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零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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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福晉本是一句無心之言,卻被好事者告之雍正。雍正明著沒有發作,心裏卻著實討厭他這個尖酸刻薄的弟媳婦八福晉。正想著怎麽處置這些口無遮攔的兄弟,瞥見禦案上青海遞來的折子,心生一計。當即決定派允禟往青海西寧駐紮,眼不見心不煩,把他攆的遠遠的,以免他再和允禩、允禵勾結在一起,和自己過不去。

誰知允禟接了雍正的旨意,並不照辦,百般拖延離京的時日。好不容易啟程去往西寧,到了西寧後,傳旨欽差去傳雍正的旨意,允禟既不出迎,也不遵從雍正的旨意。每日裏只和傳教士書信往來,要不就是騎馬打獵,反倒過起了清閑日子。

雍正聽到回報,氣得七竅生煙。原本是讓他在青海思過,他倒逍遙起來。惱怒之下,雍正只得下旨將允禟傳召回京。

與此同時,被遣往喀爾喀蒙古辦事的允誐也上疏給雍正,聲稱自己差事已經辦完,要求返京。雍正無奈的坐在養心殿內,看著眾人的折子,想起自己這班兄弟,哪一個也不能叫自己省心,不由得頭疼無比。

雍正元年四月,康熙的靈柩被運往遵化皇陵下葬。葬禮後,雍正仍下令允禵在景山壽皇殿替康熙守靈,不得隨意走動。

這一日,雍正去太後宮裏請安。太後歪在榻上,也不正眼瞧他,閉目道:“我想見你弟弟,你傳他進宮來。”雍正遲疑不決。太後坐起來,指責道:“你天天說要孝順我,如今,我只想見我兒子一面,你都不答應。”

雍正道:“十四弟在景山守靈,也是閉門思過。兒臣不便叫他進宮來。”太後哼了一聲,“什麽閉門思過,他犯了什麽錯,你倒是說說。”雍正不答。

太後站起來往外走,出了暖閣,走到寧壽宮正殿。蘇培盛攔著她,被太後打了兩耳光。太後氣憤的指著蘇培盛道:“如今連你的奴才都敢攔我?你眼睛裏還有沒有我這個額娘?”雍正只是道:“皇額娘請息怒。”

太後氣得灰心,顫著聲道:“今兒我只問你一句,讓不讓我和老十四母子想見?”雍正擡眼看著她,緩緩道:“請皇額娘在宮裏稍安勿躁,將來總有機會見到十四弟。”太後指著他,惱怒道:“好好,好兒子……你是好兒子啊!”

玉穗兒聽說皇太後找她去,匆匆進宮往寧壽宮。道上遇到允禟,見他也正往寧壽宮方向,問了一句:“九哥也是去太後那裏?”允禟瞥了她一眼,悶悶的點頭。“不知道太後這麽著急找我們來,是什麽事。”玉穗兒有一絲憂心。允禟沈聲道:“多半是為了十四弟。”玉穗兒眉頭一皺。

兩人剛走到寧壽宮殿外,就聽到雍正和皇太後烏雅氏激烈的爭吵聲。兩人趕到殿門口,忽聽到“砰”的一聲,接著是雍正淒厲的叫喊聲,“皇額娘——”。

玉穗兒快步跨進寧壽宮正殿,見皇太後倒在殿中巨大鐵柱旁,頭上鮮血淋漓,一片血肉模糊,鐵柱上也沾染了鮮血。她嚇得捂住嘴,心驚膽戰。

允禟也看到這一幕,驚的呆立無言。雍正發瘋似的狂喝:“傳太醫,快傳太醫——”太監、宮女均面如土色、紛紛四散而去。蘇培盛目瞪口呆,跌跌撞撞的向殿外跑去。

玉穗兒見皇太後躺在那裏,剛要上前去看,允禟暗中拉著她胳膊,硬把她拖了出去。玉穗兒失魂落魄的跟著允禟出了寧壽宮,“九哥——”她回望一眼,允禟把她的胳膊死死的攥住,不許她回去。

“頭骨都碎了,人還能不死?你這時回去不怕他殺人滅口?他如今什麽事做不出來!”允禟壓低聲音,強忍住心頭的憤慨。玉穗兒腦海裏不斷浮現出皇太後慘死的畫面,顫抖的抽泣著,六神無主。

允禟此時也是心亂如麻,帶著玉穗兒一路走到僻靜處,才臉色蒼白的鎮定的下來,向玉穗兒道:“皇太後殯天的消息很快會傳出去,我要先去八哥那裏。你先回府去,記住,對任何人都不要說你看到了什麽。不然老十三也保不了你。”玉穗兒點點頭,和允禟一起往宮外走。

允禟忽然想起來一件事,向玉穗兒道:“你還不能回府,你得去十四弟那裏。不然,他那性子,這回非魚死網破不可。”

玉穗兒心裏早已想到這點,此時允禟一說,才更加深了她的驚懼。“我這就去。”她快步往前。

允禟追上她,咬著牙道:“不要讓他出壽皇殿一步,除了你,別人攔不住他。他的命就在你手上,如果你不想看著他死,這回就豁出去吧。老四應該不會難為你。”允禟把她送到宮門外,扶她上了馬車,才轉身而去。

玉穗兒吩咐車夫快馬加鞭趕到景山壽皇殿,到了殿門外,她也不等通報,徑直闖了進去。好在守門的侍衛都認得她,知道她是十五公主,沒有人敢上前攔她。

玉穗兒進到殿中,見允禵正跪在康熙靈前,克制住情緒走上前去。允禵正自閉目凝神,聽到一陣花盆底兒碰地的腳步聲,夾雜著細微的金鈴叮鐺響,便知道是玉穗兒來了。玉穗兒走到他身側,輕輕把手放到他肩上。允禵伸手到肩上握住她的手,她順勢也跪了下去。

一縷刺目的陽光照射在壽皇殿正殿的一排先皇畫像上,畫像上的人神情怪異,靈位前淡淡青煙繚繞,氣氛尤其肅穆。

“你怎麽來了?”允禵呆呆望著康熙的畫像,啞著聲音問。玉穗兒看他清俊的面容頗為憔悴,好像幾天幾夜沒合眼,心裏一酸,“我來看你。”

允禵聽她聲音裏帶著哭腔,詫異的看了她一眼,卻見玉穗兒雙目紅腫,一副楚楚可憐的神情,不禁問道:“出什麽事了?還是誰欺負你?是不是雍正他……”

玉穗兒忙搖搖頭,想著要克制,卻怎麽也控制不了奪眶而出的淚水,“十四哥,皇太後……她歸天了……”

允禵似乎沒明白她的話,楞了半晌才道:“你騙我!這不可能,皇額娘身體好得很……玉兒,你不要騙我……”

盡管他明知玉穗兒不可能說謊,還是無法接受生母忽然去世這個殘酷的現實。“我沒騙你。太後去世了。”玉穗兒見允禵仍是一臉的難以置信,含淚加了一句,“就在今天。”

“我不信!”允禵心神大亂,站起來就要往外跑,玉穗兒忙拉住他。允禵回頭喊道:“你別攔我。”

玉穗兒拽著他衣袖不放,急切道:“宮裏還沒有對外發喪,這時候你不能去,而且沒有皇上的旨意,你出了壽皇殿,那就是抗旨不尊,他們會綁你。”

允禵甩開她的手,怒沈著臉,憤憤道:“我看誰敢攔我。”他已走到殿門口,玉穗兒快步追上他,情急之下只得從背後死死抱住他,哭道:“十四哥,我求你,你別去……你去了,他會殺你的……他真的會殺你!”

“我不管,他要殺要剮隨便他,如今皇額娘都死了,我還有什麽顧忌。”允禵試圖掰開玉穗兒的手臂。他用的力大了,玉穗兒忍住劇痛,仍是不放手。

允禵想掙脫,又怕傷到玉穗兒,回頭看她,見她嘴唇都咬出了血,心如刀絞,“你這是何苦,難道到了這時,我還惜命嗎。我的命早就捏在別人手上了,你知道不知道。”

玉穗兒垂首哭泣,卻扔攥著他衣襟不放。允禵忽然臉色一變,“告訴我,皇額娘是怎麽死的?是不是雍正逼的?不然你不會什麽都不敢說,告訴我!”他向玉穗兒喊道。

玉穗兒臉色蒼白,卻始終不說話,允禵激動的抓著她的肩搖晃,“你說話呀,玉兒,如果連你都不告訴我,我還能問誰,我還能信任誰!”

玉穗兒咬著牙,一句話也不說,她深知允禵的個性,如果告訴他真相,他必定大受刺激,會做出什麽事來,誰也無法預料。

“事到如今,你還是向著他!皇額娘就這麽不明不白的死了,你還替那個昏君瞞著。”允禵見玉穗兒始終不肯說出皇太後的死因,心中惱怒不已,神情淒厲如同受傷的野獸。

玉穗兒怔怔的望著他,秀美的眼睛裏滿是淚水,他的手剛擡到半空,心裏卻還是舍不得,頹然的放了下去。

玉穗兒淚水潸然而下,沈痛道:“就算給你知道真相,你又能如何?如今你是階下囚,命懸一線。你是不怕死,我也不怕,可是你想過沒有,你就這麽死了,除了白搭上一條命,有什麽意義。太後泉下有知,她能忍心見到你這副樣子嗎。”

允禵聽她的話音,竟是沒有否認雍正逼死太後這個事實,心中大慟,悲痛欲絕,跪在地上哭了起來。

自他奉召從西北回京,無論遭受什麽樣的境遇,也始終沒這樣痛哭過。玉穗兒從未見他如此失態,仿佛肝膽俱裂一般,哭聲裏透著深深的悲哀。她抱住他的肩,勸慰道:“十四哥,人死不能覆生,生者要節哀。這時你那是勸我的話,如今就當是為了我,不要這樣。”

允禵哭的正傷心,哪裏聽得進她的勸。玉穗兒沒辦法,只得跪在他身邊陪著他。過了很久,允禵才緩緩止住淚。

“你要忍耐,才對得起逝去的人。”玉穗兒輕撫著他的臉,無限溫柔的勸解。允禵搖搖頭,恨恨的說:“我已經忍到極限了,與其茍且偷生如行屍走肉,我寧可一死。”

玉穗兒輕輕的把臉頰貼在他前額,悄聲道:“你怎麽能死,你還有一家大小,她們都不能失去你,我也不能失去你。”她的語調輕柔和緩,允禵漸漸平靜下來,只剩心裏無盡的哀愁,痛徹心扉。

玉穗兒見他逐漸安定下來,放開他,道:“我去找十四嫂和綰綰來,你一個人在這裏沒人照顧,我不放心。”

她站起來要走,允禵木然的拉著她的手不放,“你別走。不要走……”玉穗兒道:“宮裏很快就會為太後發喪,我得回府裏去。你放心,我還會來看你。”她放開他的手,往殿外走去。

“你走了,就不要再來!我不想再見到你。”允禵嘶啞的喊了一句。玉穗兒驚愕不已,憂傷的回頭看了他一眼,知道他是傷心過度,不忍心即刻離他而去,卻也知道多留無益。

“十四哥,不要這樣逼我。”玉穗兒痛苦不堪。允禵看了她一眼,見她神色淒楚,心裏也傷痛,眼睛泫然有淚。

玉穗兒走上前去,跪在他面前,哽咽道:“這些年,你我都由著性子來,已經很對不起十四嫂了,我心裏一直愧疚的很。此時在你身邊的不該是我……”她低頭抽泣。

允禵撫著她的背道:“你不用覺得對不起她,我們不欠她什麽,這一切都是命,咱們做不得主。當初額娘讓我娶她,從來也沒問我願意不願意。如今額娘去了,皇位沒了,我已經一無所有。”

玉穗兒忍住淚,“不,你至少還有妻子兒女,我才是一無所有。所以你為我想,能忍則忍吧,否則只會失去更多。”

允題望著她的眼睛,無奈的嘆了口氣,“事情已經成了定局,大不了我什麽都不要了。我去跟四哥說,我不在他跟前礙他的眼,我去遵化守皇陵。玉兒,你願不願跟我一道去?”

玉穗兒不信的看著他,泣道:“十四哥,你是不是傷心地糊塗了,我是你妹妹啊,我怎麽能跟你走?”“你只說你願不願意吧。”允禵抓著她衣袖,激動的問。

玉穗兒又窘又傷心,側著臉嗔道:“你瘋了,如今我們這個處境豈是想怎樣就怎樣的?四哥為人端嚴,怎麽會容得下我們……明知不可為,又豈能為之?”她痛苦的掩面而泣,允禵握著她肩胛,氣道:“我們的事憑什麽要他來管!你本來就是我的。”

玉穗兒擡起淚眼瞥了他一眼,站起身來,“你再說這樣的話,我們都會萬劫不覆。十四哥,這世上不止咱們兩人,好歹替身邊的人想想。”允禵也知道她說的是事實,可心裏著實不願看著她離去,自己卻無能為力,尤其是在自己最困頓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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