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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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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雍正在朝堂上宣布革去允禩親王爵位當天,允禩便遞了告病的折子,從此深居簡出、閉門謝客。宗室裏與他相得的王公親貴,個個都或多或少受了連累,互相也不敢再明著來往。只是暗地裏,人心卻未思服,很多人抱著觀望的態度,只等著一個火星,便是一觸即發之勢。

雍正替福惠在上書房安排了專門的侍讀先生,弘時終於按捺不住,再次去找允禩商量。這一回,允禩也覺得時機差不多了。兩人一同去京郊湯泉探望允禵。

湯泉郡王府的門房看到兩頂轎子到了府門口,稟報了管家,管家忙不疊的迎了出來,轎子直接擡進了王府。

允禩和弘時從轎子裏下來,管家向他倆打了個千,“二位爺請在前廳候著,小人這就去稟報王爺。”允禩擺擺手,“別告訴他我們來了,我倒要看看他整天忙些什麽。”

管家笑道:“王爺在後院書房裏,天兒冷,一晌午沒出來。”允禩向他點點頭,和弘時一起往後院走去。

走到允禵書房門外,一陣香氣撲面而來,弘時嗅了嗅,“哇,這什麽味兒,好像是烤紅薯。”允禩也聞到了,卻只是笑笑。

推門進去,看見允禵裹著厚厚的披風坐在炭爐子前烤火,手裏還拿著一個咬了一半的烤紅薯。“呦,你們來了怎麽也不讓人通報一聲。”允禵忙站立起來。

允禩拍手而笑,“真真兒會享福,吃起烤紅薯來了。好香啊,還有沒有?”“有啊,就在這爐子裏,你自個兒伸手掏去。”允禵指著炭爐子,笑著打趣。

允禩點他一下,“你當我練過鐵砂掌呢,不怕火燒。”允禵笑著用火叉從爐膛裏夾了一個紅薯遞給他。兩人坐到火爐邊烤火。

弘時見他倆都落到如此境遇了,還在談笑風生,不禁又驚訝又心急。允禵瞥了他一眼,“你吃不吃?”允禩邊剝紅薯皮邊笑道:“我看他是吃不下,一腦門子官司。”

允禵笑了一笑,道:“到底是孩子,這麽沈不住氣。該吃就吃,該喝就喝。你著急上火,事兒就解決了?”

弘時這才坐下,當著他兩位叔叔的面,道出了雍正偏愛福惠的事,以及自己多麽不滿。允禵哼了一聲,道:“這有什麽呀,喜歡哪個女人,自然對她生的孩子多疼一點。你十八叔沒死的時候,先帝對他也是疼愛有加,還不是因為密太妃。”

允禩點點頭,“誰說不是這個理,他偏想不明白。”弘時忙道:“不是侄兒不明白,而是聖心難測。本來一個弘歷已經夠受,又來一個福惠。”

允禵聽他這話,透著不安和毛躁,不禁想起了當年的大阿哥允褆,下意識的看了允禩一眼,他卻低著頭只顧吃紅薯。

允禵心裏一笑,八哥呀八哥,你把這燙手山芋帶到我這裏來,算盤打得真精,擺明了是要拖我下水。

弘時見他倆都不言語,叫了一聲:“十四叔——”

允禵故意道:“你八叔和我經過這幾年的風雨,還能坐在這裏安穩的吃紅薯,已經是求爺爺告奶奶天大的造化。你饒了我吧,我可不想和你九叔一樣,發配到青海去放羊。那地兒,寸草不生,千裏不見人。”

允禩在一旁嘿嘿直笑,他如何不知,允禵這是故意做出姿態來試探,讓弘時自己把來意說出來。

弘時果然經不得激,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急著表明心跡:“十四叔說哪裏的話,無論發生什麽事兒,侄兒一力承擔就是,哪裏敢連累到兩位叔叔。兩位叔叔都是極有成算的明白人,侄兒是當局者迷,還望兩位叔叔指點迷津。”

允禩這才道:“我看你除了韜光養晦,也沒別的轍。學學你皇阿瑪,他當年怎麽做的,你就怎麽做唄。鋒芒太露,只會成為眾人的靶子。”弘時無奈的點點頭。

允禵卻聽出他八哥話裏的深意,心裏微微吃驚。允禩正望著他,他轉移了視線,盯著爐膛裏的火苗沈思。

“我看也是,你大伯允褆當年就是上躥下跳的厲害,被先帝革了王位,囚禁了大半輩子。你不想重蹈他的覆轍吧。”允禵擡起頭目光如炬的直視著弘時的眼睛。

弘時見他的目光中有一絲徹骨的寒冷,心裏忽然有些洩氣,幽幽嘆了口氣,想著他這兩個叔叔定是心灰意冷,竟是絲毫不肯松口給自己出主意。

他正悶著不說話,卻聽見允禵向允禩道:“八哥,這些日子,我總想起咱們小時候的事兒。那會兒,咱們還在南熏殿讀書,你每次和九哥去看乾西五所看我,咱們仨總是一起去草叢裏逮蛐蛐兒、抓蟈蟈,這一晃,都三十多年了。”

允禩一楞,不知道他怎麽想起說這些,卻也順著他的話往下說,“是啊,都三十年了,也不知道乾西五所現在變成什麽樣子。玉兒搬出去之後,我再沒去過。”

允禵想起一件事來,笑道:“待會兒你們走的時候,替我帶一籃紅薯給她。”允禩呼哧一笑,“你可真大方,給她送什麽不好,紅薯才值多少。”

允禵道:“她的公主府裏什麽沒有,送紅薯給她,只是一點心意而已,你真當我摳門到那種程度。想起以前的事來也真是有趣,有一年咱們在草叢裏捕黃雀,十哥不是差點兒被蠍子蟄了。”

允禩也想起這事,點頭道:“是啊,那蠍子可真大,後來你捉了那蠍子跑去送給玉兒,把她嚇得直哭,那時她才幾歲呀。”“五六歲吧。”說到此處,兩人都笑起來。

弘時只在一旁靜靜的聽著,忽然腦海中靈光一閃,心裏有了主意。允禵和允禩仍在說著往事,見弘時忽然面有喜色,不解的問:“想起什麽了,這樣高興?”

弘時笑道:“聽叔叔們一席話,勝讀十年書。我想起來師父昨兒布置了功課,這就得回去準備。”

允禩也站起來,道:“得,我們也是該走了。你那一籃子紅薯,我一定給你帶到,就說是你親自在地裏刨的。”允禵大笑起來,送他倆出門。弘時和允禩忙推辭,說轎子就在前院裏候著。

直到允禩和弘時走後,允禵臉上的笑意才褪盡,冷冷的哼了一聲。伊爾根覺羅氏從另一側走過來,奇道:“聽管家說,八爺和三阿哥來了,怎麽您沒留他們吃飯?”

允禵冷笑著看了她一眼,“只怕這會兒,他們到湯泉來看我的消息已經傳到了宮裏。等著吧,宮裏已經擺下了鴻門宴,候著他們入席呢。”

伊爾根覺羅氏聽了心裏一驚,她深知允禵的個性,也不敢多問,楞著看了他一眼,卻見允禵面無表情的掀簾子進屋去了。

三日後的午時,皇子們在尚書房向師父們行禮了,結伴散學。年妃已殯天將近一月,八阿哥福惠雖說只有六歲,心裏卻仍念著自己已離世的額娘,顯得落落寡歡,不太合群。

弘時擺弄著手中的西洋懷表不緊不慢地走在前面,表殼上精致的鎦金花紋在陽光下金光閃閃。弘歷經過他身側,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弘晝也趕了上來,捅了他一下:“不是說好了去園子裏練布庫嘛,用了膳趕緊過去。”弘時擡頭見弘歷已快出了院門,忙加快腳步跟上弘晝。福惠走在他身後,聽到他們的對話,頓時來了興趣:“三哥,我也去。”

弘時聞聲回頭看了一眼,沖弘晝道:“你先去,我想起還要去坤寧宮見皇額娘,一會兒過去找你們。”弘晝點了下頭先走了。弘時撤回到福惠跟前蹲下身,福惠大大的眼睛一眨一眨地看著他,瞞眼的期盼:“你真想去?”

福惠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想了想,還是沖弘時點了下頭。弘時笑了笑,拍了拍他的頭:“今兒就算了,我跟你四哥他們還有正事,後天吧,我帶你去騎馬。”

福惠眼光一亮,可愛地沖弘時作了個揖:“謝謝三哥。”弘時大笑著站起身:“我得趕到坤寧宮去,快回去吧。”

“嗯。”福惠點了點頭,歡蹦亂跳地走了。弘時看著他的背影,餘光註意到西角門上一個太監的身影一閃而沒,冷冷一笑,甩了下袖子,快步向坤寧宮而去。

福惠得了弘時的許諾,陰沈多日的小臉上總算露出了可愛的笑容,轉過西六宮的甬道,一路小跑著往回走。

路過乾西五所外的小花園,福惠不安份地踢著路旁還不見綠色的迎春樹,一個小太監急急地跑過,經過福惠身邊都沒停下來請安。

福惠到不在意,卻瞥見從他身上掉下來一個物件:“狗奴才,東西掉了。”小太監沒聽見一般,快步跑開了。

福惠好奇地走過去蹲下身細看,原來是個暗紅緞面的荷包,繡著一對卷毛獅子狗,憨態自然,甚是精巧,忍不住伸手撿起來捏了捏,荷包裏好象有個什麽東西在動:“嘿,什麽東西?”福惠心裏想著,便把手伸進了荷包。

一陣刺痛從手上傳來,福惠“啊”的一聲大叫扔了荷包,再看時,食指上已是紅腫一片,福惠攥著手指,疼得直掉眼淚,站起身想趕回去找人,可還沒站穩,就覺得頭又痛又暈,一下子坐在了地上直打寒戰。這下可把他嚇壞了,大哭起來。

弘歷換了布庫服出了乾西二所,本想去叫弘晝,走了幾步卻聽到哭聲,尋聲跑了過來,走到跟前,見福惠倒在地上,忙上前推他:“八弟,醒醒。”

福惠此時已昏了過去,叫了兩聲卻沒有動靜,弘歷忙低頭察看,一眼看到他已有紫黑色的手指。弘歷一驚,福惠的手分明是被毒物咬了,大冬天的毒蟲早就冬眠,除非是有人故意放出來。

看著福惠蒼白的小臉兒,弘歷沈吟了片刻,犀利的目光中閃過了一絲與他的年齡極不相襯陰戾。終於,他緩緩站了起來,看了看左右,快步離開了。

可他萬沒想到,弘晝站在不遠處正看到他離開的背影。弘晝正納悶他在看什麽,想喊他已經來不及了,跑過來看見福惠倒在地上,嚇了一跳,忙蹲下身扶起他:“八弟,怎麽了?”喊了兩聲,弘晝也看到了福惠的手指,想著剛剛離開的弘歷,不禁倒吸了口冷氣。

眼見福惠的呼吸越來越急促,弘晝知道不能再耽擱,忙扯下了塊衣襟,緊緊地系在他腕子上,眼光過處,看到了福惠身邊的荷包,想了想,拿起一塊青石壓在了荷包上,背起福惠就往養心殿跑去。

太醫診過脈後,先行了針灸,在福惠的手指上切了個小口,挑出了一個細小的毒鉤,又擠又吸地去除了毒液,總算是搶回了福惠的一條命。雍正一直守在暖閣裏,神色緊張,弘晝站在他身側,也急得一頭的汗。

右院判終於擦了擦頭上的汗,松了口氣:“皇上,微臣已將八阿哥手指中毒液排凈了,性命已是無憂了。”

“毒液!”雍正震驚地從凳子上站了起來:“什麽毒?!”

右院判嚇得一激靈,忙跪在地上顫聲道:“回皇上,是蠍毒。”

雍正迅速地回頭看著弘晝:“這隆冬臘月的,哪兒來的蠍子!?”

弘晝忙恭身道:“回皇阿瑪,兒臣看到八弟時,沒看到什麽蠍子,只看到一個荷包,兒臣著急救八弟,就拿一塊青石把荷包壓住了。”

雍正只覺腦子“嗡”的一聲,腳下有些搖晃。弘晝忙上前扶他坐下:“皇阿瑪息怒,所幸八弟已經沒事兒了。還請皇阿瑪保重身子。”雍正閉著眼喘著粗氣,半天才緩過勁兒來:“你去跟蘇培盛把荷包取回來。”

“遮!”弘晝恭身退了出去。

“你們都出去吧。” 太醫們遵旨退了下去。雍正看著炕上福惠,眼中閃過了一抹悲哀,走過去,握著福惠未受傷的小手,眼圈一紅,險些掉下淚來。

不多時,蘇培盛手裏托著個蓋著黃帕的漆盤進來,弘晝跟在身後:“皇上,荷包拿回來了。”

“東西呢?”

蘇培盛掀開黃帕,漆盤上是那種荷包和一直被壓扁的黃褐色蠍子:“回皇上,蠍子已經被青石壓死了。”

雍正回頭看了看漆盤上的東西,頓生厭惡之色,揮了揮手,蘇培盛忙蓋好黃帕,退了出去。

雍正回頭看了一眼弘晝,招手叫他過來。弘晝忙走了過去,站在雍正身側:“皇阿瑪,要不要兒臣接福惠回去?”

雍正看著福惠毫無生氣的小臉兒,一陣心痛:“你把他送回去,再召你的兄弟們進宮,就說朕有話說。那個荷包先不要對任何人提起。”

“兒臣遵旨。”弘晝躬身拜了一拜就退了出去。

雍正思忖了一會兒,拍了拍手。一個小太監快步走進暖閣,雍正道:“去把戴鐸叫來。”“遮!”小太監低著頭退了下去。不一會兒,大學士戴鐸步入養心殿東暖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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