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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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六月份,A市天氣已經炎熱了起來。難得有一個周三晚上下了場雨,涼快許多,陳松茂一早醒來,看見屋內窗戶已經全部打開來通風,寧思秦每天比他早起半小時,已經出門晨練去了。

自從兩人第一次發生關系,便不定時地開始同居,才不過短短一周半,兩人的家裏各個角落已經到處都是屬於對方的東西:書本、衣物、充電器、寧思秦惡作劇似的拿過來的種種色彩鮮艷可愛的毛絨玩具。有時候晚上時間晚了,寧思秦索性便留宿他家。陳松茂對著敞開的窗戶笑了一笑,洗漱做飯。

蔬菜瘦肉粥熬到一半的時候,他聽見門響了一聲。跟著寧思秦走進廚房,將幾個塑料袋放在地上:“順路去買了菜。你喜歡吃茄子嗎?以前沒見你做過。”

“我什麽都吃,甚至包括香菜。”陳松茂說,“沒有我爸做不好吃的菜。”

“太過分了啊,禁止這樣秀優越感。”寧思秦笑說,一邊擡起頭來把頭發重又攏了一攏。他額前碎發往下滴著汗,雙臂雙腿流暢的肌肉上蒙著一層汗水,閃閃發亮,荷爾蒙爆表。陳松茂拿起流理臺上備著的毛巾遞給他:“先去洗個澡,早飯馬上就好了。”

“今天路上盡是水,只跑了半程,我去陽臺打一套拳。”寧思秦接過毛巾,“早做好了的話你可以先吃。”

“你明知道我會等你,還占這個口頭便宜。”陳松茂微微一笑,過去跟他短暫地接了個吻。寧思秦沖他眨眨眼,轉身離開了。

粥熬好時,寧思秦果然還沒練完。陳松茂走到陽臺,抱臂倚在陽臺門上看他將半套不知道叫什麽的拳法打得虎虎生風,一舉手一擡足都帶著鋒銳迫人的威勢——也是奇了,平日裏他拉琴時、說笑時清秀文雅,極難看出這般鋒銳感,陳松茂還很少見到兩種氣場能切換得如此懸殊,而且都有各自不同的美的人。

——而這是我的愛人。他微笑著想,心中滿溢驕傲之情。

寧思秦打完拳、沖了澡他們才一起吃飯。飯後,寧思秦洗碗。陳松茂先出了廚房,待寧思秦出來時,他已經坐在沙發上,揮手示意寧思秦坐過來,把幾張打印紙遞給他。寧思秦不在意地隨手接過來,只瞥了一眼,臉色倏然難看起來。

那是A市疾控中心出具的HIV抗體檢驗單。

他往下翻了翻,兩三張紙都是類似的性病化驗結果。陳松茂及時開口:“這不是針對你。HIV性生活傳染,需要隔一段時間才能查出來,性經驗結束後立即去查是無法查到的。我不是懷疑你。”

寧思秦的臉色這才微微回轉來一點。他擡眼沈默地看著陳松茂,陳松茂繼續解釋道:“我給你看這個,只是因為現在我們既然建立起了比較穩定的……性生活,我想我有義務讓你看一下這份報告,向你證實一下我自己沒有問題。只是因為我前一次做這種檢驗已經是三年前了,所以現在重新做一次,沒有別的意思。”

隨著他解釋,寧思秦的神色也逐漸緩和下來,他翻了翻全是陰性的檢驗單,沈默了片刻,問:“你想看我的檢驗單嗎?”

“……坦白來說,想。”陳松茂回答,“但我只是認為這是必要的告知程序,我知道很多人跟我的想法和做法不一樣。如果你沒有做過,我也相信你,不必特意去做。”

“我一年前做過。”寧思秦一邊站起身來,一邊說,“這一年內沒有過和其他人的性生活,所以結果應該還是不變的。如果你想看,跟我下樓去取。”

他說著已經走到門口,伸手去轉門把手。陳松茂在身後伸手握住他的手,問:“你不開心嗎?”

“這有什麽關系?”寧思秦說著半轉過身來,表情有點無奈,“你就是這種人,我不開心,也不可能改變你的性格。”

“是的,我就是這樣一種人,而且我不願意在你面前偽裝什麽,所以才會這樣做。”陳松茂說,“但並不是說我非得采取這種方式不可。我認為這是雙方的信任基礎,但也許很多人覺得這是不信任的一種表示,我不知道你是怎樣想。如果你會因此不開心,我們可以商量,換一種做法。”

寧思秦沈默一秒:“我也沒有更好的做法。”他說著,壓下了門把手,“別擔心,我沒有很生氣。”

他之後的確也沒有表現出什麽很生氣的樣子,只是帶著陳松茂在書櫥的一個櫃子中翻出HIV檢查單。陳松茂短暫的一瞥發現檢查單不止一份——下面還壓著有好幾張的樣子,日期似乎是隔了半年。但他沒說,也沒問,只是沈默地看過,將單子遞還給寧思秦。

那之後寧思秦短暫地沈默了一小下,舉止又一如平常了。倒是陳松茂仍舊隱隱覺得他有點不開心似的,不由生出來點愧疚。寧思秦收了檢查單,就去了琴房:“你先上去吧,我要練琴了。”

“你可以上來練。”陳松茂說,“我的工作室也是隔音的。”

“我在旁邊練習,不會影響你調琴嗎?”寧思秦挑眉問。

“……會的。”陳松茂說,“我不想受幹擾,可是更不想離開你。”

寧思秦倒笑了,湊上前親了親他:“我真沒有生氣。”

“那你是為了什麽不開心?”陳松茂問,“還是你現在沒準備好跟我說的事情嗎?”

“是吧。”寧思秦猶豫了一下,“這件事情太覆雜……”

“有什麽是我最好不要提的嗎?”陳松茂問,“像是HIV檢驗之類?”

“不,跟你今天的要求真的沒關系。”寧思秦又笑了,哄他似的再親了親他的手背,“上去吧。”

“你還是可以上樓來。”陳松茂說,“我把今天的工作進度調一下,今天只安弦,不調音。你不嫌我吵就行。”

“我很嫌你吵啊。”寧思秦笑著瞥他一眼,“不過為了你做的飯還是可以忍一忍的。走吧,上樓去。”

但第二天早上,寧思秦上樓來吃早飯時,卻又比平時沈默一些。陳松茂開始以為他還有點生氣,後來逐漸覺得他似乎更像是有點無精打采。吃過飯,他主動站起來收拾了碗筷,順帶擡手貼了一下寧思秦的額頭:“怎麽了,沒睡醒?”

“是覺得沒睡醒。”寧思秦揉了揉眼睛,“等排練起來大概就好了。”

但中午陳松茂去排練場所接他時,寧思秦顯得更加沒有精神了,臉色比平時白了一些,雙頰卻泛著紅色,腳步都有一點虛。陳松茂見了就皺起眉頭,緊步上前,一只手接過琴盒,一只手就去貼他的額頭,已經顯然地比平時熱了。

“大概是昨晚睡覺的時候不記得關窗。”寧思秦倒反過來安慰他,“這種偶爾發一下低燒的情況我以前也有,不會很久,吃一次藥出了汗就好。”

陳松茂終歸是不放心,直接把他拎到自己家來,塞上體溫計,下樓去翻出寧思秦常用的藥。他再上樓時,寧思秦已經換了衣服鉆進被子了。他發燒時的反應倒和喝醉的反應有點像,比平時更乖更安靜,時不時瞇起眼睛沖陳松茂微微笑一下,整個人仿佛都柔軟下來。陳松茂餵他吃了藥,拉起窗簾,只留一條縫隙,拿了本書借著縫隙裏漏出來的一束光線讀書。

寧思秦一直睡到了傍晚,陳松茂暫時離開房間去做晚飯,熬上粥回來發現他已經醒了,正掀開薄被坐起身來。他過去貼了貼寧思秦的額頭,摸到滿手的汗,感覺倒是不熱了。寧思秦病中乖巧到誇張——他身上的睡衣都已經被汗濕透了,居然也能忍著不掀開被子。

“已經好很多了,一般來說明天就能全好。”寧思秦說,陳松茂遞給他體溫計,看他塞到腋下:“等一下喝點粥?有什麽想吃的嗎?”

他們兩人身體都很不錯,陳松茂自己偶發點感冒咳嗽什麽的,基本上都是吃兩天藥能自愈的程度,寧思秦更是跟他認識之後第一次生病,他自然十分心疼。寧思秦偏了偏頭:“我想洗頭發。”

“剛退了燒,你就洗頭發?”陳松茂有點無奈。

“用吹風機吹幹,沒關系的。”寧思秦擡頭,在昏暗的室內仍能看清眼眸閃閃發亮,“子筠……”

陳松茂毫無抵抗之力地被他的撒嬌征服了,“好吧,先吃飯。”

吃過飯,他就去了浴室。寧思秦慢吞吞地找出一套衣服,跟過去的時候,看見陳松茂已經將浴缸裏放好了熱水——說是浴缸,其實由於浴室面積,並不很大,稱為浴桶更恰當些。寧思秦坐了進去,只有肩膀以上露出在水面上。陳松茂一邊脫掉自己的外衣,一邊伸手按了按他的肩膀:“下去一點,頭倚過來。”

寧思秦往下沈了一點,於是整個身體都淹在水中了。陳松茂脫掉外衣,站在浴桶邊,拿過淋浴噴頭來給他沖頭發。寧思秦伸手過來接:“我哪裏有這麽嬌氣。”

“你當然沒有。”陳松茂說,將噴頭舉高到他夠不到的地方,另一只手揉了揉他已經打濕的頭發,“我想這麽照顧你。”

寧思秦開玩笑地伸手夠了兩下:“你對誰都這麽好嗎?”

“只有對你。”陳松茂說,“我喜歡你啊。”

寧思秦沈默一下,笑著放下手抹了把臉:“怎麽感覺確定關系之後隨時都能被你告白一次。你怎麽就能做到的這麽直白?”

陳松茂淡淡一笑:“以前吃過不肯坦白的虧,自然就記住教訓了。”

“我能問嗎?”寧思秦問,將手縮回了熱水裏。

“能啊。”陳松茂說,“不過都是小時候的事了,你不許笑話——讓我想想該從哪兒開始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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