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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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好正在這時,麗華郡主在一群舞姬的簇擁下,蓮步生花地款款進了大殿。

趙麗華今夜穿著特制的舞裙,將身材勾勒得格外曼妙,舉手投足間、如風拂揚柳般的婀娜。絲竹聲一起,舞動開來,很快便把殿上眾人的註意力吸引了過去。

這套舞蹈是由沐月親自編排,每一個動作、每一段音樂,皆經過千錘百煉,效果自然不同凡響。

但謝檀盯著眼前蝴蝶般翻飛的身影,卻覺得意識有些遲鈍停滯,思緒恍恍惚惚的。

她偷偷瞄向顧仲遙,見他舉著酒杯、湊在唇前,卻遲遲不飲,指尖無意識地摩挲過嘴唇,似乎是在回味著什麽。

不要臉!

她在心中暗罵了句。

視線落到了對面的蕭化龍身上,恰好見他正兩眼直勾勾地盯著舞動中的趙麗華。

也不要臉!

都不要臉!

一舞即畢,眾人鼓掌稱讚。

趙麗華款款行至禦前,向梁帝行禮。梁帝與沐月讚嘆一番,賜下恩賞。

這時,蕭化龍也很合時宜地站起身來,“郡主舞姿出眾,實在令我嘆服不已啊!”吩咐隨行禮官,“快去取那匹夜光錦過來,贈與郡主!”

主位上的梁帝亦早有準備,看了眼沐月,對蕭化龍道:“麗華郡主乃是寡人堂妹,出身尊貴、蘭心蕙性,寡人有意將她配與衛太子殿下,以結兩國永好。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蕭化龍好色歸好色,在政局上倒也拎得很清楚。

今夜那位令欣郡主連面都沒露上,想必是受到了敵對勢力的打壓。蕭化龍作為在皇室中長大的人,自幼見慣了女人間的爭鬥,這其中的彎彎繞繞、與前朝政局的牽扯,他再清楚不過。於是此刻欣然一禮:“若能得麗華郡主為妻,自是不甚歡喜!”

梁衛聯姻的大事既定,殿內諸臣紛紛執杯祝酒,賀頌一些諸如永結同好、永世昌榮的喜慶話。其間也自有心機深沈之人,開始暗自揣測起今後朝中的局勢變化,心裏打起了各種盤算。

宴會之後,便是清漪園中的游園活動。

游園之戲,本就是鄞州當地的風俗,逢年過節的時候最是常見。但此番是為慶賀兩國聯姻,意義不同,且又是在新建的清漪園中舉行,赴宴的女客們皆興致盎然,在婢女的攙扶下起身,談笑著前往與景安宮一墻之隔的清漪園。

謝檀也被宮婢引領著離開席位。

而顧仲遙再度被幾名朝臣給圍住,其中兩人還舉著酒杯,似是打算敬酒。

謝檀想起剛才尷尬的一幕,示意宮婢不用等待,先引著自己趕緊離開。

走到殿門口,蕭孚跟了過來。

“阿檀!” 劈頭就問:“你竟然是顧相國的夫人?”

周圍還有其他的賓客,聞言皆不約而同地望了過來。謝檀額頭冒汗,舉扇子擋著臉,一把扯過蕭孚的衣袖,把他拉了出去。

此刻天色已經全暗,從景安宮到清漪園之間的宮徑,被裝點得彩燈高掛、火樹銀花,一派慶典氣氛。

謝檀拉著蕭孚快走了一段路,撇下了引路的宮婢。

見周圍的人影少了些,她放慢腳步,對蕭孚道:“之前隱瞞身份,實在是不得已為之。請蕭郎君不要責怪,也請不要將九畹山的事聲張出去,好不好?”

蕭孚垮著臉,步子邁得有些牽強,“剛才玉珠姊姊告訴我你的身份,我實難相信!顧相國夫人的家世,我在衛國也略有耳聞……後來看你在宴會上也有些悶悶不樂,我就在想,你是不是受了逼迫,才做了他的夫人……”

他朝她含笑舉杯致意,想見她展露笑顏,卻不料被她冷冷避開,緊接著便倚去了顧仲遙的胸前……

“可後來再看,原來竟是我猜錯了……”

謝檀有口難辯,“不是你想的那樣。”

蕭孚聽她如此說,不禁停下了腳步,“那我之前猜對了?是他逼迫你的?我就知道,阿檀你純然慧黠,就像歌中所詠的山神,絲毫不染朝宦穢氣,而顧相的名聲,就連衛國人都知道……”斟酌了一瞬,“總之是配不上你。”

顧仲遙行事狠辣、把控朝政、誅殺異黨、貪贓枉法,衛國茶坊酒肆早有傳言流遍。甚至就連他妻子的家族,也是被他參奏獲罪,慘遭滿門受累……

以蕭孚對謝檀的了解,實在想像不出能讓她甘願留在顧仲遙身邊的原因。

謝檀此刻心緒亦是繚亂。

那日醉酒後的記憶,有些破碎,但卻清晰。

顧仲遙把持梁國朝政、架空梁帝實權,也是,為了實現那個暗藏深處的目標吧……

謝檀沈默良久,問蕭孚,“你知不知道什麽是黃白兩籍嗎?”

蕭孚被她突兀地換開話題,不覺楞了一下,“黃白兩籍不就是梁國的戶籍制度嗎?黃籍是正式的戶籍,戶冊由蘗汁染黃的紙張所制,故稱黃籍。白籍,則是給外來流民的。白籍者不能擁有自己的田產,必須依附黃籍者為生。”

“那衛國也有這樣的戶籍制度嗎?”謝檀又問。

蕭孚道:“衛國居於北方,境內各族子民雜居,所以並不嚴格區別戶籍,也沒有黃白兩籍之分。不過,”頓了一頓,“衛國和梁國一樣,都將昔日的戰俘後裔都劃入了賤籍,世代為奴。”

謝檀聞言沈默。

皇室要彰顯力量,門閥要瓜分戰利,戰敗國的遺民便要世世代代背負奴隸的身份……

換作是自己身陷那樣的處境,又會怎麽做呢?

不知不覺間,兩人已經走到了清漪園的入口。

宮侍們站在門口,向入園諸人遞上造型精致的風燈。

按照鄞州風俗,游園之戲需男女結伴而行。貴客們各自攜著自己的夫人,取過風燈,說笑著踏入園內。

蕭孚雖是衛國人,但很快就看明白了這裏的規矩,從宮侍手中接過風燈,走過來詢問謝檀:“阿檀跟我一起進去嗎?”

謝檀下意識地回了下頭,望向從景安宮那邊行來的人群。

蕭化龍正攜著趙麗華,在護衛和侍從的簇擁下,姿態得意地大步走來。他遠遠瞧見了蕭孚跟謝檀站在一起,瞇了瞇眼,拿手指著蕭孚道:“你小子少給我惹事!”

宮侍向蕭化龍遞上風燈。

蕭化龍金刀大馬地跨入園子,身後的護衛卻被宮侍給攔了下來。

“沒有女伴,不得入內。還請衛太子殿下見諒。”

蕭化龍想了想,對護衛們揮了下手,“那你們就在這兒等著,不必跟來了。”

說完,拉著趙麗華,進了清漪園。

蕭孚見狀,可憐兮兮地看著謝檀,“你不同我一道,我就進不去了。”

謝檀正遲疑間,回首瞟見顧仲遙終於走了過來,身旁跟著衛國女官樓玉珠。

樓玉珠款款上前,向蕭孚和謝檀各行一禮,道:“七殿下若不嫌棄,就由婢子陪七殿下入園吧。”

蕭孚欲言又止,看了眼謝檀,又瞥了下一臉冷凜的顧仲遙,嘆了口氣。

雖是有些不情願,但終歸不好駁了樓玉珠的面子。

“那走吧,玉珠姊姊。”

兩人一前一後,踏入了清漪園。

顧仲遙走上前,一手接過宮侍遞來的風燈,一手拉住謝檀,也跟了進去。

園內彩燈琳瑯,比上一次夜訪時更為燈火璀璨。除了花林間點綴著的,各式各色、或懸或立的彩燈,就連渠水中也漂流著盞盞蓮燈,縈迂徐行著。

顧仲遙握著謝檀的手,見她並無掙脫之意,“剛才在門口,是在等我?”

他遠遠行來,身形隱於宮墻投影之中,遙遙望見她站在清漪園的門口,幾番回首眺望。

她,是在等他嗎?

他等待著答案。

謝檀抽出了手來,“我是怕你進不來,壞了今晚的大事。”

她舉扇擋著臉,也不看他,拉開了些距離,自顧四下欣賞著周圍的景致。

蕭孚不知從哪裏竄了出來,喚了聲:“阿檀!”

他走到謝檀身邊,視線也在四下張望著,“不是說園子裏藏著彩頭嗎?我剛才去那邊的假山裏找了一圈,什麽都沒找到。你們梁國人一般都把寶物藏在哪裏?”

謝檀也不清楚梁國人的癖好。

“要不……去人少的地方找找?”

兩人說著,踏上了一條相對偏僻的小徑。

樓玉珠也跟了過來,目光覆雜地看了顧仲遙一眼,微微頷了下首。

“七殿下,”

她走上前去,勸道:“不若我們還是出宮,先回驛館吧?太子殿下定下了與麗華郡主的婚事,驛館那邊一定有許多事宜需要準備。”

蕭孚其實是有些尚未問完的話,想要單獨說與謝檀聽,可此刻被樓玉珠和顧仲遙跟著,完全沒法交流,不覺有些煩惱。

他隨口敷衍道:“皇兄當真要娶麗華郡主?他跟麗華郡主不是之前就見過嗎?可我下午問他,他也沒有說喜歡麗華郡主啊。”

樓玉珠自幼便入了衛宮,也算是同蕭孚一起長大的,十分了解他的脾性。

礙著身份,她拿他實在沒辦法,也沒法強逼,只能順勢答道:“或許今夜太子殿下被郡主的舞姿所傾倒,所以……”

“那怎麽行?”

蕭孚轉過身來,手裏搖著麈尾,倒退著慢慢走著,“僅僅因為覺得舞姿動人,就要娶她?那算什麽喜歡?”

他瞄了眼謝檀,聲音放緩慢了些,“如果因為對方長得美就喜歡,或者因為舞姿好、性情好、身份貴重什麽的,就自以為動了真心,那將來若是碰見一個更美、舞姿更好、性情更好、身份更貴重的人,又該如何選擇?感情是一種自然而生的東西,不應該與任何具象的理由相牽連。所以說,我一直堅信,喜歡上一個人,是沒有任何理由的。”

樓玉珠垂於身前的雙手交握著,垂眸想了想,道:“動心是一回事,修成正果又是另一回事。”

她視線微有些飄忽,頓了頓,“若是兩個人的身份立場不同,畢生的志向也不一致,終歸,也是走不到一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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