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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看著他,眼神裏似有糾結:“真的就沒別的法子了?”

“皇姐以為呢?”

少安公主無力地重新坐下去:“這事太大了,我想想,容我再想想。”她想讓自己避免麻煩,但還從沒想過要殺他。

尹明德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的確非同小可,畢竟穆彭彥死了皇姐便要守活寡,你是得好好想清楚,那就等皇姐想好了再來找我吧。”

少安公主默了一會兒,深深望了眼對面的尹明德,徑自走了。

尹明德將茶盞裏的茶水一口飲盡,緩緩起身,不經意的轉身卻見一只雪白的小貓正站在自己身後,目光兇狠,似乎下一刻就會撲上來一般。

☆、遣送回府

尹明德微微怔楞一瞬, 不以為然地雙手抱環看著它:“上次在魯國公府看見你便覺得兇猛異常, 今日再見還真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啊。本王在戰場上身經百戰,還怕你這麽一個小畜生不成?”

穆煥的毛發瞬時立了起來,嘴裏發出一聲嘶吼。

他早就對自己落馬一事心生疑竇, 卻沒想到竟是尹明德和少安公主姐弟二人暗中勾結。只恨他如今力量渺小, 否則定然要手刃這廝,以雪心頭之恨!

蘇筠急匆匆跑來,看見綿綿似乎跟尹明德杠上了,她飛奔過去將地上的綿綿抱起來護在懷裏, 警戒地瞪著尹明德:“王爺英武不凡,欺負一只小貓算什麽?”

看著跟前的小姑娘,尹明德突然笑了:“是你這只貓太兇, 自不量力想要跟本王一較高下,本王可沒惹它。”

穆煥在蘇筠懷裏瞪著尹明德,渾身氣得發抖,看在蘇筠眼裏卻是害怕, 她心裏雖格外厭煩, 如今在人家府上也無可奈何,便沒再說什麽, 轉身要走。

尹明德跟在她後面:“六姑娘怎麽也這般喜歡貓,越發隨了你姐姐。”

蘇筠微微一怔,旋即停下來笑望著他:“王爺不是對我姐姐格外恩寵嗎,她最不喜歡貓的王爺居然不知道?”

尹明德蹙了蹙眉頭,很快明白蘇筠的意思, 笑道:“六姑娘誤會本王了,本王說的是……你大姐姐蘇筠。”

蘇筠抱著貓繼續往前走:“我大姐姐活著的時候不見王爺這般記掛,如今怎的念念不忘起來?看來還真是應了那句話,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尹明德停下步子,臉上的笑意漸漸斂去,看著前方小姑娘越來越遠的背影陷入沈思。

蘇筠回到蘇筱的臥房,只有方沅一個人在前廳坐著喝茶,並不曾見蘇筱的影子。

方沅看到蘇筠笑著將手裏的茶盞放下:“阿簡跑去哪兒了,這麽大一會兒都不見你的人。”

“綿綿方才跑出去了,我出去尋它回來。怎麽只有表姐一個人在此,我姐姐呢?”

方沅嘆息一聲,似乎是很憂心的樣子:“表姐說她身子有些不大舒服,所以去裏面歇著了。”說著,她向外面望了望,有些失望地低聲呢喃一句,“王爺怎的還不回來。”

蘇筠勾了勾唇,徑自去旁邊的玫瑰椅上坐下:“表姐莫不是對王爺一見鐘情了?”

方沅雙頰一紅,嗔她一眼:“休得胡說,沒有的事!”

蘇筠垂首撫著懷裏的綿綿,低眉不語。

不多時尹明德挑開簾子走進來,偉岸的身姿,俊逸倜儻,儒雅風流。

方沅臉上一紅,怯生生站起身來對著尹明德屈膝見禮。

尹明德看她一眼,轉而將目光移向蘇筠:“你姐姐呢?”

蘇筠答道:“姐姐說身子不適,在內室休息,王爺可要進去瞧一瞧?”

尹明德點了點頭,對兩人道:“你們先去偏廳等著,本王待會兒和筱兒過去。”

蘇筠和方沅應聲離開,由嬤嬤帶領著去了偏廳。

兩個人圍著桌子相對而坐,彼此都沒說什麽話。蘇筠只低頭跟自己的小貓玩鬧,目光不經意透過桌子的低端看過去,只見方沅手裏的帕子已經擰成了麻花狀,似乎有心事的樣子。

方沅默了一會兒,走過來在蘇筠旁邊的椅子上坐下:“阿簡,你這貓可真可愛。”

蘇筠沖她莞爾一笑:“表姐若是喜歡可以自己養一個。”

方沅笑笑,突然湊在她耳邊輕聲詢問:“阿簡,你說王爺更喜歡你大姐還是你二姐?”

蘇筠臉上的笑意微微僵住,須臾,她一雙清澈明凈的眸子望向方沅:“有什麽關系嗎,左右都是我的姐姐。”

“那倒是,我們阿簡是個有福的。”她說著擡手撫了撫蘇筠頭上的發髻。

蘇筠的眉頭幾不可見地蹙了蹙,恰巧見尹明德和蘇筱一前一後從外面走進來,她順勢站起身,避開了方沅的手。

“姐姐身子可好些了?”蘇筠一臉關切地問蘇筱。

蘇筱瞥了眼一臉嬌羞,眼睛時不時往尹明德身上瞄的方沅,再看蘇簡這個親妹妹時也有些不大喜歡了,不過礙於尹明德在此,她說話時倒還有幾分作為姐姐的親和:“勞阿簡掛心了,姐姐無礙。”

蘇筠將她眼底的那份不耐看在眼裏,只默默點了點頭隨眾人一起入座。

很快便有丫鬟婆子端著熱騰騰的膳食擺上桌,因為過年,倒是做的極為豐盛,大大小小加起來足足四十道菜。

蘇筠以前在王府時素來節儉,尹明德在外四年,她獨自一人逢年過節不過六道菜已經算多的了,今兒個瞧瞧這陣仗還真讓她大開眼界。

尹明德動了第一箸,其她人這才跟著拿起箸子開吃。

蘇筠平日裏在自己的皖雲閣不介意綿綿和自己一桌用膳,但如今身在王府,基本的禮節她還是懂得,便讓人尋了幹凈的盤子拿來,她夾了幾樣素日裏綿綿喜歡的菜放在一張圈椅上,把綿綿抱過去吃。

重新回來坐下時,正聽方沅笑說著什麽,尹明德聽了似乎很感興趣,問她:“這道菜你可吃出了與別處的有何不同?”他說著指了指其中一人盤。

方沅笑了笑:“碧玉芙蓉金絲卷,金絲卷外層碧玉通透,應該是用了雨後最鮮嫩的菠菜汁液和成的面皮包裹的,又取夏日的第一波芙蓉花做醬。咬上去甜糯軟彈,既有蔬菜的清淡,又有芙蓉花的幽香,似乎……還有桂花蜜的味道。”

旁邊的嬤嬤連連稱讚:“姑娘慧眼,這道菜的取材與姑娘所言分毫不差。”

尹明德朗聲大笑幾聲,誇讚道:“不愧是魯國公府裏教出來的姑娘,懂得倒是不少 ”

方沅被尹明德誇的臉頰緋紅,嬌羞著垂首:“王爺謬讚。”

蘇筱看到方沅這模樣氣的不輕,當著尹明德的面又不好發火,只皮笑肉不笑道:“姑娘家好好修習女紅,讀讀《女則》,頂多再學些琴棋書畫也就是了,阿沅怎麽也是國公府裏嫡出的姑娘,怎麽學這些個,莫不是將來想做個廚娘?”

蘇筱的話句句帶刺,方沅卻仿若未覺,只笑著回應:“姐姐這就錯了,對於我們女子來說最要緊的莫過於,閨閣時好生侍奉父母長輩,至於嫁了人以夫為天,自然要侍奉夫君。沅沅覺得,學些拿手的點心,於父母來說是盡了自己的孝道,於,於夫而言又未嘗不是一顆真心?”

看方沅說這話時竟偷偷往尹明德身上撇了一眼,蘇筱頓時氣的咬牙切齒,淡淡道:“表妹還未出嫁,快莫說這樣的話了,傳出去憑白叫人笑話。”

蘇筠默默吃著自己碗裏的菜,只裝作不懂兩人話裏機鋒,只心中暗道:論起矯揉造作、楚楚動人,方沅比之蘇筱當年還真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這興許就是報應了吧?

國公府二姑娘方沅,早到了出嫁之齡,卻遲遲未曾婚配,蘇筠之前聽櫻桃說是因為仰慕魏王英姿,不肯屈嫁她人。原本以前對這些話蘇筠只是隨便聽聽,如今瞧方沅這樣子便知所言非虛。

方沅此人一看便是抓到機會死不松手的性子,蘇筱這回可算是遇上對手了。

膳食過後,尹明德去了書房,只餘下她們三個。

自打尹明德離開,蘇筱的臉便徹底垮了下來,連最初的客氣也消失不見,只冷冷望著方沅:“有些人想在我眼皮子底下奪東西,總該掂量一下自己的分量。你可別忘了,我現在還是魏王的側妃!”

方沅無辜地看著她:“表妹不知表姐這話何意,阿簡,你可聽明白了?”

無辜被方沅拉進二人戰場的蘇筠微微一怔,抱起小貓道:“我帶綿綿出去走走,以免它胃裏積食。”

從蘇筱的院子裏出來,蘇筠看著自己住了四年的地方,絲毫沒有觀賞的興致,索性將小貓放下由著它跑,自己就在後面跟著。

正走著,忽聽得不遠處一陣吵嚷聲:

“你這個瘋子,不是交代以後不準隨便出來嚇唬人嗎?那些看著你的人做什麽吃的,連你私自跑出來了都不曾曉得,看王妃知道了不處罰他們。”

“給我!給我!”

“哎呦,你敢拽我頭發!瘋子,滾開!”

“我的發簪!我的發簪!”

“什麽你的發簪,這可是筱側妃賜給我的,去去去,別擋我的道兒!”

“我的發簪!我的!”

“敢咬我,我看你是找死!”

蘇筠尋聲走過去,只見一個衣著光鮮的丫鬟正將一個蓬頭垢面的瘋子按在地上,狠狠地揮著那瘋女人的耳光。

瘋女人疼得捂著臉在地上打滾兒,臉上臟兮兮的,看模樣似是在哭。

只一眼蘇筠便認出了她來,是蒹葭,從八歲開始便在她身邊伺候的蒹葭!

不過幾個月的功夫,她怎就成了這般模樣……

她都已經死了,蘇筱居然還這般找人折磨她身邊的丫頭?

蘇筠一時間怒從心來,走上前使盡全身力氣將那丫鬟拽了起來,直接便給了狠狠的一個耳光。

加上上一世,她也算活了二十多年,這還是她生平第一次出手打人耳光,手掌疼痛的近乎麻木,那丫鬟臉上的五指印子也清晰可見,卻仍消不掉她此刻的憤恨。

那丫鬟驀然被人給打了,惱羞成怒地想反抗,待看清對方的臉時霎那間沒了底氣,慌亂地跪了下去:“六姑娘!”

蘇筠認得她,正是當初誘騙她去慈雲庵上香,結果被人誣陷私奔的那個丫頭,尋梅。

蘇筠強忍住上前將蒹葭扶起來的沖動,白了眼跪在地上的尋梅:“你是何人,怎會認識我?”

尋梅低眉順眼地回話:“回六姑娘,奴婢是筱側妃身邊的貼身婢女尋梅,今兒個六姑娘過來奴婢遠遠的便瞧見了。”

“貼身婢女……”蘇筠用耐人尋味的語氣重覆了兩遍,“我怎麽只見過清英沒註意過你呢?”

聽蘇筠問起這個,尋梅頗有幾分得意:“側妃說了,奴婢對於她的意義是不同的,不必近身伺候。等時候到了,奴婢再過去。”

蘇筠微微驚詫了一瞬,再細細打量尋梅的衣著,雖然的確是丫鬟的裝扮,卻未免太花枝招展了些。莫非,蘇筱當初收買尋梅的條件是把她獻給尹明德?

不過依著她對蘇筱的了解,這等口頭上的承諾她必然是不會兌現的。如今賞賜尋梅各種光鮮亮麗的服飾,卻不讓她近身侍奉,分明就是一邊哄著她又一邊防著她。

不過看尋梅這模樣,只怕還活在成為魏王侍妾的幻想裏。還真是個蠢丫頭!

但仔細想想,她自己當初被人害成那樣,又何嘗不是愚不可及呢?

“那你方才又是在做什麽?”蘇筠垂首望著她。

尋梅回道:“這碎玉嵌珠花的簪子是筱側妃賞賜給奴婢的,奴婢方才在路上走著,誰知這瘋子不知從哪冒出來非要搶。”

蘇筠接過簪子在手中把玩,細細瞧著:“這不是我大姐姐的東西嗎,何時便成了二姐賞賜給你的?”

尋梅道:“姑娘所言不假,這簪子的確曾是王妃之物,後來王妃賜給了蒹葭。王妃出了事以後,蒹葭不得王爺待見,奴婢又著實喜歡這簪子,便由筱側妃做主另賞賜給了奴婢。”

蘇筠勾唇一笑,眼底泛著寒意:“你膽子還挺大的嘛,死人的物件你也爭強,就不怕晚上做噩夢,我大姐姐……來找你嗎!”

最後一句蘇筠的聲音驟然提高,尋梅嚇得整個人一哆嗦,臉色跟著白了幾分。

蘇筠則是一臉純真無邪的笑,半蹲下身子看著她:“瞧把你嚇得,我不過是跟你開個玩笑,你這般緊張莫不是我大姐姐生前你做了什麽對不起她的事?”

“奴婢惶恐,怎,怎敢做什麽對不起王妃之事,還請六姑娘明察。奴婢只是,只是覺得奪了王妃賜給蒹葭的簪子,有些不敬而已。”

白袖匆匆跑過來,看見蘇筠總算松了口氣:“奴婢可算是找著姑娘了,怎麽一眨眼就不見了,筱側妃在找您呢。”

蘇筠站起身,隨便理了理身上的衣裙。算算時間,這時候蘇筱和方沅兩個人已經爭執的差不多了。依著蘇筱的性子,這會子方沅只怕已經被她派人送回魯國公府了吧?

“方沅表姐呢?”她狀似不經意地問白袖。

白袖道:“不知道表姑娘和側妃在屋裏說了什麽,似乎惹了側妃生氣,叫人準備了馬車送表姑娘回國公府了。”

白袖的回答倒是和蘇筠料想中的一樣,她點了點頭,瞥了眼地上的尋梅,淡淡道:“我姐姐那麽在意王爺,眼睛裏自然是容不得沙子的,方沅表姐今兒個怕是哪裏惹到她了。”

說罷,她也懶得去看尋梅如今是何表情,又望向蒹葭的方向,吩咐白袖道:“去把她扶起來,咱們綿綿似乎挺喜歡她的,不若便向二姐姐討了她回去做丫鬟。”

默默背了鍋的穆煥站在地上仰臉看著蘇筠,一動不動。

蘇筠彎腰將它抱起來,又由著它跳到自己的肩膀上:“走了這一會兒的路,想必也消食的差不多了,走吧。”

跪在地上的尋梅見一群人離開,她默默從地上站起來,想著方才六姑娘的話若有所思:筱側妃眼裏容不得沙子,連自己的親表妹都容忍不下,那還真的會把她獻給王爺嗎?會不會……王妃根本是在哄她?

尋梅握了握拳頭,目光裏夾帶了一絲怒火。她期盼了那麽久,原來不過是她蘇筱利用的一顆棋子而已。

看來,一切都得靠她自己了。

蘇筠回到蘇筱的房裏,她似乎餘怒未消,臉色看上去並不怎麽好。

“姐姐!”蘇筠走上前喚了一聲。

蘇筱看見她越發生氣了:“我前些日子真不該說什麽讓你來陪我守歲的話,無辜給自己找氣受。你看看方沅今日那模樣,仗著父親是未來的國公爺,她何曾把我這個側妃看在眼裏?”

“姐姐消氣,她不過是招搖了些,於姐姐來說也並無大礙,何必跟她這等小人計較呢,柳姨娘畢竟在國公府裏住著,母親也是為著她才……”

“合著為了她那個姨娘就要出賣我這個女兒了?阿簡,母親拎不清孰輕孰重,你也跟著她一起胡鬧,還當不當我是你的姐姐了?枉我疼愛你一場,簡直讓我失望至極!”

“姐姐何出此言,阿簡自然是向著你的,今兒個王爺對方沅也並非你想象的那般,你又何必憂心呢?”

“等王爺真對她生出什麽好感來就晚了!防患於未然你懂不懂?”蘇筱氣的對著妹妹大吵,但又覺得對牛彈琴,“罷了,你又不是我,豈會懂得那種害怕?”

她揉了揉腦仁:“今兒個事情鬧成這樣,你也不必在此守歲了,我已經讓人準備了馬車送你回去。”

蘇筠楚楚可憐地對著蘇筱盈盈叩拜:“阿簡今日惹了姐姐不快,給姐姐賠罪。”

瞧她這般,蘇筱心裏的火氣消了不少,但到底還有些煩躁,留她在此是不可能的了,便道:“你年紀小不懂事,姐姐不該把這事怪到你頭上,我這裏你有什麽喜歡的只管開口,當是新年裏姐姐的一點心意。”

蘇筠道:“姐姐對阿簡好,阿簡自然是明白的,哪裏能再要你的東西。不過,我的綿綿似乎很喜歡這裏的一個丫頭,我想帶回去陪綿綿玩,希望姐姐能夠成全。”

聽聞只是一個丫頭,蘇筱便也沒細問,只隨口應下,擺手讓清英送她們出去。

等清英折回來時,蘇筱明顯神色好了不少。她上前回話道:“側妃,您猜六姑娘帶走的那個人是誰?”

蘇筱呷了口茶水,又優雅地用帕子揩了揩唇角,不緊不慢地問:“誰?”

“是那個瘋了的蒹葭。”

蘇筱神色微變:“蒹葭?怎麽是她……”

“奴婢也正不解呢,蒹葭原是王妃跟前的,跟六姑娘鮮有接觸,六姑娘怎麽選了她?何況那蒹葭已經瘋了,要她何用呢?”

蘇筱想了想:“方才阿簡不是說讓陪她的那只小貓玩嗎,罷了,不過是個瘋丫頭,她想要就給她。阿簡是我的親妹妹,我再了解她的性子不過,這蒹葭落在她的手上,想必日子未必有在這王府裏舒適。”

清英聞此也笑了:“側妃說的是呢。”

* * * * * * * * * * * * * *

蘇筠回到武陵侯府,吩咐白袖將蒹葭送往皖雲閣,自己則是先去了方氏那裏,將今日之事細細稟報。

方氏聽聞那方沅如此膽大也來了氣:“沒想到大哥嫡出的女兒竟然也如此不知羞恥,當著你姐姐的面都不知收斂,簡直可惡!我當初就不該答應魯國公府舉薦方沅,這不是憑白給你姐姐找氣受!”

蘇筠嘆息一聲:“當初還不是為著柳姨娘著想,原本也就是做給魯國公府看的,誰又料到方沅第一次見魏王就惹了姐姐生氣。”

“我看呀,你姐姐讓人送她回去才是對的,留她在王府裏守歲,還指不定搞出什麽事來呢。”說到這兒,方氏又看了眼女兒,“這回你姐姐看來是生了我的氣,居然把你都給送回來了。”

蘇筠安慰道:“姐姐是母親生的,血脈相連,她過些日子想通了必然就不生氣了。”

方氏覺得女兒這話有理,點點頭:“是啊,她素來很懂事的,必然知道咱們也是無奈之舉。何況,又不曾真出什麽大事。”

母女二人又說了些話,蘇筠方才從錦芳院出來,又去了祖母的瑞安堂。

老太太早就聽到了風聲,拉著孫女兒的手道:“沒想到竟被你給料準了,蘇筱還真的有膽子得罪魯國公府,就那麽把方沅給送回去了。”

蘇筠偽裝了一日,如今總算可以放下戒備,她乖巧地窩進祖母懷裏:“蘇筱好容易成了側妃,眼看著離王妃的位置一步之遙,她不可能把機會留給旁人的。她越著急的時候就會越沖動,哪裏還顧得想自己是否得罪魯國公府?

魯國公歡歡喜喜把孫女送去王府過除夕,如今不過一頓午膳蘇筱就把人給送了回去,魯國公夫人應氏和魯國公都是愛面子的人,外孫女兒這般不給他們臉,你說他們能不生氣?”

蘇老太太點頭:“依著親家的脾氣,跟方氏母女把關系鬧僵都是有可能的。”

“恐怕不止如此呢。”蘇筠沖祖母俏皮一笑,“祖母,也許很快外面就會有流言蜚語傳出,國公府二姑娘去魏王府過除夕,半途被筱側妃遣送回家的事也會人盡皆知。到時候,國公府二老的氣性只怕更大。”

蘇老太太微驚:“你派人放出風去的?”

蘇筠沒有否認:“祖母應當知道,這件事只有鬧大才能讓國公府顏面盡失,也才能讓國公和方氏母女徹底鬧翻,再無轉圜的餘地。這樣,於尹明德而言,蘇筱的背後便再沒有魯國公府這個大靠山了。

魯國公在朝中有不少朝臣支持,尹明德不會放棄這塊肥肉的。蘇筱不能起到聯姻的作用,即便他之前並沒有娶方沅的心思,現在也是箭在弦上不娶不行了。

今日如果蘇筱沈得住氣,她就還是魯國公府的外孫女,尹明德未必會另娶方沅多此一舉。可她偏偏把自己和魯國公府的關系堵死了,相當於把王妃之位拱手相讓。不知道,當她幡然悔悟的時候,會是怎樣的心情。”

蘇老太太撫著孫女的墨發,忍不住唏噓喟嘆。

蘇筠仰頭看她:“祖母會不會覺得筠筠心思太重?”

老太太搖搖頭,眼睛裏有淚花閃爍,慈愛地幫她理了理衣裙:“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她從你手上搶來的終究不會長久。祖母只是覺得心疼,小小年紀便遭此大難,你母親在天有靈若是知道了,該有多痛心?”

蘇筠伸出食指點了點矮榻上趴著的小白貓,穆煥嫌棄地伸出前蹄拍打她的手,蘇筠見了直笑,回頭對老太太眨了眨眼睛:“筠筠現在不是也挺好的嗎?”

老太太唏噓一聲,瞧孫女兒這般知足的模樣倒也安慰。

正想著,外面婆子歡歡喜喜來報:“老太太,二公子回來了!”

蘇筠聞此心上一喜,忙問:“人呢?”

婆子道:“這會兒已經到了大門口,太太讓老奴過來回稟老太太,太太已經親自去迎了。”

婆子走後,蘇筠笑著道:“前幾日便說琛兒年前要回來,他倒是會挑日子,趕在除夕了。也不知這些日子在外面游蕩,都做了些什麽。”

蘇琛雖然也是繼母方氏的兒子,但和蘇筠的關系不錯,蘇筠這會兒也是真的高興。

等了不多時,外面的人便傳話說人已經到瑞安堂了,老太太急急忙忙將人給請進來。

但見一位風姿偏偏的少年掀開簾子走進來,月白色松雲紋窄袖直綴,外面披了件豹皮大氅,面如冠玉,身材頎長,很是一派風神俊朗。

蘇琛看見十幾年未見的祖母又是歡喜又是激動,上前跪在地上哭道:“祖母可算回來了,孫兒只當今後再也見不到了。”

方氏剛剛雖兒子一道進來,如今聽到這話嗔道:“你這孩子,說的是些什麽話!”

蘇琛回神,對著祖母道:“是孫兒失言了。”

老太太笑瞇瞇拉著孫兒起身:“快別跪著了,起來坐下,這大冷天兒的,你說你這是跑哪兒去了,竟然到年三十了才想起來回家。”

蘇琛回道:“孫兒不過是出去散散心,後來在南幽山的莊子上住了些時日,前些日子接到父親的書信說祖母回來了,您瞧,我這馬不停蹄地就趕回家見您老人家嘛。”

老太太被這孫子哄的合不攏嘴,只誇他越發的嘴甜。

尾隨蘇琛回來的還有一只大黑貓,此刻就站在蘇筠身邊,仰頭盯著趴在蘇筠肩膀上的綿綿瞧,又甩了兩下尾巴叫喚一聲:“喵~”

那只貓通體都是黑色,兩只大眼睛呈黃色,可愛中又透了些許威猛。

穆煥聽不懂貓語,但從那只黑貓看自己的眼神裏敏銳的捕捉到了危險的氣息,恍惚間覺得自己是這只貓盯上的獵物,他瞬時有些慍惱,直勾勾地對視回去,雖然自己體型比對方小了一圈,卻絲毫沒有怯懦的感覺。

那貓被他瞪的後腿了幾步,縮回蘇琛腳邊,抱怨地“喵”了一聲。

眾人將目光落在兩只貓的身上,老太太笑道:“這倆家夥倒是對上了。”

蘇琛撫了撫懷裏的黑貓:“前段日子在街上撿的,看它凍的半死不活,我就給帶在身邊養著了。是個母貓,我給它取了個名字叫烏騅。”

蘇筠聞此輕笑:“騅是馬,哪有這樣給貓取名字的?”

蘇琛道:“你可別小瞧我這只貓,它跑起來速度可快著呢。對了,阿簡怎麽跟哥哥我這般有默契,竟然也養了只貓來?”

“也是撿的,它叫綿綿。”

蘇琛對此表示不屑:“果然是女兒家的,取個名字都這麽沒氣勢。”

蘇筠不以為然的笑了,她這弟弟還真是跟以前一個樣。

她這一笑,倒把蘇琛給整懵了,蘇簡什麽時候這般好脾氣了?看來讓她去慈雲庵裏待些時日還是很有必要的。

在瑞安堂裏坐了一會兒,蘇筠還惦記著蒹葭,便尋了借口要先回去一趟,只說待會兒再過來陪大家一起守歲。

蘇琛剛回來,大家都把目光放在他的身上,蘇筠自然無人註意,便也輕松脫了身。

剛踏入自己跨院的門,便聽得裏面吵吵嚷嚷的不知在鬧什麽。

蘇筠喊了聲白袖,快步往屋裏走。

白袖聞聲掀了簾子出來:“姑娘回來了,您帶回來的那個丫鬟是,是蒹葭啊?”她以前在大姑娘院兒裏伺候,自然是認得的。方才瞧清楚他的樣貌,還真真兒唬了一跳。

蘇筠看她一眼,淡淡問:“她人呢?”

白袖猶豫著道:“在屋裏呢,您,您還是自己瞧瞧吧。”

進了屋,便見蒹葭在案幾上坐著,兩條腿前後搖曳著,一只手裏拿了一塊點心吃得津津有味。

櫻桃氣急敗壞地瞪著她:“餵,你能不能趕快下來,怎麽能坐在案幾上呢,瞧你一身臟兮兮的,都把我們姑娘的閨房弄臟了!”

蒹葭沖她翻了個白眼,繼續大口吃著手裏的點心。

櫻桃一看蘇筠進來了,委屈地抱怨著:“姑娘,您看她!”

“去準備些熱水,帶她去凈室沐浴。”蘇筠的語氣很溫和,引得案幾上的蒹葭側目望過來,對著蘇筠傻傻一笑,繼續低頭吃點心。

櫻桃聽了有些不情不願,卻又不能抗拒,只得應聲和白袖兩人將她帶了出去。

蘇筠抱著綿綿去矮榻上坐著,幽幽嘆了口氣。蒹葭總算是被帶出來了,可看她如今這副模樣,自己根本開心不起來。

說到底,是她連累了蒹葭。

正想著,隔壁凈室傳來一聲尖叫,蘇筠心上微驚,疾步往凈室跑。穆煥跟著蘇筠到門口時驀然反應過來自己不能進,忙止了步子,鹹魚似的趴在門外。

“怎麽了?”蘇筠走進碧紗櫥,望著站在木桶邊的白袖和櫻桃。

櫻桃正捂著嘴驚訝,見蘇筠進來忙側了側身子道:“姑娘,您瞧……”

☆、逃為上策

木桶裏坐著的蒹葭歡快地用手捧著溫熱的水, 似乎很是開心的樣子。蒸騰著的熱氣將她整個人籠罩著, 朦朧中透著飄渺。

蘇筠似乎意識到了什麽,緩緩走上前去,只見她原本潔白光嫩的肌膚上此刻爬滿了蜿蜒曲折的傷痕, 像一條條毒蛇, 觸目驚心。

她不由自主捂上了唇,鼻子一點點變得酸澀,豆大的淚珠子斷了線般掉落,她緊咬著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白袖和櫻桃嚇了一跳, 忙上前來扶住她:“姑娘這是怎麽了,好端端的怎就哭成了這樣?”

木桶裏的蒹葭也有些呆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對面的女孩瞧著。

蘇筠回過神, 拿帕子擦了擦眼:“無礙,就是想到了前些日子大姐姐托夢給我時,也是這樣滿身傷痕,一時有些難受罷了。”

前段日子六姑娘老夢到魏王妃的事兩個丫頭都是知曉的, 太太也是因此送她去慈雲庵待了兩個多月, 如今看六姑娘這般模樣,白袖和櫻桃只當她這是又念起魏王妃了, 便也不曾多想。

“姑娘寬心,大姑娘到了天上想必過得也很好。”白袖寬慰道。世間之事還真是瞬息萬變,大姑娘活著的時候和六姑娘關系疏遠,不想如今大姑娘沒了,素來刁蠻跋扈的六姑娘倒比旁人還念著些。雖說可能是前段日子老夢到大姑娘的緣故, 卻也足見六姑娘本性純良了。

櫻桃對此也頗有些感慨,如今瞧六姑娘哭成了淚人兒也跟著道:“姑娘快別哭了,要寬心才是。”

蘇筠這段日子早看出這倆丫頭心思單純,如今見她們並未起疑,便也放了心,道:“大姐姐沒了,我前段日子還害的大嫂小產,只是覺得頗有些愧疚。這蒹葭原來是大姐姐跟前的,如今她成了這般模樣,便讓她留在皖雲閣吧,你們兩個今後幫忙照拂些。”

白袖笑道:“姑娘放心吧,你不說奴婢也會照顧蒹葭姐姐的。以前在大姑娘院兒裏伺候時,奴婢太笨總是犯錯,每回嬤嬤要責打奴婢時蒹葭姐姐都會護著。”

“奴婢也會幫姑娘照顧蒹葭姐姐的!”櫻桃也跟著道。

看著這倆丫頭,蘇筠總算舒心地笑了。挑她們倆在身邊,她總算是沒看錯人。

櫻桃和白袖幫蒹葭沐浴過後,又幫她換了件新襖裙,精心打扮之後明顯神清氣爽了許多。

蘇筠讓人準備了幾樣可口的熱菜,看她狼吞虎咽地吃著,不一會兒噎得面頰通紅。

白袖忙遞了茶水給她:“快慢著些吃,這些都是你的。”

蒹葭接過水大口大口地喝進腹中,見六姑娘又親自為她夾了菜,她卻沒動筷子,只是突然埋頭大哭起來。

白袖和櫻桃驚得面面相覷,齊齊將目光移向蘇筠。

蘇筠定定地看著她,默了好一會兒才道:“你沒瘋,是裝得,對不對?”

“裝得?”櫻桃訝然地看著趴在桌子上嗚咽的蒹葭,有些難以置信。

蒹葭原本趴在桌子上哭得厲害,聽到這話頓時心跳滯了幾息,緩緩擡起頭來,淚眼婆娑地望著眼前這個明明不過八歲的小女孩。

不知為何,她覺得六姑娘和她記憶中的樣子不大一樣了。當初那般跋扈囂張、目中無人的小姑娘,如今言談舉止之間竟有幾分王妃當年的氣質。

而且,也聰慧了許多。她在王府裏裝瘋賣傻那麽久,連魏王和魏王妃都不曾發覺,如今怎會被這樣一個小丫頭一眼識破?

在她胡思亂想之際,又聽蘇簡淡淡吩咐:“白袖,櫻桃,你們二人先出去,到廊下候著,若有人來了記得通傳於我。”

白袖和櫻桃應聲退下,並體貼地關上了房門。

蘇筠望著目光有些躲閃的蒹葭,緩緩起身走上前,蹲下身子握住了她的手,眼眸中湧現一片濕意:“蒹葭,你仔細瞧瞧,現在在你跟前的究竟是誰?”

蒹葭的心上早已一片愕然,默不作聲地看著她,久久不發一語。

蘇筠瞧出了她心上的困惑,卻也沒說什麽,只唏噓一聲:“短短數月,你我主仆再見,竟是如今這般情形。你母親原是我的乳娘,母親故去以後多虧了有她對我多加照拂。她臨終前我曾說會把你當成自己的姐妹來看待,這些年我也一直都想著有朝一日為你尋上一門好親事,不料遭來橫禍,一切都物是人非了……”

蒹葭嚇得從椅子上站起來,不敢相信地看著蘇筠,整個人呆呆的,滿目驚詫。

她娘是王妃的乳母郭嬤嬤,但她自幼被人販子拐走,直到八歲那年她被賣入侯府,才因為耳後的粉色魚形胎記與郭嬤嬤相認。這件事還未來得及向侯夫人方氏稟報,郭嬤嬤便過世了,後來便再不曾提過。

故而,她和郭嬤嬤是母女的這件事,除了已故的王妃之外,再無外人知曉。就連大公子蘇玠,那也是不知情的。

“你……”她怔怔地看著跟前的小姑娘,腦海裏有一個可怕的念頭閃現,卻又覺得是無稽之談。

眼前這個變了性子的六姑娘,當真是她的王妃嗎?這怎麽可能?

蘇筠知道,這等事很難讓人立馬就信服,當初為了讓祖母相信自己,她在祖母跟前足足說了兩個時辰,將那些年與祖母相處的點點滴滴分毫不差的說與祖母聽,方才讓她相信自己。

蒹葭年幼,借屍還魂這等駭人聽聞之事自然較之祖母更難相信,如今自己雖說出蒹葭和郭嬤嬤的母女身份,也不過是讓她心生疑竇,卻也並無多大的說服性。好在如今蒹葭被自己帶回來了,她也就松了口氣,別的事暫且不必著急。

“你打小便伺候我,對於我的脾性最了解不過,若是不信,日後咱們有的是時間。我既然帶你回來了,你就只管放心住著,在皖雲閣裏無人再敢欺負你。”

蘇筠一席話說得蒹葭眼眶含淚,不管這六姑娘究竟是誰,這一刻她當真感受到了久違的溫暖。自從王妃走後,王府裏那些個狗眼看人低的東西個個兒都要踩她一頭,還不曾有誰這樣對她好呢。

前段日子她在王府裏聽人說,這六姑娘夜裏夢魘總是看到已故的王妃,莫非真的是王妃回來了?

蒹葭沒說話,只神色覆雜地看著蘇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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