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舊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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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沒幾天,徐懿發帖子來賠罪, 說請蘇芙去城外的別院坐一坐, 那兒新進了不少肥美的魚,邀著蘇芙吃道全魚宴。

蘇芙閑著也是閑著, 欣然前往,那別院種滿了楓樹, 入眼一片火紅,一直燒到天邊, 地上鋪著厚厚的落葉, 走在上面能聽到清楚的碎裂聲。

桌子上擺滿了魚做的菜肴, 有幾道菜正是按照蘇芙給徐晟的菜譜做的,蘇芙吃得還算滿意, 她眼見徐懿沒怎麽動筷子,只一個勁兒地喝茶, 知道這宴席其實就是按照她的口味來的, 徐懿就是作陪。

蘇芙知曉這算是徐懿賠罪, 她放下筷子, 笑道:“你這些日子總把我約出來,看來你身子好多了?”

徐懿抿著嘴笑了笑, 她支走旁人,托著茶盅的手有些顫抖,她雖然是笑著,眼睛裏卻沒有笑意。

“我這些天,總是想著一些事兒。”徐懿垂著眼簾, “有些事情我憋了好多年了,若是再這樣下去,我怕是會憋出病來,說起來,我本來就是一身的病。”

蘇芙已經做好了當樹洞的準備,在心裏搜刮了一圈安慰人的話語,正襟危坐等徐懿向她倒苦水,可等了半天,徐懿都沒有開口。

蘇芙看過去,正瞧見徐懿眼睛裏有水光一閃而過,徐懿拿帕子擦了擦眼睛,輕聲道:“芙芙,我與你一見如故,我些事情,我寧願找你來幫我做決定。”

蘇芙拍著胸膛道:“你只管說,我自有見解。”

徐懿咬了咬唇,她微皺著眉毛道:“……若是,若是你聽說,你最愛的人,殺了你的父親,你會怎麽做?”

蘇芙沒料到徐懿一上來就給她整個大的,她斟酌著話語:“若是有隱情……說實話,這種親情和愛情間的博弈,我向來是怕做的,若是真要我選,我怕是只會逃避。”

徐懿苦笑道:“你這樣瀟灑的人,也會害怕什麽東西嗎?”

蘇芙一攤手,有心逗徐懿:“我當然有怕的東西了!我最怕的就是黃燜雞裏扮演成土豆的生姜,一不小心咬一口簡直要我老命。”

徐懿笑起來,她細聲細氣道:“你就會開玩笑,我知道這個問題很難,叫你添麻煩了……那日畫舫上我心中有事,匆匆離去,怠慢了你,你可千萬海涵。”

“我不怎麽在意,你沒必要這樣客氣。”蘇芙笑道,“你往日傲氣得很,如今這樣客氣,叫我嚇了一跳。”

“我那日是見到了一個人。”徐懿毫無征兆道,“蘇梓翼來京都了。”

蘇芙心中一緊,她早就料到是因為這件事,心裏跟明鏡一樣,但一直念著徐懿的身子不好,也沒有把話挑明,沒想到是徐懿自己先說了出來。

“你應該是知道的吧。”徐懿絞著帕子,手指關節發白,“我那日見你的神色,一副了然於心的樣子。”

蘇芙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不知道徐懿是否已經確定是蘇梓翼殺了她父親,又是否知道當年徐父和蘇家的事情,一時不知道怎麽開口。

徐懿等著蘇芙開口,蘇芙等著徐懿開口,房間裏靜悄悄的。

徐懿先忍不住了:“你看,我這人,總是說著說著就自己入神了,把你晾在這裏,實在是對不住。”

蘇芙道:“你沒有別的話想說嗎?”

徐懿張了張嘴,她把帕子疊好,受進袖子裏,從來沒有人在她面前這樣直接過,她有些楞,但心裏有什麽呼之欲出。

“蘇梓翼很小的時候就在我們家裏了,”徐懿開了口,“在我的記憶裏,我剛記事時,家裏除了我哥哥,還有一個外姓的男孩,是我爹爹的養子,那就是蘇梓翼。蘇梓翼小小年紀就顯露出了過人天賦,無論是什麽招式,只要他見一次,他就能照著比劃出來,我當時相當羨慕,便纏著爹爹,也想學習武術,爹爹被我纏得沒有辦法,就請了峨眉的大能教我,可惜我吃不得苦,也沒什麽天賦,最後就不了了之了,蘇梓翼不一樣,他比我努力多了,他刻苦到人們都忘記了他的天賦。”

蘇芙喝了一口水,徐懿沈默了一會兒,她回憶往事的時候喜歡盯著一個位置不放,目光沒有焦點,渙散著,不知在想什麽。

“我被爹爹管得嚴,向來不許我出去,哥哥也是很聽爹爹的話的,也跟著管我,可蘇梓翼不一樣,他總是會想方設法溜出門,然後給我帶街上的小玩意兒,”徐懿的眼睛彎起來,“我記得每年夏夜,我熱得睡不著,就會推開窗戶,趴在窗臺上看星星,蘇梓翼就蹲在窗戶外面,跟我講他聽來的故事,幾乎每個我睡不著的晚上,他都是這樣陪著我度過的。我不用起早床,他卻要早起練武的,我有時候經過院子,看他困得頭跟雞啄米一樣點著,卻還強打著精神紮馬步,心裏又自責又好笑,我也勸過他算了,可他每次都雷打不動地出現在我的窗邊。”

徐懿笑起來,帶著一點小女孩的嬌憨:“我也問過他,他怎麽知道我哪天睡不著,他說,只要經過我院子的時候,看到窗前有一盞小燈,就知道我又失眠了,我要及笄的前一年,爹爹也問過我,我有沒有如意郎君,我不假思索地說了蘇梓翼的名字。”

她的笑容慢慢變淡了:“當時爹爹的笑容明顯一僵,坐在一邊的蘇梓翼也沒有說什麽,可就在第二日的晚上,他不辭而別。”

蘇芙挑了挑眉:“他去哪裏了?”

“我不知道,我當時不知道,我現在也不知道。”徐懿收回視線,轉而看向蘇芙,“我聽聞有人說在奉天看到過他,就不管不顧帶著人趕往了奉天,剛到奉天,我就接到消息,說爹爹病倒了,我便又匆匆趕回京都,剛到京都,我就被告知,爹爹已經去了,天氣太熱,立馬就下葬了,我連爹爹的最後一面也沒見到。我在奉天和京都兩頭跑,最後誰也沒見到。”

徐懿彎下腰,她捂住臉,帶著哭腔道:“芙芙,我是個不孝的女兒,我爹爹病成那樣,我都沒有立馬回京都,我當時還在奉天停了一天,就因為我派人去找蘇梓翼,那人說馬上就要有消息了,叫我等一等,就是這一天,讓我連爹爹的最後一面也沒有見到。我這輩子都記得那一天,我想著爹爹身子向來強健,多等這一天不會有事的,誰知,誰知道……”

蘇芙站起來,走到徐懿的身邊,一只手放到徐懿的背上,輕聲道:“你也沒有預料會是這樣。”

徐懿放下手,雙目含淚看著蘇芙:“可我知道了爹爹生病,我卻還不立刻動身回京!後來又有人告訴我,說,說爹爹的病來得兇猛,不像是普通的風寒,倒更像是被人下了毒!他們便有人說是蘇梓翼下的毒!”

蘇芙吞了一口唾沫:“這只是流言蜚語,沒有證據。”

“我也是這樣想的,蘇梓翼根本就沒有理由給爹爹下毒啊!爹爹養他這麽多年,他的吃穿用度和我哥哥差不多,他為何要向爹爹下毒!”徐懿淚光閃閃,“可我又在想,是不是有什麽我不知道的事情?若真的是蘇梓翼給爹爹下的毒,我不也成了幫兇了嗎?蘇梓翼給爹爹下了毒,我卻離開了京都,若我留下來,是不是會早一點發現爹爹不對勁,是不是爹爹就不會死了呢?”

蘇芙把要說的話吞了進去。

人總是這樣,會因為已經成為定局的事情而後悔,明知道無法改變,卻還一而再地假設,一而再地自責。

徐懿的身子不斷地顫抖著:“去年,對,就是去年,我收到了蘇梓翼的來信,我也不知道他是如何送到我手上的,我只知道他現在成了武林盟主,他有很多眼線,他還隨信給了我一塊令牌,說憑借這個令牌,可以成為青玉樓的座上賓。”

蘇芙眨了眨眼:“那日的令牌不是你們徐家的?”

徐懿搖了搖頭。

“我那日見到他了,”徐懿笑著,“我看到了,他穿著一身紫衣裳,騎著雪白的馬,從橋上經過,他比以前更英俊了,我看到他的那一瞬間,不是驚喜,也不是訝然,而是在擔心,若是我哥哥知道他來京都了,我哥哥會不會對他做什麽!你看!我自己都信了是他對我爹得下的毒!”

蘇芙沈默著,一下一下撫摸著徐懿的背,她不知道現在該說什麽,她能給的只是肢體上的安慰。

她第一次覺得自己嘴笨。

夜色茫茫,下起了小雨,街邊的梧桐葉沙沙作響,空氣裏彌漫著灰塵和泥土的氣息,冰冷的雨滴被風吹著飄進傘裏,跟刀子一樣割在臉上。

一個高挑的人影從小巷口走過來,那人撐著鵝黃的油紙傘,穿著青蓮色的圓領袍,在夜色中,衣裳更接近紫棠色,銀色的腰帶束縛著他勁瘦的腰,獸頭腰扣立在腰帶正中央,張著嘴,露出滿嘴寒光閃閃的銀牙,他腰間掛著一把黑金色的長刀,刀鞘在黑夜中泛著流光。

他一腳踩在青石板地上,骯臟的泥水在他的錦靴邊濺開,他毫不在意,冷峻的臉上一點笑意都沒有,他像是個掌控著千軍萬馬的將軍,一舉一動都帶著蕭殺之氣。

這人在一間院子前停下,院門沒有落鎖,輕輕一推就能打開,他進了院子,擡起那雙亮如星辰的鷹眼。

主屋的臺階上站著一個一身天水碧廣袖長袍的男子,那人戴著狐貍面具,在這寒夜裏顯得宛如鬼魅。

“你來了。”戴著狐貍面具的男子道,“我等你很久了,蘇梓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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