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蒼漠冷月

關燈
朔北大漠,孤鷹翺翔徘徊於高遠蒼穹之上,頭頂的日頭曬得黃沙焦灼滾燙。

熾熱到扭曲的空氣中,一行浩浩蕩蕩的兵馬從遠處不緩不急地前行。

一行人俱全副武裝盔甲著身,以黑紗遮面為防被日光灼傷。

領頭的那匹黑鬃戰馬上是一個身形高大的男人,黑紗遮面露出一雙狹長微瞇的眼睛,他直挺脊背端坐在馬背上遙望前方。

視線範圍內,不遠處似乎有一個快要被沙土掩埋一動不動的人,衣衫襤褸不知死活。

男人微微側頭,斜後方一個士兵便立刻駕馬靠近詢問:“將軍要吩咐何事?”

男人舉起馬鞭指了指遠處的那個小黑點,道:“派個人去看看死沒死,沒死便拖回來,若死了就罷了。”

士兵應了聲“諾。”做了個暗號一揮手派輕裝敏捷的探查兵前去探查。

不多時,探查兵的馬背上多馱了一個人回來。男人看了眼馬背上奄奄一息有氣進沒氣出的人,隨手扯下了披風將那人兜頭罩住,囑咐了一句:“既是造化,那就看著點,別給咽氣了。”

說罷也不多施舍憐憫,回頭提韁驅策,帶領軍隊繼續前行。

暮色四合,沙漠中的溫度急劇下降,夜風夾雜著細沙,吹得臉頰發疼,於是一行人在天黑之前風塵仆仆地趕回了邊關鎮。

疲倦地下馬,愛撫地摸了摸馬頭將韁繩遞給養馬的侍衛,男人取下了面紗和沈重的頭盔抖著上面的沙粒。營地裏巡邏的士兵來來回回地穿行,帳裏影影綽綽紛紛亮起了暖黃色的燭火,西北角已經開始有士兵支起鍋準備生火做飯。

遠遠地,一個虎背熊腰的男人招著手大踏步走來,喊道:“怎麽樣水雲,找到新的水源了麽?”

祁水雲卸下腰間的刀隨手扔給了對面男人,一邊往帳內走一邊解著固定盔甲的帶子,他背著手費力地解著最後發現竟然是個死結,煩躁地一把拽下,前胸的整片精鐵盔甲被他整個拽斷。

“沒有找到,明日我再去的更遠些。”祁水雲揭開簾子頭一低鉆了進去。

進了帳內,掂起茶壺便要倒水喝,磕了半天也沒折騰出多少水,祁水雲揉著眉心倦坐在椅子上。

“我說你,怎麽又帶個累贅回來,我們養不了那麽多人。”

“那你是想要我眼睜睜看著活生生的人死在沙漠裏?”

“唉,你每天帶幾個回來,有幾個能活下來的?這就是個吃人的地方,他們的是死是活都是他們的命。”

祁水雲合上眼不願多言,舔了舔自己幹裂的嘴唇,緩緩說道:“沈燁,我累了。”

沈燁聞言站起身就要往外走,“你且好好休息,開飯了我給你端來。”

祁水雲依舊低著頭閉著眼,聲音有些澀悶:“沈燁,今日救得那人若是死了,別再隨處拋掉餵狼了,好好埋了罷。”

沒等沈燁回答,他便向後一靠枕著椅背仰起頭睜開眼睛,又道:“沈燁,我看他的服飾大約是從南邊來的,都是有一條回不去的歸家路罷了,我們和他沒有區別。”

沈燁神情微動,沒有說話,腰一彎鉆出了營帳。

夜幕降臨,寒風凜冽,沈燁拉緊了大氅,悲愴地舉目四望。

叛軍五十萬大軍揮師北上勢不可擋,一路勢如破竹,鐵騎踏碎山河破,皇城被血洗,大祁皇室幾乎被屠戮殆盡,而這臨陽關就是大祁最後的防線和壁壘,而祁水雲便是大祁最後的脊梁和血性。

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他是令人聞風喪膽萬千榮耀加身的祁國戰神,也是肩負著覆國重任的皇室血脈。而如今在這臨陽關他就如同垂死掙紮的困獸,拼盡全力也逃脫不了既定的命運。

他們被圍困在這裏已經半年有餘,南方大地早已改朝換代,駐軍壓著邊境就駐守在臨陽關外十裏地的莫川,虎視眈眈,戰爭一觸即發。

沈燁想,最苦的其實是他吧,每多一個人為他而死,他就多一分深深的愧疚自責,明知無望,明知絕望,還是要背負著苦難踽踽前行。

他曾經親眼看著他們是如何對待俘虜的,大雨沖刷了三天都洗不掉的血跡,皇城郊外的焚屍場幾乎要燒紅他的眼。

他當時對沈燁說,我一定,一定要活下去。

沈燁嘆了口氣,轉頭喚來了一個小兵,道:“去,給將軍今日救的那人餵點水,人要是能活過明早,醒了之後交給軍中雜役,我們沒糧食養閑人。”

小兵精氣神十足地應了一聲“諾”便退了下去。

翌日,天剛蒙蒙亮,一隊精兵已經開始收拾行裝,檢查裝備,祁水雲站在馬廄前餵完了馬草才牽馬出廄。

上馬前,沈燁匆匆趕來在他懷裏塞了一包幹饃餅,祁水雲當即就要推拒,沈燁沒好氣地說:“你不吃,就留給黑風吃,它可比你累多了!”

祁水雲聞言順了順黑風的鬃毛,說了句:“也是。”便把那包幹糧收了起來。

沈燁:“……”

此時這個溫度在可接受的範圍內,也不多做猶豫,祁水雲當即帶人出關北去。

氣溫毫無征兆地就劇烈起來,茫茫沙漠,日光晃得睜不開眼,一天一地都被鋪排成耀眼的色調。

前方是幾座不大不小地沙山,祁水雲喝令一聲:“註意腳下,當心流沙。”說罷,下馬一人赴向沙山。

“來兩個人同我一起翻過去看看,其餘人原地休息。”

上沙山較之上其他的山要難得多,稍一用地使勁,腳下就松松下滑,可不用力踩實又根本是寸步難行,走不了幾步,就氣喘的厲害。

幾乎是手腳並用地,三個人狼狽地翻過沙山,脖子裏一片汗濕,拖拖曳曳了一長串腳印,俯著身剛登上山脊時,身旁傳來一聲驚呼。

祁水雲下意識去抓住那個士兵,身子猛地一墜,兩個人都慣力帶著沾了一身沙地翻滾下去,滾下了平地,祁水雲被壓的頭暈眼花,悶悶地咳了幾聲,起身拉起了那士兵問道:“沒事吧?”

那士兵惶恐起來,當即要跪下磕頭,“是屬下連累將軍了!”

祁水雲迅速扶住他,搖了搖頭,道:“別做多餘的事。”

頭頂還在山脊上的士兵突然指著不遠處遙遙喊道:“將軍!你看!”

祁水雲一回頭,一泓清冽的小泉神跡般出現在眼前,橫臥在山底,他不敢置信地向前走了幾步,腳下不停走得越來越快,到最後幾乎抑制不住要狂奔起來。

怎麽會,這種地方怎麽會有泉水在,海市蜃樓麽,一定是吧。

那泓泉水就這樣安安靜靜地待著,溫和得像是幻境,卻沒有剎那眼消雲散,也沒有被黃沙掩埋。祁水雲克制住喜悅低頭捧起泉水慢慢喝了一口。

知道甘涼的泉水滑過喉嚨,涼意從胸腔處散開,他才敢相信,這是真的!

“天不亡我!……來人!速速召令全軍!找到水源了!”

“諾!”

沒有想到這沙山之下竟是另一番景象,這泉水嚴格來說並不算小,水面上甚至還飄著叢叢水草,更甚的是,水邊居然還有幾棵老樹,盤根錯節深紮於沙土之下。

祁水雲擡頭望了望眩目的日頭,仿佛想確認自己真的不是出現幻覺了,問著那個和他一起滾下來士兵:“看到了麽?”

士兵也是一臉不可思議,木木地答道:“看到了!水,草,樹……還有房子!將軍,我們是找到神仙的住處了麽?”

祁水雲抹了把臉,吩咐道:“我前去探探虛實,你在這裏接應他們。”

“諾。”

依舊是在天黑之前趕了回去,找到了水源的消息一傳回,全軍震蕩歡呼,將帶回來的幾大袋水分下去,沈燁笑得豪氣沖天:“今朝有酒今朝醉!能活幾日是幾日!天不亡我哈哈天不亡我!”

祁水雲也忍不住松了眉頭,劫後餘生的感覺讓人心神蕩漾,“我們做了標記,那地方我們也圍了起來,明日再多派些人手前去守著,對了,那地方住著一個老人,切莫沖撞了。”

“住有人?!莫不是哪路神仙?”

祁水雲端起茶杯倒滿了水,搖頭道:“我今日去看過了,一個普通的老人罷了,我們只取水,莫要打擾他的生活。”

沈燁吞了吞口水,開口道:“他……怎麽活下來的?”

“老人家箭術了得,連大漠蒼鷹都射得下……嗯還有,你懂樂譜麽?”

沈燁還沒從彎弓射大雕的震驚中緩過來,卻被祁水雲的後一句問得一懵。

“我一個糙老爺們,懂什麽樂譜?”

說完,便見祁水雲從懷裏掏出一個破破爛爛的本子,納罕道:“老人家說我是有緣人,希望我有一天替他將這樂譜送到天水宗。”

“天水宗……那不是我們能去的地方啊。”

祁水雲撫著本子上的“十三引”三個字出神,久久不言。

“沈燁,你說神明,看不看得到這一切,你說,我們究竟是該生,還是該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