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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有緣無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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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琛到了靖國公府,自然是先去見過一家之主洛大將軍,兩個人在書房關起門來也不知說了些什麽,時候不長,洛大將軍便放他自去和洛箏商談。

洛箏早已在花廳等候多時,見盧琛低著頭連看自己一眼都不敢,步履沈重,一步一步艱難的挪進來,還沒等穩住身形,已是一揖到地,行了一個大禮。

見他如此做派,洛箏心中不由一沈,也回他一禮道:“怎麽,探花郎終於敢來見我了!”

盧琛滿面羞慚,呆呆的立在那裏,只覺腦中空白一片,先前想好的那些說辭此刻竟是一句都想不起來。

相比起他的窘迫,洛箏倒是要淡定的多,徑自坐回椅中,泰然自若的招呼客人,“探花郎請坐,來人,上茶!”

盧琛卻仍是呆立在原地不動,低垂著頭,神色間又是羞愧又是難過。

而洛箏,則正如她對同安公主所言,什麽大風大浪沒見過,經歷地前世秦恒對她的種種惡行後,她還有什麽是承受不來的。看盧琛的神色,大不了她再換個郡馬就是了,多大點兒事呢?

可是她再淡定自若,也見不得盧琛跟個木頭樁子一樣杵在那裏,便給阿花使了個眼色,命她去把盧琛先拖到座位上,再給他手裏塞上一盞熱茶,讓他先回回神。

被茶盞燙到的手盧琛終於有了些反應,“砰”的一聲就把茶盞給掉到了地上,茶水濺了他一身。

打碎的茶盞沒有人上來收拾,也沒有人上前來問盧琛要不要去換身衣服,因為此時在這花廳服侍的侍女已經全部退了出去,只留下了她們的女主人洛箏仍然端坐在椅上,默然看著終於擡起頭來的盧琛。

這茶盞的碎裂之聲就好似當頭棒喝一般,終於把盧琛給震醒了。他終於擡頭看著洛箏,無比艱難的說出了第一句話,“想必京中關於小生的流言,郡主已然知曉了罷?”

洛箏點點頭,等他繼續往下說。

盧琛慘白著一張臉,覺得此生從不曾如此難熬過,便是殿試時他也不曾如現在這般緊張惶恐。可是該說的話還是得說。

“那些流言,都是真的。”只是輕飄飄的一句,卻似已帶走了他全身所有的力氣,讓他整個人一下子癱軟在椅子上。

洛箏忽然就怒了,“你既然有個從小指腹為婚,已有婚約的未婚妻,幹嗎在杏花宴上還要為我畫像爭做我的郡馬,我當時有沒有說已有婚約之人就不用再浪費筆墨了?你……”

更多指責的話卻在看到盧琛望過來的眼神後再也說不出口。因為那眼神是那樣的哀傷懇切,而又無可奈何。

“除非你能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否則——”洛箏實在不願意相信自己的眼光如此的糟糕,這輩子挑中的男人又是個三心二意、見異思遷的渣渣,便想知道這裏面是不是有什麽隱情。

盧琛深吸一口氣,卻是從頭開始講起,“我表妹秀英是我姨母的女兒,當日母親和姨母同時有孕,便約定若是一男一女,便做個娃娃親,後來到我和表妹三歲,姨母病故,不久,姨父又另娶了一個妻子,我娘怕有了後娘,表妹的日子難過,便將她接到我家,一住就是十四年。這十四年中,姨父從沒接過表妹回家,只是每逢年節的時候,會和她後娘來看她一眼。”

“也就是說,你和你表妹確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還有過婚約?”洛箏問的有些苦澀。

“是,我和表妹從小一道長大,彼此都知道將來是要做夫妻的,因此我二人之間的情意確是非比尋常。”盧琛卻是回答的相當坦白。

不等洛箏再問下一句,他就接著道:“自從三月送別郡主之後,我便啟程回鄉,在路過桐鄉時,當地的縣令知道我是新科探花,便一定要置酒款待,席間還召了幾位當地最有名氣的行首相陪,不想其中一位行首一見到我,便掩面而退,我心下奇怪,又聽她說話語聲極是熟悉,當下一加探問,才發現原來她竟是我表妹秀英。”

洛箏心中更是不解,“你表妹不是和你有了婚約嗎,怎會,怎會又去淪落風塵?”

盧琛目中已隱含淚光,“我表妹是因為我,因為我們盧家才會墮入風塵的。”

“就在我快上京趕考之前,我娘突然生了一場重病,我家家境本就不甚寬裕,為了給我湊上京趕考的路費,我娘把家裏僅剩的幾畝地都賣了,家裏實在是再沒有餘錢。功名又豈能比得上母親的性命重要,我便想拿上京的路費給母親治病。可誰知,就在這時,我表妹的後娘突然上門說她給表妹說了一門極好的親事,那人是鄰村一個富戶,家有幾十頃的良田,我表妹嫁過去便是錦衣玉食,呼奴使婢,比嫁給我這個窮書生要享福的多。”

“我自然不肯答應,想著表妹也一定是不會答應的,哪知表妹已經收拾好了她的東西,說要和她後娘回家待嫁,給了我二十兩銀子說是對我盧家對她這十四年的養育之恩的一點報答。她何時有這麽多銀子,多半便是那富戶給她的聘禮,這樣的錢我如何能要,可是我表妹見我不收,便直接把銀子送到了大夫那裏做為給我娘診病的診金。”

“也是因為有了這筆銀子,在治好了母親的病後,我還能有餘錢前來赴京趕考。我當時在母親的勸說下已經想開了,既然表妹一心要另嫁高門,我又何苦攔著她不放呢,若是我和我娘不收下她的銀子,只怕她會歉疚難安,到不如承了她的情,讓她報了養育之恩,也算是一個了斷。”

聽到這裏,洛箏突然插口道:“當日我在杏宴擇婿,你是最後一個呈上畫卷的,雖然你給出了一個遲交的理由,但其實是你心裏在猶豫到底要不要交上所做畫卷來爭一爭這個郡馬吧?”

盧琛微露驚訝,他當日最後要上交畫卷的時候確是有過猶豫不決。

“你猶豫,是不是因為你心裏還不忘了你表妹?”

盧琛一楞,有些茫然道:“當日我只要一想到在我最困難的時候,表妹卻要離我而去,十幾年的情意卻比不過那富戶的黃白之物,心中難免覺得有些傷感憤然,覺得表妹不顧母親病重也要離去歸家,更是有些涼薄,先前對她的情意便漸漸淡了……”

“可是,就算我再對她心存怨念,畢竟之前有過十幾年的朝夕相處,那種情意豈是可以一朝之間說斷就能斷得了的……”

“所以,當日在杏花宴上我猶豫了。我會畫郡主的畫像,是因為我確對郡主心生好感,我猶豫則是因為我覺得在我尚未完全從表妹那段過往中走出來之前,就去求做郡馬,對郡主實是有些不敬。”

“那你為什麽最後還是站了出來,呈上你的畫卷?”洛箏問道,盡管她心中已經猜到了一個答案。

“因為齊王殿下,郡主已表明了心意,他卻還要糾纏,所以……”

“所以你才呈上畫卷來為我解圍?”

盧琛點點頭,“郡主於我有救命之恩,我自然不能眼睜睜看著郡主嫁給自己不想嫁的人,在呈上畫卷的那一瞬,我已經決定以後再不去想表妹,從此心中只有郡主一人,這一生一世都只對郡主一人一心一意,相看到老。郡主,你相信我,我當時真的是這樣想的。”

盧琛的眼中一片誠摯,洛箏相信他當時確是有著那樣的心意的,但是,現在呢?

“那現在呢?現在你的心意又是如何?”

這一回盧琛卻避而不答,又說回到了他表妹身上,“當日在桐鄉見到我表妹竟然做了行首,我自然極是詫異,一番探問之下,才知道原來當初表妹那位後娘給她找的那個富戶,根本就不是娶她為妻,只是納為妾室。她後娘貪圖那富戶給的銀子,便替她做了主。”

“我表妹並非任人擺布之人,也並不貪慕虛榮,她之所以明知是去給人做妾,卻還是答應了,就是因為她一定要她後娘拿出二十兩銀子來給我母親診病,好省下我上京趕考的路費。因為她知道我十年寒窗苦讀,有多想考取功名,好施展抱負,做一番事業出來不負平生所學。”

“為了幫我,她不惜犧牲自己去給人做妾,哪知道她進門沒多久,因為整日冷臉相對不討那富戶喜歡,那人一氣之下便將她賣到了青樓……”想到表妹這一番境遇之慘,盧琛再也說不下去了。

“所以,現在你想要娶你表妹是嗎?”洛箏替他說出了他最艱說出的那句話。

盧琛不敢看洛箏的眼睛,低聲道:“我表妹是因為我的仕途才會落到如此境地,我豈能坐視不理……”

“你到是不忘舊情,有情有義,只不知令堂意下如何?”

盧琛神色一黯,“我娘說要我娶了郡主之後,再納表妹為妾,這樣,兩邊都有交待,也算是兩全其美。我從來不曾違逆過母親的意思,可是這一次,我卻不能再聽母親的安排了。”

“哦,為何?”

“我先前曾和表妹有約要一生一世一雙人,後來求娶郡主時,也曾約定要終生不二色。若是真如母親所言,一妻一妾,雖然兩個都有交待,卻是兩個都對不起。既然做不到兩全其美,我只能做到至少不負一人。”

洛箏嘆息道:“看來,你是要負我了。”

盧琛雖然滿面羞愧,但卻不再退縮,直言道:“是,郡主可以沒有我,但是我表妹她卻只有我一個。”

“即使你表妹已淪落風塵,已非完璧之身?一旦你娶娼女為妻,此後一生都會授人以柄、落人口實、被人嘲笑?”

盧琛點點頭,“我只求問心無愧,何懼世俗人言。”

洛箏看著虛空中的某處,也不知在想些什麽,過了片刻,突然問道:“想來你方才已經跟我父親都說清楚了吧,我父親他怎麽說?”

“令尊說我是郡主挑中的郡馬,一切聽憑郡主做主。”

“一切聽憑我做主是嗎……”洛箏喃喃道:“我雖然讀書不多,但是癡情女子負心漢,這樣的故事自小也聽了不少,甚至也曾親眼見到過,可是沒想到有朝一日會見到這樣一個有情有義、不負初心的男子。”

“當日在杏花宴上雖然我確實需要一個人來幫我解圍,但我很高興那個人是你,看來我的眼光確實不錯,你真是個不錯的男子,我也是真心想和你揩手此生的,不過凡事都要講先來後到,我就把你還給你表妹,反正天下之大,我肯定可以找到一個比你更好的男子。”

盧琛沒想到洛箏居然這麽輕易就答應了他的退婚之請,一時楞在那裏竟說不出一句話來。

洛箏卻忽然看著他笑道:“不過吧,這婚也不是我想退就能退啊!難道你忘了,咱倆這婚事好歹也是被聖上賜過婚的?

盧琛早想到此節,“聖上當日雖然答允了郡主,但是明旨卻遲遲未下。”

是啊,當日洛箏只恨這賜婚的旨意遲遲不發,但是現在看來,倒要慶幸幸好還沒發下明旨,不然,如今這事還不知如何難辦呢!

洛箏卻已經起身道:“我這就進宮去向聖上陳情,取消你我的婚約,再另請聖下一道聖旨,為你和你表妹賜婚,這樣,你也就不用再違逆令堂之意了。”

盧琛萬沒想到洛箏竟會如此幹脆爽利、寬容大度,不但接受了他的退婚之請,還主動要幫他和他表妹得成親事。心中愧意更盛,又是一揖到地,“郡主對小生這等大恩盛情,琛必銘記於心,只恨今生無以為報,若有來生,只求能長伴郡主左右,以報此情。”

洛箏道:“若有來生,你當真想和我在一起?”

盧琛點點頭,他現在是越發覺得如洛箏這樣與眾不同的奇女子,今生不能與之為伴是何等的憾事,若有來生,他一定不要再這樣與她擦肩而過。更何況,今生是他負了與洛箏的婚姻之約,他希望來世可以彌補他的這個遺憾。

“既然你我都有此意,那還等什麽,我們走吧!”洛箏說完,就要了兩輛馬車,帶著盧琛到了一處地方。

盧琛一看是到了月老廟,頓時就明白洛箏想要做什麽了。

民間盛傳,若是一對男女此生不能結為夫婦,想要相約來生的話,便可到月老廟裏將取一縷各自的頭發,綰成同心結,裝在月老廟的姻緣囊中,掛在月老廟的那棵連理枝上,便可相約來生,定下下一世的姻緣。

二人看著掛在連理枝上那個裝著二人發絲的姻緣囊,心中都是感慨萬千。

縱然在樹下貯足良久,二人終究還是步出廟門,各自登車做別,一個往東,一個西,兩輛馬車駛向不同的方向,就如同車中的這兩個人,在人生中的某段時間相遇、相知,然後錯身而過,各自迎向各自的人生,此生再沒有更多的交集。

作者有話要說:咳咳,周六還要寫到零點多才能更文,我真是廢柴,T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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