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與有榮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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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裏有一片刻的沈默。

司鶴見季妄懷不說話, 於是也斜斜地靠在墻上,翻來覆去的把玩著手中的小瓷杯。只有天知道,他佯裝鎮定自若的面具下,心裏早已七上八下跳個不停。

不知過了多久,才聽季妄懷輕聲道:“有你這句話,我便放心了。”

司鶴笑了笑,心裏一塊石頭落了地:“到時若我流落街頭, 榮華富貴全無,還得來投奔你了。”

“這是自然。”季妄懷同樣笑了:“我答應過你的承諾不會忘記。”

……

這是難得一遇的傍晚。

窗外有幾棵禿楞楞的樹枝,透過蕭條的枝幹, 能看見湛藍的天幕,有微風帶著清冷的香氣透過竹簾在房間裏彌漫。一壺酒,兩三碟小菜,對面坐著的是令自己安心的人。

——不如意事常八九, 能與人言無二三。

或許是酒勁兒上了頭,司鶴漸漸地開始變得微醺起來, 借著酒膽,將心裏的煩悶與惆悵統統傾瀉而出。

有些話是酒家女子聽不得的,如若今日沒有季妄懷,他或許還會將這所有的一切繼續埋藏在心底, 成為夜深時從不願提起但又時常難解的惘然。

季妄懷雖不說話,但他一雙眼眸卻一直掛在司鶴的身上,每每司鶴往酒杯裏斟了一杯,他的眉頭又會輕輕蹙起。

但有些事, 誰也幫不了司鶴,解鈴的線還系在司鶴自己的手上。

他只能陪在司鶴的身旁,替他分擔著那麽一點微不足道的枷鎖。

“季妄懷,謝謝。”司鶴已經喝得眼神渙散,但好在腦子還算清醒,他向季妄懷舉了舉杯,誠懇道:“能遇見你,實屬我的一大幸事。”

季妄懷怔了怔,一時竟不知如何接話,他抿了抿唇,才輕聲道:“與有榮焉。”

***

司鶴是被季妄懷扶著回司府的,一路上司鶴都在絮絮叨叨地說著胡話,季妄懷一邊順著他的話哄著,一邊拎著他的衣服遞給了管家。

“我就不進去了,你們好生照顧著三少爺。”

管家連連稱是,心裏還古怪著:這可是咱們司府的小少爺,自然會好好照顧,還需一個外人來吩咐著?

“你去哪兒啊——”司鶴迷迷瞪瞪地睜開眼,見季妄懷已經松開了扶著他的手,有些不滿地嘟囔道:“我到時候又找不到你了。”

“找得到。”季妄懷輕笑著說:“我不會走遠的。”

管家看了看季妄懷,又看了看司鶴,沒弄明白什麽時候小少爺有這麽一個好友了,舉止親密,好像關系挺好。

“對了,”季妄懷又摸出一件小物遞於管家,“這是你們小少爺的東西,待他酒醒後交付與他,如果他醒來沒瞧見這東西,定會要你有苦頭吃。”

管家連忙接過布包,小心翼翼地揣在懷中,生怕被弄丟了,感激道:“多謝公子。”

待司鶴醒來,已經是第二日了。

司夫人外出去繡娘坊看繡花去了,司大人進了宮上朝,司雁也不知去了哪兒,偌大的司家就只剩司鶴一人了。

他頭還有些暈沈沈,感覺昨晚的一切都像是做夢一般。依稀只記得季妄懷扶著他回來,後面的一切就什麽也不知道了。

婢女伺候著他洗漱完畢,穿戴好了衣服,司鶴邁著晃悠悠的步子走出了屋門,正撞見管家從轉角走來,“小少爺——”

他停住了腳步,側身問道:“怎麽了?對了!昨晚——”

司鶴本是想問昨晚季妄懷送他回來一事有沒有被什麽人看見,然而話還沒說完,管家連忙道:“東西在老奴這兒呢,昨日見小少爺睡得香了,便沒有打擾。”

……什麽東西?

司鶴楞楞的,但他的神色看在管家眼裏,就是一種不滿,管家在兜裏摸索半天,才摸出一個布包。

“昨日那位公子吩咐過了,小少爺放心,東西不會落下的。”

這是一個鼓鼓囊囊的小布包,沈甸甸的還有些分量。司鶴接過後,便低著頭一邊拆著布包,一邊往回走向了房間。

層層疊疊的布揭開之後,是一本書和一張畫。書已經很舊了,邊角已經磨損地發卷,就連封面上的字跡也不大清了。

“小鶴哥哥,這是什麽書?”小露水眼巴巴地趴在桌上,他沒有上過學,平日裏司鶴便教他習書練字。

“是趙舜的《東游行》的手抄本,還有他的《秋興松鶴圖》。”司鶴仔細摩挲這,翻來覆去對著陽光細細凝看,喃喃道:“這幅畫居然是真跡……居然是真跡……”

“真跡很值錢嗎?”小露水歪著頭,不明白這其中的道理,“噢!我知道了,因為季妄懷哥哥不會作畫,所以收來這些也沒用,便贈予你啦。”

雖然可能有一部分這樣的原因……

但是你這樣一說我覺得不行……

“哎呀小孩子不懂。”司鶴拍拍他的頭,把他推到門外,“去吧去吧!去外面玩玩。”

等把小露水趕出來房門,司鶴捧著這兩本真跡,直直地躺倒在床上,望著天花板出神。

我居然有了天下文人都想看一眼的《東游行》,還有天下畫師都想觀摩一番的《秋興松鶴圖》。

司鶴眼含熱淚,對季妄懷的好感又上升了四五個臺階。

這種被人一砸就砸個金山的感覺,實在是太美妙了……

他在心裏喃喃自語:這個靠山,我大概是傍定了!

***

季妄懷沒有等到九清的回話,而是等到了文王的詔令。

命他即日回城,不得耽誤。

他心下疑惑,但皇命不可違抗,只是讓曾經給司鶴送信的齊殊繼續呆在司府,保護司鶴安危,便匆匆離開,連一句道別都來不及。

“二殿下,下個月就該舉行封王的典禮了。”俞江頭一回如此高興,二殿下封王之後即為瑜王,可去邊境帶兵行軍了。

“只是一個名號而已。”季妄懷倒是沒放在心上,他此時只是在想為何父皇如此心急火燎地招他回去。

俞江沒說什麽,他知道季妄懷對權勢不太看重,便隨口問道:“對了二殿下,你與司公子已經如此交好了嗎?”

“如此?”季妄懷回頭瞥了他一眼,眼中神色看不真切,“你這話是何意?”

他的語氣已經冷了下來,俞江跟隨季妄懷十年,自然知道這是他發怒的前兆,暗惱自己犯了之前和九清一樣的錯誤,沒想到這只是隨口一說,季妄懷竟會放在心上。

“屬下是說司公子才貌兼得,又身負絕技,殿下同他交好,實屬一件好事。”他心思比九清活絡,即便犯了季妄懷的怒,也明白如何挽轉局勢。

“恩”季妄懷心情才好了些,他斜斜瞥了俞江一眼,輕聲道:“日後不要在我面前再提這種話,我不喜歡。”

***

司鶴細細地算著日子,還有半個月,陸鈺就該封王了。陸鈺的生母是宮中的一位貴妃,與當朝皇後分庭抗禮,陸鈺從小受了他母親的影響,故而變得圓滑事故。

封王之後,就到了陸鈺娶親的時機了。

一切都在司鶴的料想之內,但他只是一個尚書之子,無權無勢,也無法阻止陸鈺所掀起的腥風血雨。

宮裏司鷺時常給家裏寫信,字裏行間都透露出太子的寵愛之情,想來也未受過太多委屈,一切如意。

如此甚好。

他司鶴只是一芥小民,護不了天下,惟願能護司家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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