個奸汙了娘親，更害得她終生不孕的律香川。”忽然間他笑容消失，臉上神情極是僵硬，道：“你知道我多麽渴望有個弟弟或妹妹，就算從此你們對我沒對他們一半好，我……我心裏也能舒服些。可是這……這是永遠不可能的。”

趙無邪與丁文俊相顧愕然。丁文俊雖是自小被金無命收養，但從未聽義父說起過竟有這麽一段辛酸的陳年往事，如今思來卻更添悲傷。

孟星魂老淚縱橫，道：“好啊，別說了，過去的事還提他做什麽。”

金無命搖頭道：“不，我要說。我好恨自己不是你的親生兒子，我更恨自己是你們仇人的兒子。別人看我不起，我更恨我自己。我時常在想，我為什麽要活在這世上？不過後來我想通了，既然我活在了這世上，便要創出一番事業，不讓任何人瞧不起。於是我離家出走，闖蕩江湖……”

孟星魂嘆道：“其實你這般做只是要開我們，更要逃避你自己……”

金無命道：“不錯，我就是要躲避你們！後來我投靠外公孫玉伯。嘿，他也跟其他人一樣，表面上對我禮待有嘉，但實際上根本瞧我不起。不過我不在乎，暗想只要自己有真材實學，哪裏能過不去。可是天不佑我，老伯離奇死去，幫內的人都說是我幹的，我是百口莫辯。”

孟星魂嘆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又怎能事事如願……”

金無命道：“那時我本以為自己生無可戀，但天爺還不肯放過我，竟要我遇上謝小玉……”臉上神情極是覆雜，似歡喜又似怨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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