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056 蘇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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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旭輝很少做夢, 但今天,他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的一開始,是煙雨蒙蒙的江南廣陵驛站。

一個落拓書生在此借宿下榻, 他的馬濺起了泥濘的水潭,一聲聲歇律律地長鳴。

他對著老馬抱怨了幾句話, 不遠處就傳來了笑聲, 擡眸望去,一個持著油紙傘的白衣少女站在那八角飛檐的長亭之下,正淺笑盈盈地看著她。

他從來沒見過這麽美麗的姑娘,她是鐘身毓秀的化身、驚艷了他的年少時光。

她打著傘向他走了過來, 一直走到了他的身邊。

才子佳人的一段佳話, 就在江南煙雨中慢慢氤氳起了朦朧的霧氣。

他問:“小姐為何取笑我?”

她回答:“我還是第一次看見有人跟馬說話的, 並非是嘲笑,乃是瞧個新鮮。”

他說:“這裏不是停留的地方,旁邊有驛站和寺廟。小姐何不去那裏歇歇腳、避避雨?”

她笑著道:“我是上香回來的路上遭遇大雨,馬車困在了前方的泥潭裏, 所以我就下來避一避雨,等馬車脫困了就走。”頓了頓,她舒了一口氣, 很有風度道:“再說了,一天到晚悶在家裏也很寂寞。不如出來聽聽這雨聲, 還可以找人聊聊天。”

於是雨停之前,他們在那長亭之中聊了許久。從詩詞歌賦,一直談到了家國、興亡——

她叫陸琳瑯, 是廣陵陸縣丞的寶貝嫡女,去寺廟燒香回來的路上遭了大雨,就停在這裏歇歇腳。

她說她自己的父親是一個好官,所以她崇拜戲文中的忠臣良相,憎恨那些禍國殃民的貪官汙吏。

她說如今的朝廷上是“遍地走獸、朽木為官”,偌大一個朝廷,再也找不出一個堪比包龍圖那樣的青天老爺。

她還鼓勵他日後中了第,一定要做一個“清如水”的好官,為百姓謀福祉,千萬不要和那些朽木混為一類。

她的話也是他的所思所想,為官一任,就該造福一方。一身才學,就該為萬民請命。

從那之後,這個女子的談吐才學、相貌姿態、都深深烙印在了他的心裏。

初遇總是美好而短暫的。告別了陸家小姐以後,他繼續踏上了進京趕考的路。但這一次前行,他的心中多了一抹倩影的牽掛。

一朝中第以後,他放棄了京城繁華的生活,主動要求外放,於是他來到了她的家鄉廣陵。

在廣陵做主薄官的時候,他努力鬥貪官、懲劣紳、廣濟災民、修築堤壩,履行了對她的承諾,“要做一個清如水的好官”“要做一個愛護百姓的好官”。而她呢,亦是在不遠的地方,默默看著他,默默為他加油打氣。

……漸漸地,他有了極好的官聲、得到了百姓們的擁戴、也得到了她父親陸知縣的賞識和擡舉,從主薄晉升為正八品的縣丞。

等到水到渠成以後,他也正式跟她的父親提親,希望陸知縣把女兒許配給他。但陸知縣一開始反對這樁親事,因為他只是個小小的主薄,家道寒酸,而陸知縣希望女兒能嫁給金陵城裏的權貴,讓她享盡一生的榮華富貴。

這關鍵時刻,她自己站了出來,向父親表明的心跡:“女兒想嫁給他!跟著他吃糠咽菜,女兒也是心甘情願的!”“女兒此生此世,非他不嫁!”“要是不能嫁給自己所鐘意的情郎,那我就絞了頭發,去水月庵當尼姑去!”

她的倔強執拗,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包括他自己也未曾想到:知縣家的大小姐,居然為了他放棄了所有的榮華富貴。

他終於明白了她的用情至深,她也愛著他,這份感情不知所起,但已經匯聚成了一條奔流不息的河水。

陸知縣終於拗不過女兒,答應了他們的婚事。

成婚以後,他們夫妻恩愛非比尋常,琳瑯很快就為他生了一個兒子,他們一起給兒子取名叫“元逸”。

原本,他錦繡輝煌的人生才剛剛開幕……可誰知道,他的“清正廉潔”忽而惹來了大鍋。

那天,他還在巡查糧倉,陸知縣忽然急急忙忙招他回去。他一進衙門,就感覺大事不妙——所有的衙役們都沮喪著一張臉,誰也不肯說出來到底發生了何事。當他來到大堂的時候,周圍靜悄悄的,仿佛空氣都停止了轉動,只有岳父陸知縣的一聲嘆息——

“松年!你可知道你闖了大禍?!”

“那何員外的兒子被判了死刑,人家想拿你的命去抵他兒子的命!”

“你想要懲罰那些惡霸豪紳是一件好事,可你的手段太過急躁……這些地方上的豪紳都和權貴有千絲萬縷的關系……牽一發而動全身吶!”

“折子已經遞交了禦前,如今說什麽都晚了……你自己好之為之吧!”

——原來他前幾月審判一件地方豪紳霸占民女的案子,那大戶何員外的兒子看中了一個賣花姑娘,強娶不成,竟然逼死了那姑娘。他秉公執法,最後將何員外的兒子判了死罪。哪知道這何員外和“朝廷某大員”有些瓜葛,他用錢買通了關系,讓言官在殿上狠狠參了他一本,再汙蔑他因私枉法,他兒子是枉死的……

接著是朝廷的審判,反串、證人改口,汙蔑成了證言,原來有錢真的可以使鬼推磨。

最後一紙公文下來,他從堂上官變成了階下囚,要流放三千裏,發配去鄱陽湖的西邊燒窯子。

流放之際,琳瑯想要跟他走,他當然不肯讓愛妻和幼子跟自己一起去受苦,就勸說妻子帶著孩子跟隨岳父大人歸鄉。但妻子非常倔強,“夫君在哪裏,妾身就在哪裏。”“此心安處,便是故鄉。”“我不怕吃苦,我只怕天亮以後看不見你。”

實在勸不動妻子,他只好偷偷溜走了,一個人踏上了流放之路。但是幾個月後,妻子就帶著三歲大的孩子,千裏迢迢從廣陵走到了景德鎮來尋找他。

那天,他剛剛下了窯口,就看到一個身穿粗布麻衣的女子站在門口。他以為是前來送飯的婆子,可走近了一看,他就認出了她的背影,他不可置信地睜大了眼睛,她亦抱著孩子轉過身來,盈盈一笑,道:“夫君,這次你可不能再丟下我了!”

他的琳瑯,他的好妻子,居然為了他脫下了一襲綾羅綢緞,換上了這樣的荊釵布裙。

在窯口上的日子是辛苦而艱難的,但是有了她在,他就有了一個家,有一個依靠,有一處流浪後可以安息的港灣。

他們一起攜手撫養兒子長大,一起看著花開花落,春去秋來。

他們看著窯口燒出了一批又一批華麗的瓷器,一起在瓶身的釉面上描摹出最精美的纏枝牡丹和並.蒂蓮花。

他們守著這一方小小的天地,堅持著自己的信仰,也堅持著生活的快樂……

直到這快樂,被一場大雨和一場大火給毀滅——

那一年杏花春雨,綿綿不絕,持續了整整兩個月之久。

偏偏朝廷下達了旨意,要求景德鎮按時燒制出一批鈞窯蓮花碗進貢給皇宮,以恭賀天子大婚。然而,瓢潑的大雨澆滅了窯工們的希望。朝廷規定的上交日子就要近了,窯口的火點了又滅,溫度不夠、濕度太過、燒出來的都是殘缺不全的次品。

——如果逾期不交出這一批瓷器,整個窯口三百戶人家,都要有大災來臨。萬般無奈之下,所有的窯工都聯合起來,開始想辦法集資度過難關。

就在那時候,他和當地的督工發生了分歧——那督工主張用這一筆錢去請來“巫師”,焚香祈禱,讓老天爺停止下雨。而他主張請來工匠搭建雨棚,解決燃眉之急。

雙方爭執不下,最後有人提議:錢財分為兩半,一半用來請巫師,一半交給他,讓他去外面雇傭工匠,再趕回景德鎮搭建雨棚。

時不我待,他收拾收拾就準備上路。臨行前,他跟妻子交代了很多話,琳瑯也表示了理解和鼓勵,“夫君你做的事,你覺得是對的,那就大膽去做吧!”“我和孩子會照顧好自己的,你不用擔心!”“這件事關系到窯口人家的安危,你一定要盡力雇傭更多的工匠……”

他的好妻子,總是這樣的善解人意,讓他沒有任何的後顧之憂。

“別擔心。”“等我回來。”

他吻了吻愛妻的額頭,就揮手作別……哪知道,這一去竟然成了永別。

督工交給了他500兩銀子雇傭工人,為了拯救那300多戶窯口人家,他跑遍了整個豫章郡和彭澤郡、鄱陽郡,一共雇傭到了100多號工人。

他以為有了這些工人,就能按時燒窯上供,可當他帶著這些工人趕回景德鎮的時候,老天爺下的雨更大了,而那愚昧的督工悻悻然告訴了他:“我們請來的那位巫師說,要想停止下雨,就需要用你的妻子和孩子做祭窯的貢品……”

他發瘋一般撲到了那窯前,只看見了裊裊的灰燼。

他拼命地撥開了滾燙的灰燼,用手打開了那窯口,爬進去一看,只看見那漆黑的窯子裏什麽都不剩下……

只有地上的一塊破碎的玉佩,碎成了殘渣,那原本是他們大婚那日的定情之物。

從那之後,他的夢裏就一直燃燒起一場大火……

窯口點起了夢魘一般的大火,將他的整個靈魂都放在火上不斷地煎熬……

沒了家以後,他不斷地買醉、買醉、再買醉、變成了一個十足的酒徒,用酒來麻痹自己……

他始終無法承受這個殘酷的現實,於是,妻子過世五年之後,他也隨著他們去了……

臨終前,他做了一場夢。

夢中有那個穿著白衣、擎著雨傘的姑娘,站在他的面前。

她的臉上彎起了兩道新月般的眉毛,嬌俏的眼神像是秋水款款。

“民女小字琳瑯,敢問先生如何稱呼?”

***

“琳瑯……”

再次醒來,這裏不是他醉生夢死的那個茅草屋。

一群人圍在了他的身邊,為首的是他的外公白老爺子,正關切地望著他。

他楞了楞,腦海中的記憶還沒完全消化掉,就聽到一個稚嫩的聲音道:“爹爹,您終於醒來了!”

小元逸撲騰著跑了過來,黑漆漆的小眼珠子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看——白天爹爹忽然在飛機上發高燒,都快把他給嚇死啦!幸好,他是個聰明的乖寶寶,及時通知了那漂亮的空姐阿姨,飛機一降落,就立即有一輛救護車把爹爹送去了醫院。

好在爹爹的身體並無大礙。外公和爺爺奶奶很快就得知了消息,將爹爹接回了家。

“小輝,你現在感覺怎麽樣?”

“小輝,醫生說你是操勞過度外加低血糖……你可不能為了工作就糟蹋身體!”

旁邊的幾位老人家七嘴八舌地數落起林旭輝來——話說回來,林旭輝常年在國內工作,一般一年才回來一次。結果這一次林旭輝帶著孩子回來,飛機還沒落地呢,他就在飛機上失去了意識,可把他們這一家子的老人給嚇了個半死。

周圍都是人,但醒過來以後,林旭輝沈默了一段時間,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腦海中那些鮮明無比的記憶……

仿佛那場大火的悲劇就發生在昨天……

還有親眼目睹了屏幕上“小晗被燒死”的那一幕……

他終於明白自己到底為什麽渾身戰栗、心臟收緊、呼吸急促、乃至於不能承受如此“慘烈”的景象而昏倒。

因為“小晗”的命運,就是他妻子陸琳瑯的命運!

因為小晗臨死前的模樣……就是他妻子陸琳瑯臨死前的模樣!

上輩子他困死在了那場夢魘一般的大火中,所以一朝看見“悲劇”再次上演,記憶就不由自主地沖入了腦中,占據了他所有的心神。

“琳瑯……”

他喃喃自語了一聲,繼而驚醒了過來。

——他不是那個悲劇的白松年,他是林旭輝,他的老婆孩子……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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