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蜉蝣之羽

關燈
陸振川第一次知道自己有個孩子時,他正駐守在往生門前押送眾多生魂入輪回。

手腕上紅繩一般的血脈印記倏忽間多纏了一圈,他怔怔地擡起手腕看了很久,還沒來得及欣喜就眼睜睜看著那印記紋理一點點褪成黑色。

殷朱為黑,早夭之勢。

陸振川明白,當年天水莫凡子的話終是一語成讖——珠胎暗結,天命孤煞。

林楚謠本才是天命選中的墮神,神明最完美的容器,卻在十八歲獻祭給神明之前將自己全身心的交給了陸振川。

轟轟烈烈選擇了最觸怒天命的方式與心愛的人在一起,她果然失去了成為墮神的資格,擺脫天命。

兩人從此歸隱山水不問世事。那一年游山玩水之時,偶遇仙風道骨的天水宗第一任宗主莫凡子,他蒼老的面容上盡是滄桑與透徹,直望著他們嘆息道:“天意不僅僅是難違,甚至會加倍的懲罰,逃不掉的,逃不掉啊……”

該承受的不該承受的,都是命罷。

如今所有的報應都來了,還要全部報應在一個孩子身上。

輪回路上,往生門前,無數執念太深的生魂在焦躁不安迷茫無措,而此時此刻他也同樣迷茫無措。

他不敢去問他敬仰依賴的仲父,直覺告訴他,那個他像英雄一樣崇拜的人不會留下他的孩子。這樣的念頭讓他感到荒謬但不可解。

所以,他找到了莫凡子,莫凡子帶他到浮生命盤前,命盤上繚繞的黑氣就是他要找尋的答案。

這個孩子果然是孤星兇煞,逃不可逃,避不可避。

陸振川:“我要改他的命盤,若是波及了其他人的命數,盡管全部用我的陽壽填上。”

莫凡子:“你可想好了?”

陸振川:“想好了。”

莫凡子悲嘆一聲,以十三引為契,逆改天命。

陸振川在改了他命盤後的那一晚做了一個離奇的夢,夢裏昆侖山巔,千丈深冰封住的神靈,他一步步走近,不自覺帶著朝聖一樣的敬畏去伏低跪拜,祈求護佑。

這是其他任何神靈都沒有的至高威嚴,這是萬神之神的意志。

夢醒後,陸振川趕回雲中,上報願將自己的孩子供奉給暗閣,那個只要進入後陸氏就不會再過問生死的地方,藏好他,保護他。

通報姓名時,又想起那個夢,自覺是天意使然,於是陸振川便為他取名,朝靈。

而莫凡子則攜十三引消失,傳聞他獨自滯留在了荒漠深處不知在等什麽,留下偌大的天水宗交由自己的師弟莫道子。

一切都很順利安寧地進行著,只要再等等,再等等,陸石奕的命數將盡,陸振川自己很快便能掌控所有,看著一天比一天暴躁嗜血的陸石奕,他竟然前所未有的期待著。

大約是天意難違,大約是命中註定,那個孩子逃了,被發現,被抓回來,更令人心驚的是,在暗閣這麽多年在無人知曉下,林楚謠身上的墮神體質被他完完整整地繼承下來,甚至是更完美。

那是一張會令所有人瘋狂的皮相,會令神明都嘆服的皮相。

如果孤星兇煞是懲罰,那墮神之承便是宿命。

誰也沒有想到命運兜了一大圈,還是回了原地。

在等待了許多年即將燈盡油枯的陸石奕徹底撕碎他之前,林楚謠哀求一直傾慕自己的陸止去勸說陸石奕,這個孩子還太小,還不足以獻祭,神明會先降罪於陸氏。

權衡再三,各自退一步,陸朝靈被再一次鎖進暗閣,如此多年,不知歲月。

年年歲歲都如同煎熬,陸石奕時時刻刻要將他剝皮抽骨的言語徹底崩斷了最後一根弦,林楚謠無法再忍受了,孤註一擲拼盡全力救他出了這人間惡獄,再以一己之力將這孩子送上了天水宗。

只是自己廢了一雙腿而已。

這惡果都是因她而起,不要,不要再牽連自己的孩子了。

她摸著陸振川手腕上殷紅的血脈印記,微雨含煙又笑又哭道:“我寧願他死,都不願他再受苦……改一次,再改一次”她定定地看著陸振川的眼睛,“把我所有的命數用盡都無所謂!只要他能瘋魔!只要他能撕碎所有想害他的人!他不該受那種苦的!憑什麽,憑什麽!”

可是他們都沒想到的是,沒了十三引為契的浮生命盤無法再轉動改寫,但就在幾乎要絕望時,往生門前,他們遇到了一個執念極深的生魂,一個帶著十三引的生魂。

所有的事情都仿佛被一雙巨手推動般順理成章起來——摹刻下的十三引,故意放走的兇惡生魂,被引開的天水眾人,與陸朝靈意料之中的重逢,再次被改動的命盤。

這一次,這命路才是你自己的,只有你自己,才能走下去。

——天水宗下,滿山風雨,青石板上,一階一跪。

那個女人說,永遠都別再讓我看到你。你最好是死掉。

——他的笑容不減,遙遙對著陸朝靈舉起酒袋:“怎麽?是想來討口酒喝?”

“像你這樣半大的小子,我也有一個。”

人生最滑稽的事莫過於長久來你以為的痛苦其實是一種被珍愛的幸福,明明他們更難熬卻還要默默承擔一切飽受折磨。

被誤會,被記恨,被最不堪的烙印釘進深淵也都無所謂,人都有執念,他們的執念又能是什麽呢?他們怎麽敢呢?不怕萬劫不覆,不怕魂飛魄散麽?

陸朝靈淚流滿面,自嘲道:“孤星兇煞?——孤孑無依永生永世,窮兇極惡不墮輪回,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他眼角的淚痣處有血紅的印記蔓延出來,一點點斜飛入鬢角,紋路美得驚心動魄,劍斬碎冰般陡然添了絲難言的妖異。

“玉娃娃!玉娃娃你在哪兒呢?!”

一切淩亂與迷茫都戛然而止,幻境傾頹崩潰,岳清然剛從一塊浮生繪後探出身來就見陸朝靈撲通一下跪倒在地上,磕破了額角。

老宗主莫道子也脫力一般扶著石盤邊緣站都站不穩,搖搖欲墜。

“玉娃娃!師父!”

陸朝靈捂著額角擡頭看他,滿臉淚痕,眼中有千言萬語卻難訴衷腸。

岳清然一見這架勢二話不說勢猛地撲過去抱住莫道子的大腿,懇切道:“師父,您要怪就怪我罷,無禮之事都是我做出來的,與玉娃娃無關!師父您別罰他!”

莫道子更加搖搖欲墜了,兩眼一白揪著他的領子就給拎走。

“我敢動他一根頭發麽?你還不得把我這把老骨頭給拆了?”

“師父……”岳清然心疼地扶起陸朝靈,能自愈的傷口在慢慢淡去,臉上的血跡看起來卻很可怖。

岳清然還欲說什麽,陸朝靈突然拉住他搖了搖頭。

莫道子不耐煩地一揮袖,沒好氣道:“趕緊滾趕緊滾,看見你就不舒坦!”

岳清然求之不得攙住陸朝靈轉身就走。

莫道子心塞地罵罵咧咧道:“沒良心的……”一陣莫名的暖流襲上心頭,莫道子稍微一運轉便知是岳清然剛剛抱大腿時輸進的靈力,心下不禁感嘆岳清然的通透,嘴上卻不留情,“這兔崽子!”

岳清然拉著陸朝靈默默走著,他無意看到多少,聽到多少,都不願再去想了,他只知道,誰都不能讓他的玉娃娃再受苦了,誰都不能。

走著走著,阿裏他們站在遠處笑容燦爛地他倆揮手,陽光照耀下連一草一木都明媚到不真實,岳清然忽然握緊他的手,露出梨渦同樣笑容燦爛道:“玉娃娃,我們下山吧,回家,好不好?”

“帶上他們一起回家,好不好?”

陸朝靈不知為何抗拒起來,想將自己的手抽離出來,喃喃道:“我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岳清然掌心的溫度灼燙,陸朝靈的指尖都忍不住顫栗起來,他的聲音仿佛能隔絕一切淩冽風霜,像是軟軟涼涼的雪花融化在心底裏,“我帶你回家。”

岳清然總是道,後來發生的一切從始至終都是他自己一人的惡果,因他無法自制又無法自救,還要連累那些一心護他的人。

可陸朝靈卻知道那不是他的錯,自己明明有許多次能夠推開他,如果自己再多一點勇氣,如果自己不是那麽貪心,如果他不曾說過那句‘我帶你回家。’

陸朝靈平靜下來,哽咽出聲輕輕道:“好。”

阿裏很開心,因為又可以和師兄們去人間玩了;但他又有點可惜,狐貍那個膽小鬼,到現在也不回來陪他玩!

司清南也興沖沖地這次要帶著祁水雲好好逛逛,宋清彥噙著笑說這次正好去看看小顧安如何了。

陸朝靈站在一側安靜地聆聽著,鳥鳴花香,笑語歡聲。

這一生,仿佛所有的溫暖,浮生清歡盡在此刻。

作者有話要說:

……十一前一定結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