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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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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依著雍正的吩咐,阿哥們被召集到乾西五所的一個房間,蘇培盛帶著一個小太監進屋來。“皇上聽說乾西五所有人裝神弄鬼,命奴才來查看究竟,阿哥們都平安就好。安全起見,今兒晚上委屈阿哥們在這間屋裏將就一宿,待明天侍衛徹底搜查過了,再搬回各自的住處。這裏有幾個荷包,荷包裏裝了硫磺和雄黃藥粉,皇上說,阿哥們務必戴在身上,以防再有毒蟲出來咬人。”他揮揮手,小太監捧著盤子走到三位阿哥面前,讓他們每人各拿一個。

弘歷拿起荷包聞了聞,一股刺鼻的氣味撲面而來。他皺著眉將荷包扣到腰帶上,就和衣睡在房間的一角。弘晝揉揉眼睛,困倦不堪的往炕上一躺。弘時見他四仰八叉的躺著,也不蓋被子,走過去替他拉過被子蓋上。他自己則坐在一旁打盹。

夜深了,養心殿裏雍正半宿無眠。戴鐸從暖閣外進來,向雍正道:“皇上,一切都安排好了。”雍正頷首:“鬧了這半宿,也都該睡了。時辰差不多,該是你我君級艘煌ゴ蜆渺氖焙蛄恕!

靜謐的皇城裏萬籟俱寂,甬道上陰風習習。雍正如履薄冰,神情中有說不出的緊張。他慢慢的,幾乎是一寸一寸地挪向乾西五所。戴鐸深知他心意,緩步陪在他身側。

阿哥們聚集的那間房屋的窗戶透出微光,雍正顫抖地靠近,輕輕走到窗戶後。他站定了,剛想探首一看,又有一絲疑慮,向戴鐸招招手。戴鐸會意,走上前在窗戶上戳了個洞。他向雍正躬身作揖,雍正知道他是不願親眼看到阿哥們的情形,也不勉強,往房間裏一看,頓時驚呆了。

戴鐸不安的等候,見雍正身體顫抖,焦躁不安,扶著窗戶幾乎要站立不穩,忙上前扶了他。雍正滿面慘白,冷汗湧出,顫聲道:“先回去。”

一路上兩人均無言,進入養心殿暖閣,戴鐸扶著雍正落座,卻一言不發。雍正喘息半天,方才略顯平靜。終於,雍正咬牙切齒地道:“這兩個逆子,逆子啊……”戴鐸看了他一眼,心中有了一絲疑慮。雍正道:“去叫弘時來見朕,弘歷在殿外候著。”戴鐸依言而去。

弘時忐忑的步入養心殿,見戴鐸站在暖閣外,向他拱了拱手,戴鐸回了一個禮。雍正正閉目養神,聽到腳步聲,緩緩睜開眼睛。“皇阿瑪--”弘時叫了一聲。雍正沈著聲道:“交出來吧。”弘時一楞,不明所以,“兒臣不明白皇阿瑪的意思。”

雍正哼了一聲,“朕賜給你們的荷包裏並沒有裝硫磺,而是和硫磺氣味相似的藥粉。朕命人在你們房間裏放了蜈蚣,那蜈蚣卻不敢近你的身,可見你身上戴了驅蟲草。”

弘時聞言大駭,卻仍鎮定道:“那……那也不能說明什麽呀。”“寒冬臘月的,你戴驅蟲草做什麽 ”雍正仍是不緊不慢的逼問。“兒臣的荷包一年四季就一個,懶得換。”弘時開始狡辯。

雍正冷笑一聲,“你去你八叔府上,他怎麽沒見你啊?”弘時聽了這話,脊背上直竄上來冷氣,

腦門上直沁冷汗。“兒臣聽說八叔,聽說八叔病了,想去探望,誰知他病情加重,請大夫去瞧病,兒臣就沒去叨擾。”弘時緊緊的捏著拳頭。

雍正定定看著他,心裏恨的咬牙切齒,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你這麽孝順他,去給他當兒子好了。”“皇阿瑪,兒臣絕無此心。”弘時忙喊冤叫屈。“出去,朕不想再見到你。”雍正嫌惡的向弘時揮揮手。

“皇阿瑪,兒臣……兒臣是一時糊塗了,皇阿瑪……您要打要罰都行……”弘時見勢不妙,趕緊求饒。

雍正猛的一拍禦案,“出去!聽到了沒有,永遠不要再來見朕!”弘時見雍正動怒,知道他在氣頭上,多說無益,趕忙站起來往外走。

弘歷見弘時垂頭喪氣的從暖閣裏出來,迎上去:“三哥。”弘時仿佛沒聽到,失魂落魄的走了。

弘歷心中閃過一絲不祥的預感,再看戴鐸,正站在暖閣外看著他。“四阿哥,皇上有請。”戴鐸面色澄定的向弘歷叫了一聲。

雍正看到弘歷進來,向自己下跪請安,揮手讓他平身。弘歷垂著眼簾,恭順的站在一旁。“你明年就十六了,可以在宮外建府邸自立門戶了。”雍正示意他不要太拘謹。

弘歷仍是不敢坐,直直的站著。“兒臣雖舍不得皇阿瑪和皇額娘,成年的阿哥要開府自立,這是宮裏歷來的規矩。兒臣一定會謹遵皇阿瑪教誨,在宮裏宮外都安分守己。”

雍正點點頭,看了他一眼,忽然覺得這孩子冷靜的可怕,從未對他產生過如此陌生的感覺。

“你……”雍正欲言又止。弘歷不禁擡頭看了他一眼。“福惠那孩子小小年紀就沒了娘,你這當哥哥的要多照顧他。”弘歷點點頭。

雍正審視的看著弘歷,道:“皇後膝下無子,朕想把福惠放到她宮裏,此一來,既可緩解皇後宮中孤寂,又可使福惠得到盡心照顧。你看如何?”他看似漫不經心,暗中卻在觀察弘歷的反應。

弘歷如何不知他皇阿瑪這是在試探,心中雖一凜,表面上卻無異狀,“如此甚好。八弟年幼,生母早逝,有皇額娘親自照看,也是不幸中的大幸。”

雍正見他答話滴水不漏,心中反倒暗暗起了疑,道:“福惠被蠍子蟄了,你真的沒看見?”弘歷橫了心,咬定說沒有看到。

雍正見他神色如常,又是痛心又是無奈,“你三哥已經招認了,蠍子是他放的。”弘歷聞言一驚,擡頭看著雍正,驚訝的說不出話來。

“其實你也看見了!而且你見死不救!”雍正忽然提高聲音,擲地有聲的瞪著弘歷。弘歷臉色一變,神情中有了一絲慌張,“兒臣沒……沒看見。”

雍正見他嘴硬,怒不可遏道:“胡說!你要是沒戴驅蟲草,朕命人在你們房裏放蜈蚣,那蜈蚣怎麽只往弘晝身上爬你和弘時都沒事。朕賜給你們那個荷包裏裝的可不是硫磺。”

弘歷心裏一陣驚慌,忙道:“皇阿瑪明鑒,兒臣穿的衣服都是嬤嬤們熏香過的,怕的是有蟲蟻把衣服給蛀了,想是那蜈蚣也問不得熏香的味兒。皇阿瑪如果不信,可以問嬤嬤。兒臣絕不敢胡言。”

“好,這件事算你搪塞得過去。朕來問你,你說你沒看到福惠被蟄傷,而是去了布庫房,只見到弘時,沒見到弘晝對吧 ”雍正強壓怒火,冷冷的看著弘歷。弘歷也沒時間揣測雍正的用意,只得硬著頭皮點點頭。

“胡說!弘時散學後就去了你八叔府上,他去布庫房比你晚了一兩個時辰。這麽長時間,你去哪兒了乾西二所的太監說,你未時初刻就去了布庫房,直到酉時你才走到敢情你繞著紫禁城走了一大圈。”雍正邊說邊冷笑,那笑容在弘歷看來簡直毛骨悚然。

弘歷忽然跪在雍正面前,一臉頹敗之色,道:“皇阿瑪息怒,兒臣……兒臣確實沒有直接去布庫房,而是去了別處,但兒臣真的沒看到八弟被蠍子蟄。兒臣敢指天發誓。”

“你!你還狡辯!”雍正氣的夠嗆,差點跌坐在龍椅上。弘歷跪著上前兩步,道:“兒臣絕不敢欺瞞皇阿瑪。”

“你去哪兒了?”雍正望著他最器重的兒子,倒想聽聽他如何辯解。弘歷抓耳撓腮,似乎有點說不出口,“兒臣……兒臣去了儲秀宮。”

“去那裏做什麽?”雍正不解的問,但見他一臉難以言說的神色,忽然有點明白。“難怪上次在你額娘宮裏,你見了富察李榮保的女兒掉頭就走……”雍正不怒反笑,但笑聲充滿了苦澀。“兒臣不喜歡她。”弘歷嘟囔了一句。

“儲秀宮的小宮女比較順眼是吧。”雍正隨口說了一句。弘歷不明白他的意思,不敢多說話。雍正嘆息一聲,揮手讓他出去。弘歷站起身又拜了一拜就轉身走了。

戴鐸見兩位阿哥離去,走進暖閣裏,見雍正呆呆的坐在龍椅上。“皇上……”戴鐸試探的叫了一聲。雍正冷冷一笑,“朕生的好兒子啊……一個比一個臉皮厚。”

戴鐸猶疑的看了他一眼,道:“臣瞧著四阿哥似乎有心事。”“他當然有心事,他心事大了。為了圓謊,他不惜把自己的秘密洩露出去,他倒不怕朕處置了他喜歡的那個小丫頭。”雍正想起弘歷的說辭,猶自憤怒。

戴鐸正不解,雍正把弘時和弘晝的供詞全盤告訴了他。戴鐸驚愕不已,沈著聲道:“您要如何處置?”

雍正嘆息一聲,“朕終於體會到先帝晚年的孤寂了,眼看著兒子們為了儲位不惜手足相殘,這種痛心,當真是銘心刻骨。”他失神的看著禦案上推擠如山的奏折,陷入深思。“皇上,四阿哥繃得住,您該慶幸。”戴鐸適時的說了一句。

“你說的對,弘歷不愧是朕的好兒子,比朕有過之無不及。不瞞你說,朕剛才真怕他繃不住全招了。”雍正滿心悲哀,說出來的話確是肺腑之言。

戴鐸餘光掃了雍正一眼,見他落寞的坐在龍椅上,兩行清淚緩緩滑下,心中產生了一種前所未有畏懼和寒意。

“帝王註定寂寞。”他幽幽的說了一句。雍正瞥了他一眼,半晌才緩緩道:“你請辭的折子,朕準了。”戴鐸忙跪下謝恩:“臣戴鐸叩謝皇恩。”

雍正揮了揮手,疲憊地手支著頭閉上了眼睛,戴鐸不敢再留,忙恭身退了出去,養心殿中再次靜了下來,靜得令人膽寒。

次日,雍正頒旨,皇三子弘時,逐出宮廷,令為允禩之子。旨意到了府上,允禩謝恩後回到書房,隨意地靠在椅子上,沈吟不語。八福晉推了推他,疑惑不解地問道:“好好的,把弘時過繼給咱們?什麽意思?”

“哼。”允禩冷笑了一下:“弘時恐怕壞事兒了。”

“弘時壞了什麽事兒?他壞了事兒就過繼給咱們?咱們成什麽了?老四什麽意思!”八福晉一提雍正就氣不打一處來,言語間漸漸有些不敬。

允禩也沒心情計較這些,眼神一直瞄著屋外的壽山石影壁,心底隱隱冒出一股寒意:“什麽意思?恐怕……”

“恐怕什麽?”八福晉覺得他話中有異,忙問。允禩擰著眉,轉頭看向她:“如果緊接著壞事兒的是我呢?”

八福晉向來天不怕地不怕,可事到允禩身上,也禁不住心中一驚:“那十四弟呢?”“但願他沒事。”允禩想著當日去湯泉的事,心裏也直犯嘀咕。“他沒事?難道只牽扯到你?”八福晉鼻尖已有些冒汗。“就算無關,也脫不了幹系。”

八福晉聽出允禩的意思,雍正是要以此下手了,她一向是個不怕事的女人,聽了這話,心裏反到不愁了,輕輕一笑,上前握住允禩的手:“不怕,就算進宗人府也有我陪著。平民百姓家常說,同患難容易同富貴難,咱們就給他們瞧瞧,咱們即是富貴夫妻,也是患難夫妻。”

八福晉的率性果敢允禩自她小時便十分明了,喜歡她正是因為她這樣的性格,緊握著八福晉的手,想著她一生榮華嬌寵卻要跟著自己受苦,讓允禩心痛得說不出話來。

“爺,沒什麽好難過的。”八福晉挨著他坐下:“到是靈兒,你要想想怎麽辦!”允禩聞言擡頭看她,眼中滿是疑問。

八福晉笑了笑:“難道你沒想過?” 允禩搖了搖頭:“不是沒想過,是沒想好。你,不怪我?”

“有什麽好怪的。早做安排吧,別讓她跟著受連累。”“談何容易。”允禩起身到窗前,推開了面前的八寶雕花窗,看著隆冬滿院的蕭索,幽幽地道:“最難的,是如何勸她離開。”

京城和碩公主府,管家回報玉穗兒說有客來訪,已經引在前廳奉了茶。玉穗兒忙收拾了一下,整整鬢發去前廳。

到了前廳,看到一身常服的戴鐸站在堂屋中。戴鐸見了玉穗兒,輕輕頷首施禮,“草民戴鐸拜見公主。”

玉穗兒忙道:“戴先生如今官居大學士,怎麽自稱草民?”戴鐸知道她尚未得知自己請辭的消息,便如實告訴她。

“怎麽你也辭官了?”玉穗兒不解的問。戴鐸笑了一笑,沒有立刻回話。玉穗兒目光瞄了四周,見有家人在,便道:“咱們到園子裏走一走。”兩人離了堂屋,走到公主府的花園裏。

在花園裏悠悠散著步,戴鐸這才道:“我本就無心仕途,輔佐皇上,是為報答知遇之恩。皇上登基後,我請辭過一次,他沒準。這一回,我是再也不想留在京裏。”

玉穗兒知道,這兩年,眼見宗室親貴被嚴厲打擊,年羹堯、隆科多等功臣先後被殺被貶,他萌生退意也是人之常情。

“走的遠點兒也好,伴君如伴虎,無情最是帝王家。”玉穗兒不無感慨的說。戴鐸道:“我明天就要離京,京中朋友不多,專程來探望公主,相識一場,願公主珍重。”

玉穗兒慘然一笑,道:“我能有什麽好不好,走也走不得,不過是過一天算一天。”戴鐸見她面色雖如常,但憂色已印在眉心,只怕再難化解,不禁嘆了口氣。

玉穗兒見他神色間仍如當年一樣俊逸疏朗,不禁笑道:“將來戴先生去了山水間,過著神仙日子,只怕我們這些凡塵俗子再難見你一面了。”

戴鐸笑著看了她一眼,道:“人生無處不相逢,相逢不必曾相識。公主,若不是這京裏有您牽掛的人,我倒要奉勸您一句,早離是非之地。”

玉穗兒秀美的眉目間浮現出隱憂,幽幽道:“我走不了。比不得當年,可以什麽都不管的去科爾沁,他在這裏,我如何能無牽無掛的走。”

戴鐸點點頭,從懷中掏出一把竹蕭,向玉穗兒道:“戴鐸和公主相識多年,如今孑然一身,別無長物,這蕭正是當年我在裕王府吹奏的那管蕭,贈給公主聊表紀念。君子之交淡如水,公主,別後珍重。”

玉穗兒接過那管洞簫,想起了《詩經》裏的一首。瞻彼淇奧,綠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僴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終不可諼兮。

有匪君子,大概也只有這樣的詩才配得上這樣的男子吧。如今,故友們一個個都要離去,不知何日才是相見之期。

玉穗兒滿心傷感,送戴鐸到府門外,向他的背影道:“長風萬裏送秋雁,對此可以酣高樓。戴先生,送君千裏終須一別,玉穗兒在此和故友拜別。”她屈膝向戴鐸行了個禮,戴鐸回頭凝眸向她笑笑,就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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