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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三更大禮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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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鈺一怔, 房門被外面的人猛地撞開,為首的自然是他的人,然而陸鈺的笑容才剛掛上嘴角,就聽來人急怒道:“四殿下快走——這沈香坊有埋伏!咱們人手不夠!”

陸鈺心下一驚,連忙起身,透過門的夾縫能看見樓下有兩夥人正打成一團,耳邊傳來兵器交接的碰撞聲, 夾雜著駭人的慘叫。

“何來的埋伏?”陸鈺此時顧不上太多,他兩三步走到司鶴身旁,目光如炬:“司鶴!是你的人?”

他沒料想過這司鶴有朝一日居然能暗算他, 也沒想過司鶴能調動人手對他兵劍相向。

司鶴到底是哪兒來的這些人?

“豫王倒是言重了。”司鶴一副事不關己的神色,“我哪兒來的本事,能召集這麽多的人手?”

“只是碰巧湘娘是我的好友,見豫王來者不善, 自然是要趕出門去。”

他這一句話,三分真, 七分假。

“司鶴——你——”陸鈺一把抽出旁邊來人的劍,就朝司鶴揮劍而下,他也是沒想太多,只覺氣急攻心, 他謹慎十年,居然今日被人暗算。

司鶴眉頭一皺,反身躲開,不知從哪裏摸出一支毫筆, 被他當做武器擋在陸鈺的劍前。

見陸鈺也並未起了殺心,司鶴自知今日如若陸鈺受傷,他也逃脫不了幹系,便猛然轉身,將手中的狼毫投擲而出。

這一擊,司鶴是下了功力的。

陸鈺只覺手背似乎是被鐵塊擊中一般,疼的他吃痛松開了劍,長劍聞聲而落。

他見手背上有一大塊淤青,心下疑惑更甚,然而陸鈺還沒來的及說話,就聽司鶴笑著說:“豫王還不走?”

陸鈺已經顧不上在同他攀談,他才剛封王,況且這沈香坊還是在天子腳下,豫王帶人準備暗殺尚書之子,這要是傳到景帝的耳裏,他費勁心思裝了十多年來的溫和形象,就該統統付諸東流了。

“司鶴,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陸鈺咬牙切齒道,“我再給你最後半個月的時間好好考慮清楚,若你執迷不悟,休怪我不留昨日情面。”

“豫王請——”司鶴走到門邊,做了一個手勢,朗聲道:“湘娘,送客——”

陸鈺路過他身旁的時候,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這一眼讓司鶴的心陡然一沈,他突然覺得今日自己的所作所為或許有些冒失了。

四殿下一走,沈香坊頓時安靜起來,司鶴扶著扶手慢慢走下樓,見樓下一片狼藉,嘆了口氣道:“湘娘,這些損壞的賠償,我出吧。”

“司公子說的是哪裏的話,保證公子的安危,也算湘娘我的責任,這些東西摔了就摔了,只要公子安全就好。”湘娘笑了笑說:“不過今日這般,豫王日後定會懷恨在心,公子還是要多加小心。”

“我知道,”司鶴笑了笑說:“你一人開著沈香坊也不容易,不過好在你聰明,懂得給這沈香坊找靠山,豫王一時半會也拿捏不到你,我也算稍微放心了。”

湘娘頷首,見司鶴並無什麽其他情緒,心中又替他擔憂起來。但她一介女流之輩,又確實幫不上司鶴什麽忙,心中無力更甚。

“你也不必太過自責。”司鶴安慰著湘娘,輕笑道:“命有定數,有些事註定是我一生中的劫難,躲不開的。”

……

深夜,豫王府

仁伯侯捋了捋胡須,低聲道:“豫王,今日你還是太過心急了。”

當朝的昭秀長公主是仁伯侯的母親,算來景帝都要稱呼這位仁伯侯一聲表弟。仁伯侯喜好胭脂美酒,在朝中也只是個閑散紈絝,景帝是看在長公主的面上,才勉強封了這個表弟一個爵位。

朝裏一直對這侯爺漠不關心,卻沒想過有朝一日承國的江山會敗在這位閑散紈絝的手上。

“可是……”陸鈺懊悔道,“確實是我心急了。”

“豫王,恕我眼拙。”仁伯侯皺眉問道,“這司鶴是怎麽得豫王青眼的?”

司鶴在他的印象裏,不過就是個會作畫的尚書之子,司府出了一個玉貴妃,又出了一個太子妃,照理說這司鶴都應該被陸鈺視作敵對,怎麽就成了非要拉攏不可的人了呢。

“他有一道可以隨意進宮的腰牌。”陸鈺笑道,“那是他曾經救駕有功,父皇賜的。”

“原來如此。”仁伯侯捋了捋胡須,緩緩笑道,“豫王放心,調兵令一事我已安排妥當。”

“甚好……甚好……”陸鈺笑了起來,臉上的表情古怪不可捉摸。

“那豫王,日後小女還望王爺多多照顧。”仁伯侯笑著喝了一口茶,緩緩道。

他今日的所作所為都是為了日後自己的小女兒能夠有個好的歸宿,誰讓他的小女兒一心一意只想嫁給陸鈺呢。

自己就給她鋪鋪後路,能做多少,盡了餘力吧。

“這是自然,日後謝姑娘作為王妃,我定會好好待她。”

……

司鶴回了府,將自己在屋裏關了兩天。

說來也怪,這期間陸鈺並未來找他難堪,司大人上朝回來也一切妥當,並未出現什麽意外。

要說有什麽值得高興的地方,便是太子妃托人送來了幾張上好的銀狐皮,司夫人拿著還準備給他們兄弟倆一人再做一件毛披風。

“看來鷺姐在宮裏過的還不錯。”司雁感嘆道,“除了回門那次,就是不知道下次再見著鷺姐又要到什麽時候了。”

“過年吧,”司鶴頭也不擡地瞇著眼打盹兒,“過年應該有幾天省親的日子,就是這年啊,怕是過不好了。”

“你又胡說。”司雁起身走到司鶴身旁,“鶴兒,你到底怎麽了?最近總是郁郁寡歡,提不起精神,看什麽都沒興致。”

“我沒有啊。”司鶴很無辜地打了個哈欠,“我就是冷的,想睡覺,這春天什麽時候才來。”

“快了快了,”司雁倒是一副精神滿滿,也不知想到什麽事兒,傻乎乎地笑了起來。

司鶴見他笑了起來,也被逗樂了,“你在笑什麽?傻乎勁兒。”

“娘已經同冰人說好了,等春天一到就去賀府說媒去。”司雁興高采烈地說道,“就是不知道哪天才是好日子。”

司鶴啞言失笑,原來司雁在想這事兒。

“這你就不用操心了,冰人說媒自然會選好日子的。”司鶴安慰他,但心裏卻有些隱隱不安起來。

“司雁,你覺得陸鈺這個人怎麽樣。”他輕輕用手指點著桌面,緩緩道。

“豫王?”司雁想了想說:“豫王溫文爾雅,正經內斂,就是感覺不大好相處,不知道為什麽。”

“那要是有朝一日……”司鶴沒說完,只是擺了擺手,隨意道:“算了,不說了。咱家許久沒去過雲霄山莊了吧,不如今日在山莊過年吧。”

“也行,我也覺得挺久沒去了。”司雁很高興,沒啥心眼:“我想去雲霄山莊的溫泉池好好泡個澡,等會就去給娘親說說。”

“那你去吧,可別說是我說的。”司鶴也不瞌睡了,撐著頭笑瞇瞇道:“到時候娘又該說我貪玩了。”

他早在心裏打定主意,冬日秣城有劫,雲霄山莊好歹離秣城也有些距離,到時候也能保個暫時的平安。

***

季妄懷在雲城跟著燕統領訓兵帶仗,他沒有王爺架子,又肯吃苦,全然沒有平常皇親國戚的嬌貴氣,很快同將士們打成一片。

燕統領年紀比季妄懷大上幾歲,也是新秀出身,見不得啟國兵將士氣低落,萎靡不振,本以為派了個王爺來是文王放了個眼線,沒想到季妄懷對軍營的看法和觀念都對他性子,兩人一同練兵出操,漸漸攀談熟絡起來。

“瑜王,今日身體還好嗎?”昨日季妄懷不知怎地,染了風寒,咳嗽不停,雖然吃了藥,但氣色還是不大好。

“我沒事。”瑜王擺擺手,示意不用管他,“今日訓練地怎麽樣了。”

“雖然還是有些不爭氣,但總比剛來這兒的時候強多了。”燕統領笑著說,“這天寒地凍的,規矩還是可以稍微放寬一些的。”

“不可。”季妄懷搖搖頭,堅持訓練:“敵軍攻城可不會管天寒地凍,只有有利可乘,他們就會進攻,啟國已經慢了承國許多步,一分一秒都松懈不得。”

“是。”燕統領受令,退出營帳。

見燕統領走了,季妄懷才問向一旁的九清:“最近司鶴怎麽樣了。”

“齊殊說司公子一切照舊,只是前些日子在沈香坊和豫王鬧了不愉快。”九清說道:“不過司府的人準備過些日子去雲霄山莊,似乎還是司公子提議的。”

“他要去那裏自然有他的想法,讓齊殊長點心思,豫王對司鶴不善,讓他多加留意。”季妄懷又交代九清說:“最近我可能會有些忙,除了司鶴的事,其餘小事你就同俞江代我處理,不用稟報了。”

他這些日子在軍營裏忙碌著,顧不上承國的事,怕司鶴一個人在承國同陸鈺周旋太累,又讓九清送了些畫集,調了兩人過去。

只是豫王一朝還在,他就覺得一天不能安寧。

寒風從疆場呼嘯而過,季妄懷站在風中,聽軍旗獵獵作響,不知從哪裏傳來一道道蒼涼又悲壯的戰歌,重重地敲擊在他的心上。

但一想到某人紅衣似火的身影,嘴角竟然不由自主地緩緩上揚起來。

***

豫王要成親的消息,如一夜春風吹過了秣城的千家萬戶。

陸鈺作為豫王,雖沒有太子的身份那麽富貴,但好在也是承國的一位王爺,況且陸鈺面如冠玉,又生的溫文爾雅,自然是得了秣城許多小姐千金的愛慕。

豫王妃是當朝仁伯侯府的大小姐,謝瑩。本來景帝想將另一尚書的庶女賜婚給陸鈺,但聽熹貴妃經常在他耳旁念叨謝家小姐如何活潑秀麗,又想了想仁伯侯平日懶懶散散,仁伯侯府又未對太子構成什麽威脅,便允了這樁婚事。

司夫人已經派人去了雲霄山莊,同玄姑說了過些日子會去山莊過年的事兒。

玄姑是司夫人的交好,當年她曾是司夫人母親的堂前丫鬟,也算得上是看著司夫人長大的,後來司夫人母親將他許配給一位小秀才,沒想到秀才最後竟然成了一位商賈,夫妻二人便修了這雲霄山莊,時不時的,司府一家人也會去小住幾天。

“太子。”司鷺正在屋裏做著繡花活兒,見太子進來,便起身問道:“豫王要成親的消息,太子知道了嗎?”

“知道。”太子從下人手上接過暖手壺,遞給司鷺,“最近天氣寒冷,多加註意身體。”

司鷺羞澀一笑,“臣妾想的是,豫王成親,太子府也該送些禮去。”

“那你看著送吧。”太子揉了揉眉心,很是無奈。“父皇最近身子不大好了,怕是人老了,這天氣又過於寒冷,一時有些吃不消了。”

“今天的冬天確實來的有些冷了。”司鷺皺眉道,“太子還是多在宮裏陪陪陛下吧。”

“這是自然。”太子嘆了口氣,說:“二弟也該成親了,只是豫王妃居然會是仁伯侯府的謝小姐,鷺兒你對這位謝小姐有印象嗎?”

司鷺想了想,只記得好像是位囂張跋扈的小姐,因為頗受仁伯侯寵愛,行事有些無法無天起來。

“行事風格倒有些像曾經的鶴兒。”司鷺笑著說:“就是脾氣有點暴躁,性子急了些。”

她其實有些私心,倒希望陸鈺的成親對象比上她要稍微差那麽點兒。這樣一來,這種女子終是成不了皇後的,景帝自然對這個兒媳也不大滿意,而且這仁伯侯府早就是個名存實亡的空爵號,豫王妃背後的勢力也並不能對太子造成威脅,日後太子的位置也能坐的更穩當一些。

“這怎麽行。”太子一聽,有些著急,“王妃的人選當然是得端莊賢惠,溫和大度為佳,這樣的女子怎麽能當豫王妃。”

司鷺見狀,連忙拉住太子,緩緩道:“殿下,這一切都是陛下的意思,陛下這麽做自然也有他的道理,您應該理解陛下的良苦用心才是。”

“罷了罷了。”太子擺擺手,洩氣地坐在椅子上,“我以前對這幾個兄弟關心不夠,可越在高處,越覺得人心寒涼。”

司鷺心裏嘆了口氣,上前握住太子的手,“殿下不要多想,臣妾會一直陪著您的。”

……

司鶴在府裏待了幾天,見陸鈺確實沒來找他麻煩,又想或許陸鈺忙著成親的事,顧不上他,心裏便愉快了許多。

在屋裏待著都快發黴了,他只想要去找簡近山他們玩玩。

簡近山約好在西街的一家酒樓裏喝羊湯,這是他們冬日裏必不可少的一項活動。

秣城要屬羊湯一絕的就是這家潮盛酒樓了,每逢天氣寒冷,樓裏樓外往往都被圍的水洩不通,好在簡近山常年包下其中的一間,司鶴便直接擠了進去,邁步走向其中的包間。

除了簡近山,還有幾人,都是老面孔。司鶴是最晚到的,待他下座,簡近山便高聲喚道:“小二——上菜——”

“你們都知道豫王要娶親了吧?”眾人都落座後,其中有人壞笑著說:“娶得還是謝家小姐。”

“哎,不可議論此事。”有稍微膽小的,立馬就不敢吭聲了。

“怕什麽,就哥們幾個在,又不當他面說。”簡近山癟癟嘴,很不甘心,“鶴哥,你說。”

“我?”莫名其妙被點名,司鶴楞了楞,“我說什麽?”

“這謝小姐啊——”簡近山拉長了聲音,撞了撞司鶴,“你覺得豫王娶了謝家小姐合適嗎?”

“這有什麽合不合適。”司鶴給自己先倒了一壺茶,自顧自說道:“說來我倒覺得豫王配不上謝家小姐。”

“不會吧啊哈哈哈。”眾人只以為他在諷刺豫王,這謝家小姐誰不知道是個潑辣主,跟陸鈺說來還確實不太搭,不過也應該是謝家小姐配不上豫王才是。

司鶴低著頭笑了笑,接著喝茶掩飾自己的情緒。

這謝小姐好歹不像陸鈺有心計,陸鈺純粹是為了利用仁伯侯才同謝小姐成親,要說喜愛,定是不及謝小姐半分。

眾人吃了羊湯,由於幾日不見又喝起了小酒閑談起來。

酒到濃處,不知是誰問了一句:“鶴哥——都沒聽你怎麽說過成親的事,該不會是還沒有看上眼的吧。”

他們幾人,或多或少都有心儀的女子,就是這司鶴,從沒聽他提過關於哪家姑娘的事兒,他們還八卦著,該不會鶴哥不喜女色吧。

“有心儀的。”司鶴笑瞇瞇地說:“他啊——秘密!”

眾人噓聲一片,簡近山出來打圓場,“哎,鶴哥,總得說個姓吧,咱們這都是從小玩到大的,有什麽可隱瞞的啊。”

“就是!你要是喜歡一個姑娘,包在兄弟們身上了!”

眾人又開始起哄,司鶴被他們推著,只好說了姓。

“姓季。”

季?

這可是個少見的姓。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在腦子裏轉了半天,也沒想到秣城那戶人家是姓季的。

“不是秣城人。”見他們楞楞的樣子,司鶴又開始忽悠他們:“別猜了,喝酒喝酒——”

原來不是秣城的啊……

難怪他們沒印象,還以為他們腦子不夠用了呢!

眾人心裏頓時舒坦了,喝起酒來都覺得美滋滋。

***

司鶴最後還是被簡近山他們給扶著回的司府。

司鶴雖然渾身無力,但好在腦子還算清醒,他心裏嘆了口氣,看來這酒量不練不行了。

“簡公子,小少爺就交給老奴吧。”管家接過司鶴,客客氣氣地感謝了一番就扶著司鶴往回走。司鶴雖然被管家扶著,但還是能看清周遭的一切,等路過花園的時候,他隨口問道:“怎麽沒見花匠老吳?”

“不是小少爺你說的給老吳一筆錢讓他回老家嗎?”管家還奇怪著,“還有馬小七也是小少爺你吩咐過的。”

“我嗎?”司鶴又覺得困意襲來,他嘟囔道:“那就當是我吧……”

司鶴這一覺睡的極不安穩。

他夢到了皇宮,夢到了景帝,還夢到了浩蕩的儀仗隊。

夢裏有人帶著他穿過人群,同一群達官貴族一起跪在地上。天壇上站著承國的術師大人還有兩名祭師,隨著祭師手中的幡旗翻飛,畫面陡然一轉——變成了陌生的人群,陌生的皇帝,陌生的一切。

司鶴茫然起來,雖然還是在類似的天壇,可一切又變的不一樣,這未知的一切讓他感到後怕,他頓時恐懼起來,飛身想要掙脫這一切。

“司鶴——”不知是誰叫住了他的名字,他全身似乎是被定住一般,無法動彈,隨著祭臺上火光直沖雲霄,有兩個人影直直地墜了進去,被火光包圍,全場嘩然。

他開始變得不知所措起來,不過還好,他的腳能動了,即便像是踩在雲端之上,他還是急促地跑了起來,但是無論他怎麽跑,都始終跑不出這群陌生的人群。

不知從哪裏伸出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司鶴猛然回頭,撞進一雙熟悉的眼眸。

恍若第一次初見一般。

是季妄懷。

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屋裏點著暖爐,還算溫暖。算算時間,應該已經快到午時了,他朝門外叫了一聲,招來婢女。屋門被打開,卷進一縷寒意,兩三名婢女走了進來,給他換衣梳洗。

“小露水呢?”他見四周沒有小露水的身影。

“小露水在書房裏打瞌睡呢,奴婢見他睡的熟,便沒有叫醒他。”

“這孩子。”司鶴失笑,“又在偷懶了。”

“行了,我出去走走。”見一切收拾完畢,司鶴整了整衣領,披上婢女遞來的披風,走出門去。

一路上,他都沈默不語,終於走到了司府的書房,他推開門,走了進去。

小露水正在打瞌睡,見司鶴進來,連忙擦擦口水印子,站了起來,不敢看司鶴的臉色。

“小鶴哥哥。”

“嗯。”司鶴點點頭,問道:“齊殊呢?”

齊殊是當時司府裏替季妄懷送信的人,暗中兼當保護司鶴的角色。

“他在柴房呢。”

小露水話還沒說完,司鶴就已經推開門走了出去,只留給他一個被風雪吹散的背影。

***

待司鶴走進柴房的時候,齊殊正在往竈臺裏加著柴火。見他走了進來,齊殊連忙起身:“小少爺。”

還是那副樸實無華的面容,扔在人堆裏也發現不了。

“今日起你不必呆在柴房了,跟在我身邊吧。”司鶴說完這番話,又對其他人下令道:“你們出去吧,我有話要對他說。”

下人們見司鶴面色不太好,便識趣的都退了下去,小小的柴房裏就只剩齊殊和司鶴兩人。

“齊殊,你是季妄懷的人是吧。”司鶴輕聲道,“你應該知道,司府發生的事,我自會處理。”

“是……”齊殊暗叫一聲不好,這司鶴是來興師問罪來了。

“府裏花匠老吳和馬小七的事,還有我和陸鈺在沈香坊的事,都是你告訴季妄懷的?”

“是……”齊殊聲音漸漸低了起來,有些底氣不足起來。

“你跟在季妄懷身邊這麽久了!你知道季妄懷每天有多累嗎?”司鶴的聲音開始拔高,他幾乎是急促地低吼道:“他每日要帶兵訓練,要翻閱兵法,要幫著文王處理邊關,還要幫著太子穩定人心!我都舍不得告訴他我這邊發生這一切,怕他分心,怕他替我擔心,怕他累著你知道嗎!你倒好,什麽都跟他說!生怕他每天的事兒不夠多是不是?”

司鶴這一系列的話劈裏啪啦倒豆子一樣,把齊殊砸了個暈頭轉向。

他承認他是告訴了季妄懷,但是這也算是他的職責啊。

每天按時報告司鶴發生的一切,是他的任務,怎麽還成了他的不是。

“花匠老吳和馬小七我不是說了我會處理的嗎!”司鶴皺著眉,不滿道,“你怎麽擅作主張把他們放了回去?”

“這是……我們王爺的意思……怕這兩人對你不利。”齊殊結結巴巴道,“王爺還怕豫王、豫王日後加害於你,又調了兩人過來保護你的安全。”

司鶴自前日起,就總覺得有人跟著他,果然猜的沒錯,是季妄懷的人。

“日後只準報喜,不準報憂,聽見了麼!”司鶴皺眉瞪了他一眼,低聲說道。

“我……”齊殊覺得很委屈,這樣他豈不是成了叛徒了麽。

“這事兒就這麽打住。”司鶴做了個手勢,摸著下巴仔仔細細地打量著齊殊:“行了,現在讓我看看你真正的臉唄。”

齊殊大腦一片空白,他結結巴巴地問:“什……什麽……”

“你自己的臉啊。”司鶴滿不在意地說:“你不是還用過我的臉去讓管家開了老吳和馬小七嗎。”

齊殊:……

半盞茶的功夫後,齊殊老老實實地把臉上亂七八糟的東西清理幹凈。司鶴摸著下巴一直沒吭聲,他不是不想說話,他是不知道說什麽。

震驚兩個字還不能完全概括他現在的心情,他只覺得自己見證了齊殊變完戲法的全過程,然而他卻久久未回神。

“你……你居然長這樣?”這次換司鶴結巴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齊殊,“和你平時完全不像啊。”

平時的齊殊就像是個老實巴交的中年人,一直默默跟著司鶴的身後,有時替他遞遞信鴿送來的信件,有時幫他管管小露水的功課。

司鶴自己也沒想到,居然會是這麽一個年輕的娃娃臉少年。

看上去年紀不大,笑起來的模樣也挺羞澀,有種白白凈凈的書生氣。

“你應該年紀比我小吧。”司鶴很好脾氣地問道,“咱倆看起來差不多,或者跟我年紀一般大?”

“司公子說笑了。”齊殊拱了拱手,“在下三十有二。”

“………………………………”司鶴呆若木雞,“你……三十二歲了……”

這到底應該算這齊殊長得小呢……

還是該說他司鶴長得老呢……

***

陸鈺成親這天,秣城又下了一場大雪。

白雪皚皚,整座城池銀裝素裹,恍若仙境。

聽著四周鞭炮齊鳴,鑼鼓喧天,司鶴竟一時有些分不清夢境和現實起來。

“今日,豫王爺成親麼?”他喃喃自語道。

“是啊,”小露水疑惑道,“小雁哥哥都走啦,小鶴哥哥你還不去嗎?”

“去。”他忽的笑了起來,“當然要去,”

豫王的婚禮比起太子,排場自然差了一些,好在謝小姐並非重視排場的人,她只是一心一意愛著陸鈺,其他的一切對她來說不過只是點綴罷了。

不過這件事又成了秣城百姓茶餘飯後的閑談話題,關於豫王娶親太過節儉,似乎對王妃並不上心。

司鶴本不想再踏入豫王府半步,但陸鈺地位比起他,還是高了那麽些,況且司雁,司平川都去了,他一個人總不能讓王爺看他臉色。

同太子成親那天沒什麽太大區別,還是熟悉的老面孔,只是人少了些,多了些仁伯侯府的走得近的達官貴人們。

司鶴今日還是穿的紅衣,外面搭了一層玄色大氅,銀冠高束,鬢間兩縷碎發垂在耳側。

反觀今日的陸鈺,也是一身紅色的喜服,看上去襯得人面色紅潤,也不知是真的喜氣還是被大家的恭維沖昏了頭腦。

司府的三人一到,便有些人開始安靜下來。明面上,眾人都把他們歸於了太子的人,仁伯侯府的人自然看他們有些不大順眼。不過司平川在朝中也頗有些人脈,所以還是有些臣子願意同他攀談。

“司鶴,你來了。”陸鈺本來在招待賓客,見司鶴一行人到了,便朝其他人笑了笑,示意失陪一下。

“祝豫王同豫王妃百年好合,永結同心。”司鶴恭敬地行了一個禮,此時的他已經沒有了上一世的諸多情緒,只是客套話還是要說的。

“司鶴。”誰知陸鈺竟然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連忙道:“上次的事,我向你道歉。”

“豫王說的是哪件事?”司鶴笑著看他,想掙脫開來,然而手腕卻被陸鈺狠狠地抓住,他臉色一變,嚴肅道:“豫王,請放手。”

誰知陸鈺居然一把拉著他走向了旁邊的花叢,司鶴心下一沈,他知道他要是同陸鈺“密探”,在外人看來,只會覺得他倆關系親密,日後若陸鈺有何舉動,有心之人絕對會拉他下水。

但今日的陸鈺似乎格外不同,即便司鶴想將他的手腕從陸鈺手中抽出來,但還是被他帶著走了一段距離。

“豫王,有事就在這裏說吧。”司鶴瞇了瞇眼,眼神漸漸不善起來。

陸鈺見司鶴這般,知道他是生了怒意,便也不強迫他,只道:“司鶴,你考慮的如何了。”

“我還是上次那句話,我只是一個尚書之子,掀不起什麽風浪。”司鶴沈聲道:“即便我有景帝賜的令牌,但如若豫王想做對不起承國的事,抱歉,我是不會同意的。”

“好——好——”陸鈺笑了起來,“果然還是那個司鶴,一心為國,令人動容。”

他越來越覺得他低估了司鶴。

司鶴這人,剛正不阿,本性純善,日後他的身邊就需要這樣的人輔佐他治理天下。

但是首先,要得是他的人才行。

“你真不考慮一下?”陸鈺竟然破天荒的笑了,“那行,我也不逼你,這件事你就當從不知道,也從未參與。如此可好?”

司鶴一怔,沒想到陸鈺竟然答應的如此爽快。

這並不像他的作風。

“你——”誰知司鶴還未開口,就有個人影不知從哪兒冒了出來,擋在了他的面前,“豫王請註意身份。”

“你是?”陸鈺瞇了瞇眼睛,上下打量著齊殊,“小少年,你是司鶴的隨從?”

小少年……

司鶴在心裏翻了個白眼。

“在下三十有二,並非豫王口中的少年。”齊殊不卑不亢道。

陸鈺:………

他輕咳一聲:“你或許誤會了,不過時辰不早了,本王還得招待貴賓,恕不奉陪。”語罷,他便一掀衣擺,轉身大步離開。

待陸鈺一走,齊殊立馬問道:“司公子,豫王有傷害你嗎?”

“不曾。”司鶴搖搖頭,笑著說:“還好你來的及時,如今這裏賓客極多,我不便動手。”

“在下明白。”齊殊便領著他,往回走去,待到了宴席區,兩人才找了個偏僻的位置坐下。

“司公子,豫王對你的心思,你明白嗎?”冷不丁的,齊殊突然開口道,這倒讓司鶴吃了一驚。

司鶴佯裝鎮定道:“我不懂你的意思。”

“司公子年齡尚小,有些事或許不明白。”齊殊還是一副娃娃臉的模樣,但他的一雙眼眸卻似閱盡滄桑,“但我比你年長許多,見識的也比你多了不少,有些人的一個眼神,一個笑容,我便能明白他是何種意圖。”

“那你說說,豫王是何意。”司鶴笑著說道:“但聞其詳。”

“豫王心悅你。”齊殊緩緩道,“他很欣賞你,似乎有些超越了正常男子的交友之情。”

司鶴面色不變,但心思微動。

“或許他對你有所執念。”齊殊沒去在意司鶴變幻莫測的表情,自顧自地說道:“他的眼神不會說謊——”

“齊殊。”司鶴打斷了他的話,起身走到齊殊的面前,對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道:“此事,不可稟報於季妄懷。”

“在下知道。”齊殊恭恭敬敬地回了一個禮,笑著說:“因為這個眼神我在王爺眼裏也見過。”

司鶴一楞,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對於這個答案,他有些期盼但又有些膽怯。

“是在……何處……”

“在看見司公子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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