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遇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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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水長天,群鳥歸巢。

一片蒼茫中,凃之煥坐在長風崖邊,雙腿耷拉垂著輕輕晃著腳,磕出的小碎石零碎著墜落崖底。黑色的兜帽遮住了沈幽的眸子,殘陽把他的側影裁剪得零零落落,他又開始下意識地撚袖中的小魚。

一只手摘下了兜帽,一頭銀白色的長發散落,另一只手擡起手腕,捋起袖子,精致的小魚微微晃著,夕陽下的光澤似乎比月光下看起來還要溫潤。

閉了閉眼,不知想起來什麽神情突然詭秘起來。

兒子呀,那美人兒比第一次見你還驚艷吶……凃之煥腦子裏悠悠響起。

第一次遇見麽,如今想起還是只有一個欲望——

想殺人滅口!

岳清然不喜歡吃雞,尤其是後山裏的山雞,色彩斑斕到騷氣沖天;他同時卻是喜歡雞的,尤其是後山裏的山雞,色彩斑斕到騷氣沖天,正好用來做箭翎!

每日清晨,灌進兩小碗桂子粥,隨手塞幾個蝦餃,挎著箭筒沿著泥濘小路一邊吃一邊哼著不成曲的調調。他人雖不正經,箭法確是出類拔萃,所到之處見雞就開弓,矢無虛發。

就這樣日覆一日地隨意逛林子,幾年下來整個後山的山雞差不多也絕跡了,然而岳清然對雞是的需求很迫切的,昨天答應給阿裏做雞翎扇,前天還允諾幾個師兄做雞毛劍穗的,他還時不時琢磨著給老頭做個山雞袍子,多威風!多迷人!

他的雞在湖邊已經休憩許久了,光鮮亮麗,精神抖擻,是難得一遇的好雞!

躲在草叢中的他慢慢站起來。

抽箭,搭弓,拉弓,一瞬淩冽,一擊致命,放箭!

千鈞一發之際,迅如雷電的白影猛地撲上山雞,‘噗’地一聲,利箭入肉,一聲低低的嗚咽,一只狐貍軟軟地倒下,白色的皮毛下滲出大片血跡,狐貍耳朵微動,聽見有人踩碎枯枝的腳步聲,額上的黑色印記明明滅滅地浮現著。

受了驚的山雞尖銳一鳴,撲棱著翅膀騰空離去。

岳清然再次看見的場景,實乃前所未有的秀色可餐,如果忽略那血腥氣略重的一箭的話。

寸縷不掛的少年光溜溜地伏在湖邊,幾乎到腳踝的銀白長發似遮非遮地散在身上,摸索著伸手掰斷射進大腿的雞翎箭,箭頭還留在血肉裏,深至入骨。

雨後初晴,波光粼粼的湖面,映著少年的肌膚也如水般通透,長發隱現微光,掙紮著擡起頭目露兇光地註視著站在自己面前的人,低聲嘶吼,仰起脖頸做著隨時可能攻擊的姿態。

岳清然單膝一彎,俯下身捏著少年的下巴左右端詳了一陣,正在恍惚間,少年猛地一撲張嘴就要去咬他的脖子,岳清然‘嘖’了一聲,擡手懶懶地不輕不重給了少年一巴掌,繼而一手按著他的肩膀,一手咬破手指在他的額間隨手勾了個鬼畫符。

少年拼死抵抗,鉗制自己的力道又加重了幾分,肩上是火辣辣的疼。

“別動!”看著少年靈動黝黑的眸子快被逼出眼淚,忍不住松了松手,嘆了口氣道,“別怕,不是逼你簽血契,那箭裏我輸了靈力的,沒我的血你就得死,懂了沒”

身體裏橫沖直撞的疼痛慢慢減緩,少年疲憊得不再掙紮,不知不覺枕著岳清然的膝蓋沈沈睡去,日月蒼茫,一片混沌。額上黑色的印記漸漸消散,赤-裸的少年也漸漸縮成一個白團子,毛絨絨軟乎乎,下意識地一個勁往岳清然懷裏鉆。

他輕輕摸著團子,笑得比三月湖水還蕩漾,溫柔又繾綣。

每一場相遇大約都是命中註定。

往後的日子就是狐貍做祖宗,岳清然屁顛屁顛地供祖宗,他每天就是琢磨著怎麽逗崽子開心,一時間整個後山乃至整片山脈的山雞都消,失,殆,盡!

岳清然每次笑瞇瞇盯著自己看的時候,凃之煥都覺得如芒在背,一張毛臉能看出花來啊!一直看看看!還看!

“兒子,你真好看!”

“你是真的活膩了!”

這一日,又是春暖好時光,花香醉人。

蹲在岳清然肩上的狐貍已經是第七次打噴嚏了,打完就一個勁得往他身上蹭,把嘴邊的毛蹭順了才堪堪停下。岳清然專心致志地盯著湖面,手中魚竿猛地一抖,他‘哎’了一聲,顧不上肩上還有毛團,握著魚竿往後扯,用力一甩,一條活蹦亂跳的魚在岸上劈裏啪啦,一只眼冒金星的狐貍被摔得狼狽不堪。

極怒中,尾巴突然被人揪住,楞楞地被拎起,眼前一蓬花白胡子飄來飄去,塗之煥的狐貍心突然‘咯噔’了一下。

“呦,這不是小塗嘛,來串門啊”花白胡子的主人問道。

“老……師父!你快放下它,我兒子一會兒該不高興了。”

“你小子師父就師父還什麽老師父!”將手中的狐貍塞給徒弟“你剛才叫它什麽來著?”

“兒子啊”一派天真無邪。

狐貍拼命撓他,住嘴住嘴啊白癡,你想讓我顏面無存是不是!

老宗主突然就樂了,笑得胡子都在顫抖,朝岳清然後腦勺拍了下,笑瞇瞇道:“你小子真是有出息!這祖宗你都敢說是自己兒子,普天之下怕是就你一個敢如此!哈哈哈!”

狐貍一窒,覺得自己快要猝死,真乃蒼天戲狐!

*******

老宗主默默把一碟桂花糕往對面輕輕推了推,蜷在桌上的狐貍低頭專心舔了一口,又一口,再一口。突然意識到什麽似的,擡頭黑黝黝的眸子狠狠剜了他一眼,濕濕的小黑鼻子抽動著發出一聲‘哼’!身子一扭,拿屁股對著他,大大的尾巴懶洋洋耷拉著。

“小塗,你做了多久的狐王?不說一千年也少有五百年了吧?”

狐貍趴著,嗓子裏低低發出呼呼聲,當是默許。

“我瞧你這回應劫怕是損了不少修為,否則那小子不至於輕易傷你”宗主的手指悠悠敲著桌面“是那小子不知分寸,你若是打算離去,我替你解開他的禁制。”

那家夥居然……不可饒恕!

山林裏,一支利箭對準了那只長得很是惹人矚目的山雞,卻在弦發的一瞬間微微偏離,山雞驚叫著逃開。岳清然面色低沈地抿了抿唇,隨手扔了手中的弓箭,一臉生無可戀地靠著樹,看起來很是疲憊。

他已經完全感應不到狐貍了,終究還是走了麽。也對,畢竟是那麽傲的家夥。

*******

狐族長老打開大門,望著王座上休憩的少年微微一怔,王曾經穿的暗紋繡金黑長袍空蕩蕩地裹著那個少年。

長老一剎陷入恍惚,仿佛回到千百年前,小小的少年沈靜著一步一步走上王座,銀白的發從及肩一步一階地長到及腰,最後一階登臨之前及至腳踝,轉身,他眼中映著餘暉,伸出手遙指遠方,笙歌響起,威嚴橫亙四方,萬獸臣服。

“王,是您歸來了麽?”長老極其謙卑地彎著腰,恭敬地詢問道。

少年聞言睜了睜眼,覺得困極,又閉上。

“換身合適的袍子來,這件大了。”少年伸手拉了拉往下滑的黑袍,不願多言語。

“您此次應劫有驚無險,想必定有奇遇。”無意瞧見少年細白手腕上的紅繩玉墜,不禁詫異道:“天水冷玉!”

“嗯?”少年終於撐開了眼。

“這莫非是那千年生一寸方厚的仙品玉石?”

少年擡起手腕,慢慢問道:“這東西有何用途?”

“溫養神元,積蓄靈力。”

“區區小玩意兒何以惹得你驚詫?”

“傳聞此乃天水神獸之淚,此獸無悲無喜,無情無淚,如此,王您便知有多此玉難得。”

那晚,月華流照,那個人笑著給他套上此玉,眼中滿盛寵溺。

少年撫著紅繩,覺得像是套上了枷鎖,掙脫不開。

這家夥甚是陰險!

*******

岳清然站在那猙獰的龐然大物前,擡手淩空一握,一支冰藍色的長箭帶著凜冽寒意出現在他手中,搭弓屈指對準神靈,一瞬冷峻,蒼山如海,天光乍裂。

又一次被凍醒,岳清然翻個身摸索著去撈床下的棉被,迷糊中腹謗著那只巨型醜八怪,自從和它幹過一架打得它眼淚鼻涕一大把後每晚每晚都能夢見它,著實恐怖至極,令人發指!

摸,摸,摸……嗯?被子裏有溫溫軟軟的毛團子,我什麽時候給被子加毛皮裏子了?繼續邊摸邊撈,冰冷的觸感驚得岳清然一個激靈跳起來,手中那把弓是扔了的沒錯!

默了默,滿臉不可思議地抱起被子坐到床上,窗子大開著,借著漫天星輝註視著正睡得香甜的狐貍崽子,團子瞇著眼縮了縮身子又往被子裏鉆。

岳清然抱著被子無聲尖叫,又夾住翻了幾個滾,如果不是怕狐貍撓他,此刻真想放聲高歌一曲!

狐族長老望著王座上隨意放置的黑色長袍,嘆了口氣。

王走前,說道:“狐族,再次拜托您了”

“您要去何處?”

“去應未完的劫數。”

長老恭送著王的離去,心底卻有一個聲音在告訴他,此劫將是吾王最大的劫數。

收置好長袍,他重又關上了門,仿佛不曾有人歸來。

作者有話要說:

塗之煥因為受了劫所以變成了少年樣子,正常情況下他的道行已經是成年模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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