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5章 他所不知道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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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凜被他戳得茫然,末了順從地答道:“那好吧,我不懂。”

“你是不懂,瞧瞧你把表弟壓榨的。原本我是準備放棄了,可是他最近一直都在跟我說你的好話,還有徐伯……甚至那只鸚鵡都在模仿你碎碎念。”傅觀寧捧住他的臉,“那麽多人關心你,你還成天就覺得自己可憐沒人愛。就因為他們拿著工資,你們是雇傭關系,所以他們對你的關心就是沾了銅臭味的,就可以忽略不計了?”

溫凜“啊”了一聲,紅著眼睛看他:“我不知道。”

傅觀寧摸摸他的後頸,心想:你不知道的事情還有很多。

這半個月裏,傅觀寧數度想放棄這段婚姻,後來在周圍人的一次次勸說之下,還是決定把溫凜的病情弄清楚再做打算。

那天他驅車到醫院,找到心理科的程醫生:“我知道病情是個人隱私,我沒權利過問,但我還是想請您告訴我他的大致情況,因為我不想做不明不白的離婚決定。”

程醫生卻對他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其實沒那麽覆雜,只要你出示一下身份證就可以了。”

看過身份證,程醫生將溫凜的診療記錄全部拿出來交給傅觀寧:“資料帶不出醫院,也禁止拍攝,但是溫先生簽了一份委托書,你作為他的特別家屬,有權利閱讀他所有的病情相關資料。”

見傅觀寧猶疑,程醫生又道:“不必擔心這是他準備好的套。我在這家醫院工作十多年了,不說有口皆碑,醫德和職業操守還是有的,你可以隨意打聽,幫人害人的事,我不會做。”

默默看完診療記錄,傅觀寧又震驚又難過,他想了半天,問程醫生:“我跟你說幾件關於他的事,你能不能幫我……分析一下他的行為?”

“請講。”

傅觀寧就把丈夫那晚醉酒勸他別哭的事說了,還零零碎碎地說了幾件讓他感到不解的事,比如海島上,莫名其妙把他抓去浴室猛搓了一通。

程醫生托腮沈吟片刻:“或許,溫先生偶爾把你當成了小時候的自己。”

“小時候的自己?”

“依你描述的舉動,他對待你不像對待成人,倒很像是一個長輩對待孩子,付出了,但不夠細致,想做點什麽對孩子好的,可是到最後只是做了‘自己認為對孩子好的’。就這方面而言,他和他的爺爺非常相似,說是完美覆制也不為過。”程醫生說,“他的爺爺作為集團領頭人,失去了能幹的兒子之後,肩上的擔子一下變得很沈,所以只能把自己塑造成一個堅不可摧的形象,並且急著趕著要孫子快些成長。可惜,揠苗助長的後果是,他沒能培養出心目中第二個‘大兒子’,而是培養出了一個‘死了兒子的自己’。”

“死了兒子的……自己?”

“是的。或許你會發覺,溫先生作為一個青年,身上留有一些並不年輕的習慣。”

傅觀寧細細尋思——是有。他身上的檀木香不是香水,是香包熏出的;喜歡吃的也是老式糕點,百吃不膩;喜好清凈,稍微有一點聲音就忍受不住……

“這些習慣,從什麽地方沿襲自不必說。而習慣能沿襲,性格和其他方面更是如此。他的爺爺不隨意流露悲喜,泰山崩於前也能佯裝風輕雲淡;遮掩自己的喜好,對周圍人的戒備和試探,一切的一切,都成了他最好的教科書。為了獲得親密的祖孫關系,溫先生強迫自己去模仿爺爺,去達到爺爺要求的標準,長年累月下來,就成了今天這個樣子。”

“問題在於,爺爺的表現,有部分是經歷喪子重創後刻意為之,爺爺本人是清楚的,可是溫先生的模仿沒有原因依托,所以受到外部沖擊之後會失衡。他喜怒不形於色,感情無法宣洩到外部,也沒辦法內部消化,就像一團東西經年堵在水管之中,越積越多,吸水膨脹,最後導致水管爆裂……”程利懿手中的筆在空中畫了一圈,最後指到傅觀寧身上,“而你,你卻是一個情感外露的人,你幾乎是在隨時隨地表達自己的感情,並且基本沒想過要遮掩。這種狀態多出現在孩子身上,成年人少有,非得是有優渥的家庭條件,工作上又不用操心太多事的人才會如此。”

傅觀寧被三言兩語推出了身家情況,不由得楞了楞:“好吧,所以就因為這個,他把我當成了小時候的他?”

“沒錯。在他眼裏,你像個孩子,或許跟小時候的他也有相似之處;同時,他有借助你表達情感的願望,你哭或者笑,就好像他也做了同樣的事。”

傅觀寧撓撓頭,心情有些難以言喻:“這也是我哭的時候他對著我笑的原因嗎?”

“啊……那個問題比較覆雜,我建議,作為康覆訓練,讓他自己說給你聽。”程醫生說到這裏,笑著搖搖頭,仿佛是看見了自己幻想的康覆訓練場景,“總之,外因內因相合之後,他就把你當成了小時候的他,他想要讓你得到‘照顧’,可是因為自身經歷的原因,他也不太會照顧人,時不時還會像大人一樣嚴肅地管教你。但是,毫無疑問的,他很愛你,只是在情感教育缺失的情況下,他分辨不出愛,也不知道該怎麽愛。”

聞言,傅觀寧抿著唇,陷入了沈思。

程醫生給了他半分鐘時間,隨後道:“當然,我不會勸你做任何決定,因為要改變一個人,需要花很多時間和精力,徹底一點的話,大概要一二十年——就像養一個孩子一樣。而一個人要讓自己變得更好也很難。”

“有多難?”

“要脫胎換骨,自然是要受扒皮抽筋的苦。”程醫生斂了笑意,很認真地說,“不過,只要熬過去了,病就再不會覆發了。”

傅觀寧再一次沈默了。

“哦對了,還有一件事是佐證我觀點的關鍵。”

“什麽?”

“除夕夜那天,他不是去祭奠了自己過世的父母了嗎?”程醫生說,“父母亡故之後,他作為孩子,大概是難過的一直哭吧,他爺爺很有可能對他說過類似於‘過年不能哭’的話,所以他才會對你那麽說。至於後來又讓你哭,是因為在他的潛意識裏,他覺得自己的哭泣並沒有錯,也許至今為止,他仍然想為此事而哭……”

這句話之後,時間流速變慢了一般,程醫生的聲音逐漸變得模糊,眼前場景飛掠,又回到了除夕那個寒冷的深夜。

溫培鐸幾近無情地說:“你回去吧。你該陪著他。”

於是他又坐了兩小時的車回到家,遇見了百年一醉到滿口胡話的丈夫。

丈夫的手溫柔地摸著他的後頸,笨拙地說著安慰人的話:“哭完了,就不哭了,不再期待別人心疼自己,就不哭了……嗯。”

原來是這樣,原來他們三人之間,都橫著一個巨大的誤會。

傅觀寧心裏悶悶的,一陣一陣的難受奔襲在胸腔中。半晌,他擡起頭,看向程醫生,輕聲問道:“現階段,我能為他做什麽?”

“如果要盡快見效的話,得來記狠的,”程醫生說,“問題是,你狠得下心嗎?你能扮演得了這個狠角色嗎?你能承擔一定的風險嗎?”

“你……”傅觀寧遲疑了一下,“你先說說看。”

“這種方法,就是要不斷刺激他,讓他主動把壓抑了二十年的情緒全部宣洩出來。簡而言之,他什麽時候能大聲哭出來,下一步治療就什

麽時候能進行,而且必須是馬上進行……”

那天傅觀寧是打著傘走回家的。

他穿過僻靜小巷,經過燈紅酒綠,一路長得沒有盡頭,他想了很多,很多。

丈夫曾數度讓他傷心,可是到頭來,他們告訴他,丈夫不是故意的,是生病了。

要說原諒嗎?其情可憫,可是痛曾經深刻地鐫在他的骨血裏,不能當做沒發生。

要說相信丈夫以後不會再犯的說辭嗎?可是一個病人是無法控制自己不去犯錯的,未來也許自己要一直原諒他——假如這個病一直不好的話。

沒有自信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知道這一切,只會比先前更加煩惱。

他腦海中千頭萬緒在躥動,最後一刻想起的,是溫凜在爺爺病房外輕聲懇求:“就當是逢場作戲,我走前抱抱我,好嗎?”

傅觀寧忽然停下了腳步,拿出紙巾捂住雙眼。

丈夫也有怕的時候,難過的時候,或許他一直都感到害怕和難過,很想有個人來抱抱他,但是他從來不說,因為他不敢期待。

在本該無憂無慮的年紀裏,他也曾經期待過很多次,全以失敗告終,所以他不哭了,他知道哭沒用。

傅觀寧走到家門口,天已經黑了很久,他收起傘,擡起頭看向夜空。

月亮如銀,月涼如蔭。露臺半開的門旁,一個鬼鬼祟祟的腦袋閃了一下。

他忍不住失笑了,臉上的表情卻是哭笑不得。

他的丈夫,病得都有些傻乎乎的了,這種時候他又怎麽忍得下心說要離開呢。

可正是因為不能離開,才更說要離開,那是幫助丈夫的方法。

這方法確乎如程醫生說的那般艱難。

每一次他把狠話說出口的時候,都是又氣又心酸又傷心,丈夫像只無頭蒼蠅,沒頭沒腦地撞到玻璃上,疼了也不知道躲,懵懵的樣子別提有多可憐了,他都不敢正眼瞧,怕一不留神就露餡了。

事實上也的確是露餡了,他的傻老公看出來他還愛著自己,為了確認都跑到床上來了,結果也是歪打正著,被戳著痛點,在這檔口嗚嗚痛哭起來。

“早一點哭出來多好啊。”他伸手揉了揉丈夫的頭發,“哭又不是什麽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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