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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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知道賈赦與李靖說過些什麽。

家裏人只知道賈赦那天帶了個小箱子出的門, 可是回家的時候,箱子已經不見了。李靖則是空手出的李家,回家時也是兩手空空。

平郡王兩邊都問過, 卻兩個人在不同的時間地點嫌棄了一番, 氣得想摞挑子,卻被邢夫人那天的話嚇住, 只好繼續為賈家第二場不是自己的婚禮做牛做馬。

六月初十,開還沒亮, 鼎國公府已經中門大開, 人聲鼎沸。張燈結彩是應有之義, 花開錦簇也是必然之舉。只看迎春的閨房裏,已經是珠環處處,香影氤氳。

迎春早早地醒來, 想著自己從今日起,再不是父母身前可以處處依賴的女兒,而是將擔起一家主母的責任,從此為人妻, 將來還要為人母,面有羞紅,心裏也有一絲期待。

從小, 她就不是一人對生活要求過多的人。在賈母跟前的幾年,她不爭不搶,只要別人不來打擾她,讓她一個人安靜地過下去就好。

可就是這樣小小的願望, 也時常不能實現。那時她只知道,自己沒有爭的權利,沒有搶的資本。只有別人偶然想起,才會施舍一般,讓她如小貓小狗一樣,得以續命。

可她自己主動爭了一次。賭氣也好,父女聯心也罷,正是這一爭,改變了她的命運。她的父親母親,不再只是一個稱呼,而是疼她入骨的存在。她的兄弟,願意成為她的倚仗。她的妹妹,可以聽她傾吐心聲。她的侄子侄女,馬上就會過來為她送嫁。

想到一會兒會到來的巧姐兒與聰聰,迎春自己露出會心的笑。她得快些起來,要是讓這兩個小淘氣看到自己還在床上,怕是會笑話吧。

“郡主起了嗎?”門外已經傳來了王嬤嬤的聲音。她的陪嫁丫頭低聲道:“還沒聽到動靜。”

“叫起吧。時候已經不大寬裕了。”這是孔嬤嬤。兩位嬤嬤也會隨迎春到李家,將來會由迎春為她們養老,所以對迎春的婚事分外盡心。

迎春就在帳內叫人:“嬤嬤,我已經醒了。”

司棋早早地讓賈赦打發出去,與她那個表弟小情人成了婚,這次會會做為陪房兩人一起隨迎春出門。現在她身邊的大丫頭就是繡橘,還有三個大丫頭,分別是日麗、日暖、日新,也跟了迎春三年多,正是得用的時候。

待迎春被遍抹香膏,又洗又泡後,臉被水汽一蒸,越發粉嫩光瑩,眾人忍不住叫了一聲好。已經沒有時間給她害羞,就有開臉的、梳妝的,一替一替的沒個住腳處。

黛玉是第一個到來的。只見她眼睛紅紅的,進屋只拉了迎春的手,一句話也不說。迎春只能先開解她:“我走了,家裏母親是個省事的,你要多體貼些。有什麽話,你別只在自己心裏存著,千萬不能再多心了。”

為著今天是迎春的好日子,黛玉自己忍了半日,聽迎春說出這些話來,再忍不住,又怕弄花了迎春的妝,只轉過頭紮進林嬤嬤懷裏。

迎春也有些傷感。這幾年來,她們姐妹相得,略無參商,從今日後,再想姐妹日日相伴,時時頑笑,是不能了。

林嬤嬤拍拍黛玉的肩膀:“公主把正事都忘記了,不是還要給郡主添妝呢。”

黛玉這才擡起頭,兩只眼如小兔子一樣紅紅的。自己強擠出笑來,從川貝手裏接過一個小小盒子:“姐姐收好,只盼著沒有用到的時候。”

聽她說得鄭重,迎春打開一看,只見竟是一下子銀票,失聲道:“妹妹這是做什麽?”

黛玉只按住她的手:“不過是防了萬一的。姐姐只不用到才好。”

迎春只好收下。邢夫人已經進了屋,也不管她們姐妹說話,只把嫁衣、頭冠等一一查過,才坐到迎春邊上,呆呆地看著人給她上妝。

淚水不經意地從邢夫人臉上落下,孔嬤嬤忙道:“太太可不好現在就掉淚,郡主更要忍不得了。”

正說著,賈琮、巧姐兒已經來了,屋裏一時熱鬧非凡。就有再多的淚,有個巧姐兒,哪還掉得出來。

不一時,已經有人來報:“新郎已經到街口了。”

賈琮得了這一聲,已經一下子沖了出去。邢夫人也只好出去到正堂,等著一會兒的禮儀。

卻就李靖也是帶著助力團過來的。實在是當日賈璉成親時,張家的八條好漢給人的印象太過深刻——迎親時是極大的助力,可要是成了攔門之人,就是極大的阻力。

不想至大門,順當得就沒有一個攔門之人,跟著的人都有些不敢相信,這也太容易了吧。誰知不等走到二門,已經有兩個小豆丁並肩等在那裏。

正是賈琮,領著的那個揉眼睛的,是聰聰。

等李靖走近了,賈琮先將手裏的托盤一遞,上面只一杯酒。這個不難,李靖接過,一飲而盡。誰知只見李靖臉上頓時精彩起來,汗也出了,臉也紅了,就是眼睛也紅了一圈。

賈琮才問:“這酒辣嗎?”

李靖只嘶著聲道:“辣。”

“苦嗎?”

李靖繼續嘶著答道:“苦。”

“酸嗎?”

“酸。”

“甜嗎?”

這回李靖回味了一下,才小心道:“不甜。”

賈琮就點點頭:“你是一個說實話的人。希望你說話算數。”

聽的人先得知這酒裏竟是苦辣酸並存,不由都有些同情地看著李靖,可是賈琮與他的對話,卻讓大家不懂了。只是現在不是問的時候。

就見李靖鄭重對賈琮躬了躬身:“放心,李靖說過的話,一定會做到。”

賈琮就欠身一讓,閃出了聰聰。

聰聰還揉了一下眼睛,對著李靖問的話卻清楚:“對姑姑,好嗎?”

李靖忍著笑:“能。”

又問:“送姑姑,回來嗎?”

李靖還能笑:“自然送姑姑回來,每月都回。”

還問:“聽姑姑,話嗎?”

李靖已經快笑不出了,可是為了媳婦,只好說:“聽,一定聽。”迎親的人與送親的人都笑成一團。

見聰聰還要張嘴,李靖求救一般看向賈琮,可是人家就不與他對眼神。

“還有,還有,”聰聰自己一邊嘴裏念叨著還有,可是卻再想不起來了。只看著賈琮:“小叔叔,還有什麽來著?”

就聽二門裏一聲脆嫩的聲音與賈琮異口同聲:“真是個小笨蛋。”

不等聰聰委屈,李靖只當自己已經過了攔門這一關,大步向二門走去。賈琮急得在後面真誒誒,卻有心思通透的迎新團成員,抱起聰聰,攬過賈琮:“好了,好了,還有什麽,不如你們現在告訴我,等我告訴你們姐夫或是姑父好不好?”定要借此好生嘲笑李靖一回。

賈琮卻不理會,只拉著人家懷裏聰聰的腿:“快下來,一會兒要趕不上了。”

那人也不為難兩個孩子,把聰聰放了下來,賈琮拉起聰聰,快步也進了二門。只是聰聰人小腿短,賈琮又不敢自己抱他,萬一磕碰了,這小東西哭起來,可不是喜日子該聽到的聲音。

所以等他們叔侄進了榮禧堂,李靖與迎春早已經拜謝完了來觀禮的張老太太,正聽賈赦在說:“我的閨女,我自來不舍得委屈。李靖,現在我把閨女交給你了,她再受了委屈,就是你的事。”

可對著迎春,就又是一種說辭:“你別存了嫁人了,就不是家裏人的心思,這裏永遠是你的家,家裏人總在這裏等著你。”

觀禮的人都讓這奇葩的訓詞弄得一臉懵逼,說好的應該教導姑娘孝敬翁姑呢?應該敬重丈夫呢?不是還得友愛兄弟嗎?哪兒去了,都哪兒去了?

只有張老太太眼裏浸出了淚水,要是當年自己老爺也能如此囑咐女兒,而不是一味地讓女兒謹守女誡,淑英的命運是不是就不會如此?

可老人還是堅強地擦了淚水,一臉帶笑地看著地上跪著的二人。迎春蓋頭下已經泣不成聲,李靖自己又叩了個頭:“請岳父大人放心把郡主交給我就是,小婿答應過的事,一定做到。”

邢夫人也不過就是幾句孝順、聽話、愛護家人的話,就讓淚堵得再說不出。

背迎春上花轎的,自然是賈璉,他走得很慢,嘴裏也沒閑著:“迎春,你要記住,你不光有哥哥,還有弟弟,更有兩個小侄子。有什麽事,不要自己忍著。跟著你的嬤嬤都是宮裏出來的,就是他們李家攔得住別人,也攔不住她們,讓她們回來送信。”

餵,你家這是嫁女兒,不是送她去敵營好吧?聽到的人都同情地看著李靖,心裏想著,這位大概從此要夫綱不振了。誰知人家李靖竟是一臉的認同與慶幸。也是,比起婚期還無著落的平郡王,他慶幸也是難免的事。

平郡王正在一邊跟著呢,嘴裏也說:“妹妹別擔心,明日我去給你送飯。”

物以類聚,不過如此。

最後一個環節,該是邢夫人端起一盆水,沖著迎春的花轎潑去,以示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誰知這盆水生生讓賈琮、巧姐兒、聰聰三人一起按著,就是不讓潑:“姐姐(姑姑)是我家的人,不是水。”

賈赦一錘定音:“潑什麽潑,端回去。好生放到姑娘房裏,日日添上。”

一時傳為京中笑談,大家都覺得二人對女兒寵溺太過。直到後來李靖夫妻琴瑟相合,京中才出現了嫁女再不潑水的習俗,以示娘家對女兒的重視。此是後話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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