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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出墻紅杏(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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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無邪大喜:“咱們有救了,這謝驥是我哥們。”說著就向洞口奔去。

丁采兒卻冷冷道:“原來你真想做我爹爹。”

趙無邪一怔住步,奇道:“什麽?”

丁采兒向洞口望了一眼。嘆道:“你道謝驥是你哥們,但你卻不知道他也是我們神劍山莊最忠實的奴仆,媽媽的命令他是決計不敢違抗的。”

趙無邪急忙道:“那如此是好啊?”

丁采兒道:“放我下來。”

趙無邪依言將她放下。丁采兒又向洞口望了一眼。沈**:“惟今之計,只有我出洞困住他。你趁機逃走。”說著大步出洞。

趙無邪一把將她拉住。正色道:“要死咱們死在一塊。”

丁采兒嬌軀一顫,道:“你說什麽?”

趙無邪正色道:“因為你救過我,我不能撇下你不管。”

丁采兒顫聲道:“如果還有別的女子也救過你。你會否也這般對她?”

趙無邪笑道:“那是自然。”

丁采兒臉色剎那間雪白,隨即露出惱怒之色,重重甩開他手。道:“不用你救!”快步奔出洞去。

趙無邪不明自己哪裏得罪了她。怕她有失,也自追出。

卻見洞外火把高舉,林林總總站了數十人。展開形成扇形。他們將丁采兒圍在核心。當先一人騎著高頭大馬。腰懸佩劍,正是神劍莊副總管謝驥。

趙無邪閃身擋在丁采兒身前。怒視眾人;丁采兒道:“你怎會知道我們要從這條路逃走?”

謝驥嘆道:“老奴是瞧著大小姐長大,對大小姐之事還是略知一二的。只是以往老奴睜眼閉眼。只做不見而已。”

趙無邪插嘴道:“那你今晚也可裝作沒看見。”

謝驥瞧了趙無邪一眼,輕輕將佩劍拔出半截,說道:“大小姐與夫人素來關系良好。只因你一來就全變了。”

趙無邪知他起了殺己之心,想起以往稱兄道弟,一旦楚漢分明,竟是如此不堪,不禁長長一聲嘆息。

丁采兒目光閃爍,道:“你縱使殺了他,我和媽媽也好不了。你應該早就知道我們本不是一條道上的人,趙無邪只是根導火線,事情總是要發生的。”

謝驥沈默半晌,嘆道:“但她畢竟是一莊之主,你若能奪得莊主之位,那自是另做他想。如今卻也怪不得老奴了。”說著長劍已然出鞘。

丁采兒一把推開趙無邪,叫道:“快走!”抽出紫金鞭迎戰。

謝驥避開丁采兒,長劍刺出盡是趙無邪要害。丁采兒趕來相助,但她受傷太重,轉瞬兩人便被制服……謝驥還劍入鞘,手下之人用麻繩將兩人捆實。

丁采兒哼聲一聲,閉上眼去,說道:“我不回去,要麽你殺了我!”

謝驥嘆息:“殺了你,便是老奴以下犯上,但這小子卻可殺得。”

趙無邪一口濃痰吐在他臉上,罵道:“枉我跟你稱兄道弟,真是瞎了狗眼。”

謝驥手下無不大怒,拔劍在手,若不是老大未曾示意,早以將趙無邪剁成肉醬。

丁采兒環顧眾人,目光一轉,忽然開口道:“我真沒想到謝副總管會有這麽多打手啊。”

謝驥老臉一熱,嘆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丁采兒哈哈一笑,鳳目生威,大聲道:“我早便知道你和謝先生勾心鬥角,各自培養死士。”隨即又自一嘆,說道:“但那也是我們神劍山莊江河日下之故啊。”

謝驥嘆道:“大小姐心計才智均比夫人高出甚多,又何苦為情所困,耽誤了自己大好前程。”

丁采兒知他言下之意,嘴上卻道:“你要我踢開媽媽自立?”

謝驥聽了這話,喜上眉稍,忙笑道:“如果小大姐願意起是事,老奴萬死不相辭!”

丁采兒眼珠不住轉動,知道此事已有轉機,嘆道:“只可惜我年紀尚輕,江湖閱歷不足,難堪重任呢?”

謝驥笑道:“大小姐大可在江湖上闖蕩一番。老奴這便將趙公子送回神劍山莊。屆時大小姐羽翼豐滿,自能將他奪回。”

趙無邪再不濟事,也知道他們在說些什麽,怒不可遏,喝道:“你們將我當作什麽?”

丁采兒笑了笑,說道:“謝副總管是要趙無邪做我媽媽的男寵,以淫其心,待得時機成熟,再反戈一擊奪回神劍山莊,但我卻覺得此計不甚高明。”

謝驥目光明亮,說道:“大小姐英明,老奴願聞其詳。”

丁采兒目光深遠,靜靜得說道:“謝副總管其實只是不恥媽媽以往作為,要另立新主。但山莊易得,天下難取,誰能料定幾十年之後神劍山莊不會重蹈覆轍,還是要被武林中人圍攻羞辱。”

謝驥的表情仿佛是遇上什麽令他無比激賞之事,失聲道:“難道說大小姐是要奪取整個武林?”

丁采兒知道事已至此,只能硬撐下去,笑道:“屆時神劍山莊是好是壞,已不重要了。”

謝驥沈吟半晌,嘆道:“但願大小姐能遵守諾言。”長劍出鞘,卻聽見幾聲慘叫,鮮血濺天。他竟出手將下屬都殺了。

趙無邪還未緩過神來,謝驥已解開繩索,扶自己和丁采兒上馬,又取了個包袱過來,裏邊全是金銀珠寶,他笑道:“大小姐趙公子走好。”一拍馬臀,駿馬長嘶一聲,展開四蹄,旋風般去了。

謝驥見兩人走遠,長嘆一聲:“大小姐,但願來日真如你所言……”回望死去的兄弟,嘆道:“哥哥我對你們不住,這便來了。”劍光閃動,血濺七尺……

駿馬狂奔,丁采兒只覺全身發冷,靠在趙無邪背後,緊緊抱著他,將臉頰埋進他的背心裏,似乎只有這般才能讓她感到些許溫暖。

趙無邪忽然開口道:“方才你是騙他的,對嗎?”

丁采兒渾身一顫,答非所問地道:“你是不是覺得那樣的我很可怕?”

趙無邪道:“你指什麽?”

丁采兒不答,只是緊緊抱著他,只想一覺睡去,醒後只看到趙無邪,什麽都不用想,不用做,什麽王圖霸業,江山一統,與她毫不相幹。

正覺有些昏昏欲睡,卻聽趙無邪道:“咱們以後去那兒?”

丁采兒笑道:“現下全天下人大概都知道你拐騙了我,以後也只有跟著你這野猴子滿山跑了。”

趙無邪哈哈一笑,隨即點頭道:“不如咱們先回洛陽吧。”

丁采兒卻搖頭道:“不去!”

趙無邪奇道:“幹麽不去,醉仙閣的阿七可是我的好兄弟。”

丁采兒嗔道:“他是你的好兄弟,可不是我的好兄弟。再說以前我打過他,讓他瞧見我這副醜模樣,好沒面子的。”

趙無邪笑道:“阿七性子頂好,不會記仇的。”

丁采兒將身子挨近他些,輕笑道:“好啊,我聽你的便是,只是我不喜歡寄人籬下的。”說著將臉頰枕在他的肩膀上,輕輕道:“真得好想就一輩子騎著馬,直到一起老死……”

趙無邪如何不明白她話裏的意思,心中溫暖,打趣道:“那也很好啊。就怕咱們還沒老死,馬兒卻先已累死了。”

丁采兒伸手在他面頰上輕輕捏了一下,佯嗔道:“誰跟你說笑呢”她自己反是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兩人一路說說笑笑,丁采兒雖是重傷,精神卻是愈加的好了,到得洛陽城時還在寅時時分,城門尚有幾個時辰才能開啟。丁采兒伸了個懶腰,說道:“看來咱們只得在城外睡一宿吧。”

趙無邪卻大是著急,搖頭道:“這可不成,你傷得這麽重,得快找個大夫瞧瞧才是。”說著眼望高墻,雙目一亮,隨即又眉頭緊鎖。

丁采兒瞧出他心思,懶洋洋地道:“如果我內力還在,躍過這堵高墻,尚不在話下,只可惜……唉,咱們還是等一晚吧。”說著輕輕咳嗽起來。

趙無邪忍耐不住了,道:“那你幹麽不將輕身功夫教給我?”頓了一頓,終於道:“就當我求你,成麽?”

丁采兒等得就是他這話,心中得意極了,嘻嘻笑道:“你總算肯開口求我了,”隨即又正色道:“說實在的,這麽高的城墻,我也不定就有把握。記住,上躍時雙膝微曲,氣提丹田,存念‘玉枕穴’……”

隨即她便如何提氣丹田,以及一些縱躍的法門絕竅仔仔細細地跟他解說。趙無邪記性本好,悟性又高,略一仔想便即明白。丁采兒很是歡喜,笑道:“還不叫聲師父。”趙無邪不答,背起她提氣縱躍。

這法子果然有效,趙無邪輕輕一躍便有三丈有餘,但城墻高達十丈,還差了一大截。趙無邪提氣再上,又拔高四丈。但此刻氣力已竭,卻仍差了兩三丈,如果掉下去,兩人都要粉身碎骨!情急之下,趙無邪提腳往城墻上一蹬,借力用力,便靠這瞬息之間,換了口氣,已能抓住城墻頂部的石磚,一個縱躍,翻墻而過。丁采兒見他竟能成功,拍手笑道:“狗屎運不錯。”趙無邪也不理睬,背著她向醉仙閣奔去。

………………

醉仙閣開店極早。以掌櫃的話說便是城門初開時進城旅客最多,他們勞累了*,自要找家客棧投宿,此時正是做生意的大好時期,別家不這般做,那是他們沒有生意眼光,永遠也賺不了大錢。

阿七剛搬開木板,便見有新客到臨,一瞧清那人相貌,便即大喜歡道:“趙大哥,什麽風把您吹來了。”掌櫃一見是趙無邪,卻是眉頭緊皺,還見他背了個半死不活的人,喝道:“你這煞星,又來做什麽,快走快走,沒什麽東西施舍給你。”便是將他掃地出門。

趙無邪嘆了口氣,自懷裏摸出一錠銀子,放在桌上。掌櫃眼前一亮,即刻眉開眼笑:“趙公子可有什麽吩咐,吃酒還是住店?阿七,快去準備上房。”

趙無邪並不睬他,轉頭對阿七道:“洛陽可有知名的大夫?”

阿七笑道:“城北華大夫醫術極精,我這便請他去。”

此時丁采兒自趙無邪背後探出腦袋,朝他扮了個鬼臉,笑道:“小二,還記得我嗎?”

阿七一怔,認出她來,嘆道:“趙大哥,你怎麽把她也給帶來了?”

趙無邪一時囁嚅不答。卻聽掌櫃道:“阿七,快幹活去。”只見他面向丁采兒,滿臉是笑,搓手道:“丁大小姐光臨敝店,小店蓬蓽生輝,卻不知誰人那麽大膽,敢傷大小姐您老人家?”

丁采兒嗔道:“你哪只眼睛看見我受傷了。”掌櫃積於餘威,不敢做聲。丁采兒很是氣惱,見阿七正走過身旁,便伸腳一絆,見他摔倒,很是解氣,拍手大笑。

趙無邪見之大怒:“你……太過分!”

丁采兒氣結:“我過分!你盡是幫他不幫我……你……”怒火攻心,只覺喉嚨一甜,一口鮮血噴出,濺得趙無邪前襟都是,但覺天旋地轉,昏死過去。

………………

昏睡中夢見趙無邪在前面疾奔,自己自後追趕,趙無邪猛一轉身,喝道:“我再也不要理你了,快滾!”

丁采兒大怒,舉掌打去,卻打了個空,就猛地一躍而起,才知是夢。她見屋內空空如也,什麽人也沒有,她連喚幾聲,也無人答應,頓時一顆心涼了半截,暗想:“難道他真的不要我了?哼,誰稀罕!”想到自己為他身受重傷,他竟棄己而去,不由得悲從中來,伏在炕上放聲大哭。

此時卻覺有人輕扶自己頭發,柔聲道:“傻丫頭,是做惡夢吧,傷口又痛了麽?”

丁采兒猛回頭,卻見一人星眼含笑,脈脈看著自己,滿臉愛憐疼惜之色,不是趙無邪是誰?她不由轉悲為喜,可又板起臉來,嗔道:“你死到哪去了!”

趙無邪笑道:“我給你請大夫去了。”

丁采兒哦了一聲,卻見門口踱進一個白須老者,約有百歲高齡,佝僂而行,一步一緩,似乎身患重病,她不禁皺起眉頭,大是輕蔑得道:“他能醫病?”

趙無邪道:“別瞧不起人,我好不容易才將他請來的。”

那大夫瞇著眼,打量一陣丁采兒,沙啞著聲音道:“姑娘手太陰肺經受了重創,又失血過多,且虛火太盛。難矣,難矣!”

丁采兒自知傷的是手太陰肺經,不料這老人沒給自己斷脈,便瞧出病因,暗想他倒真有點本事了。

趙無邪慌道:“真的沒救了?”

丁采兒插嘴道:“別信他的,分明是庸醫騙錢!”

那老者輕咳一聲,緩緩道:“華老頭行醫半生,雖說不上妙手回春,無病不除,但還算有點糊口的本事。以姑娘傷勢來斷,並非全無救愈的可能。只是你這脾氣,難矣,難矣!”連說兩個“難矣”,搖頭嘆息。

趙無邪聽著尚有一線機會,忙道:“是不是藥草太貴,還是世上難尋。我自想法子弄到便是。”

華大夫搖頭道:“我看姑娘內力不弱,受傷雖重,只需調養幾日便能痊愈。只是她傷的是手太陰肺經,已影響到肝臟。而她平日喜飲烈酒,脾氣又大……唉,這病根想要根除,恕老夫無能為力。”

丁采兒大是不以然得道:“要我不飲酒,豈不要被酒蟲活活咬死?小*對我不好,若不罵他幾句,那還了得!”

趙無邪道:“不管如何,還請華大夫出手相救,在下感激不盡!”說著拜了一拜。

丁采兒見他一心為得自己,心下甜美,也不在插嘴打渾。

華大夫沈吟片刻,道:“也罷,我且先在她‘手太陰肺經’與‘足闕陰肝經’的幾處要穴上施上幾針,以散濁氣。再開副靜心養神的藥方,調養上一月半月便能痊愈。切記不可再飲烈酒,還得修身養性,不可動怒。”說著取出針袋,向丁采兒身上幾處要穴上施針,手法極是幹脆利落,看得丁采兒也暗暗稱奇。

華大夫剛走,便有洛陽城內的士紳名流,富商大賈登門造訪,並送上不少人參鹿茸,燕窩魚翅之屬,一些物事趙無邪打失憶至今,從未見過。

丁采兒看著滿桌補品,嘻嘻笑道:“看來我的人緣還挺好的。”

趙無邪本想說句負氣話,就怕她抓住自己話頭不依不饒,舊傷覆發,是以雖心存嫉妒,卻也不便發作。

此時已到冬至時分。北地早已飄起雪花來,興許是天氣太冷,送禮的人也少了。只有華大夫仍頂著嚴寒為丁采兒施針療病。

趙無邪裹著棉衣,站在屋檐下欣賞雪景,一時雙手凍得發僵,不住來回磨搓,瞥眼瞧見有幾人探頭探腦,向屋裏窺看,見他走近,嘀咕幾聲,便即走開。

趙無邪認得他們,乃是洛陽大戶派來送禮的仆人,今日何以不進來?轉念一想,便明就裏:“莫非神劍山莊之事已被他們知曉,看來這地方不宜久留了。”

正想開門進屋,忽聽屋內丁采兒大叫一聲,旋即聽得有人發聲慘叫,急忙推門而入,卻見華大夫臥倒在地,口吐鮮血,丁采兒身上也滿有血跡,不由驚道:“出了什麽事?”

丁采兒顫聲道:“他……他要害我性命!”

原來天氣太冷,華大夫年歲又高,出手未免失準,本要向“列缺穴”上施針,哪知手腕一抖,卻是南轅北轍,刺向了胸口“膻中穴”。丁采兒一見,自然大怒,狠狠一掌,將他打得吐血倒地,銀針落下,刺破她小腹皮肉,鮮血長流。

趙無邪聽明原由,皺眉道:“縱使如此,你也不該打他。”

丁采兒氣極,怒道:“什麽叫我不該打他,我非但要打他,我還要踢他!”說著飛起一腳踹向華大夫小腹,便是自己適才弄傷的部位。

趙無邪見之大怒,反手給了她一巴掌,喝道:“你再耍蠻!”

丁采兒捂著臉想要放聲大哭,卻見圍觀之人越來越多,自不能當眾出醜,喝道:“看什麽,有什麽好看的!”抓起藥碗,向中間一人擲去,那人躲避不及,瓷碗砸在頭上,頓時頭破血流。

這一下可引發了公怒,一時間“小魔女”、“小賤人”罵成一片,言語愈加惡毒難聽,更有人罵他倆乃是無媒茍合的奸夫**。一時間眾人將幾年來所受的怨氣盡數發洩出來。

丁采兒狂怒,抽出紫金鞭,喝道:“我殺了你們!”一鞭打出,啪的一聲,竟打在趙無邪身上,不由怔住。

趙無邪忍著疼痛,道:“別打了,咱們走吧!”他其實也是怒不可遏,若是換作平日,非反唇相譏不可,但知今日錯在己方,又怕丁采兒舊傷覆發,只得暫時隱忍。哪知猛覺背後一痛,竟被人掄了一棍。他驚愕回頭,卻見那人又是一棍敲在自己腦門上,剎那間他只覺眼前金星亂舞,隨即一黑,便一無所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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