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愛迪入獄判刑, 市裏的領導對這件事很重視，專門跟顧燁見面拍照，請他參加各種活動, 發表演講, 還將他設為年輕人的楷模。

最後市領導跟他合影留戀，給他送了一面錦旗, 上面寫著“見義勇為-最美大學生”幾個大字，說：“現在像你這樣有抱負的年輕人很少見了, 希望你以後也繼續發揚這份精神。”這面錦旗被市領導掛在客廳正中央, 誰來做客一進門便能看見這玩意兒。

小丁看到錦旗要被笑死, 上氣不接下氣地說：“我天，送這東西有什麽用？還不如送錢來的實在。”

陳寶卻將這當個寶，說：“你這就是沒政治覺悟, 市裏送的錦旗可不比錢氣派？顧燁，你上報紙的照片也要剪下來收好。都是人生紀念嘛！”

這面錦旗就這麽掛在了他們精心裝修的小家裏，成了一條靚麗的風景線。

過了一個多星期，網路上的熱點再次被其他明星緋聞取代。

顧燁將他收集的所有關於王醫生非法實驗的證據全部匿名寄到警察局, 連同王醫生給他的五千萬支票。

顧燁現在沒了錢，卻一身輕松。

又過了幾周，他麽考試的成績出來了。

顧燁不負眾望, 考了年級第一，將第二名甩來大概十來分。小丁考的也不錯，得到了他大學生涯的第一個八十，委實值得紀念。

按顧燁這成績, 獎學金是肯定沒問題了，將眼鏡王給他的申報材料填好，等開學就能拿到八千塊。

除此之外，報社的稿費也下來了。這一次因為社會影響大，所以給的是大手筆。一般的稿子都是按千字算，一千字幾十塊錢，已經算很好的了。而顧燁這稿子，卻按字算，一個字兩塊錢，上稅後到手有將近五千塊。顧燁甚至有點懊悔，當時不應該和譚林一起刪那麽多字的，他們這刪的不是字，可是錢啊。

陳寶卻說，就是因為刪改得當，所以效果才好，如果放一大通廢話上去，字也就不值錢了。

陳寶現在當了蔣老師的說客，找他找得緊，千方百計想將他弄到社裏去。他寫的好，個人形象也好，不管是做臺前還是幕後，都是根好苗子，而且他寫的那篇新聞報道實在太棒了，報社集團非常看好，要作為今年的行業典範，並且還有申獎的意思，社裏領導都想留顧燁這個人才。

而蔣老師更是愛才，他覺得顧燁身上有他年輕時候的風範，非常看好顧燁，很想將他收了，好好栽培，以後接他的班，當社裏的筆桿子。

但顧燁一口回絕。他就一理科生，寫點東西跟要他命似的，沒這金剛鉆，不攬瓷器活，一想到如果答應下來，以後要日日趴在三寸寬窄的桌子前寫字，便二話不說將這盛情給推掉了。

蔣老師非常遺憾，但再三挽留沒有用，只能放棄，他跟顧燁打電話，說：“雖然你不肯當我徒弟，但我這人，好為人師，有幾句話，我還是想跟你說說，你呢，聽聽便罷，聽進去了，覺得有道理，我很欣慰；聽不進去，就當我扯淡，一只耳朵進，一只耳朵出便是了。”

顧燁便笑，說：“蔣老師是長輩，您說什麽我都得聽著。”

蔣老師說：“你就記著，世間大多事都是相通的，一件事做的好，事事都能做好。你便記著你現在鉆研的這股勁兒，以後不管幹什麽，只要將這股勁兒使出來，都能有出息。”

這話在顧燁心裏扔了一顆石子，他發現這句話他從哪兒聽過。

似乎也是很就以前，可能是從老顧那裏，也可能是從只有一面之緣的路人那裏。

顧燁發現，蔣老師雖然是一個他認識沒多久的人，但他卻有一種莫名的熟悉感，好像他們是很多年的好朋友，一直在他的記憶裏，只是現在突然想了起來。

稿費、獎金再加上家教兼職，顧燁看著自己銀行卡餘額，喜上眉梢，這些錢可能不算巨款，但足夠他用小半年。

譚林隊長光榮內退，由譚林頂替新隊長的位子。

新官上任三把火，譚林忙中抽閑，帶顧燁跟他隊裏的人見了個面。

這是顧燁第一次見譚林那邊的朋友，他非常挺緊張。

譚林身邊都是糙漢子，嘴上沒個把門的，顧燁起初擔心他們會對他有偏見，更會對譚林有不滿，日後不服譚林。

但真見到面之後，這些問題反而都不成問題。

與顧燁想到不同，譚林的朋友都是很好的人，雖然性格的確大大咧咧，有些急躁，但粗中有細，心很好，知道顧燁和譚林的關系也沒有因此戴上有色眼鏡，倒是對顧燁寫的新聞報道興趣更濃。

“之前網上特火的那個什麽摩達芬妮門事件，就是你寫的？寫得太犀利了！”大家好奇地問。

顧燁雖然被誇得飄飄然，但還記著不能搶功，認真說：“不是我一個人寫的，是譚林和我一起寫的。”

“我們老大，那是沒話說。”大家當著譚林的面，特意商業吹捧一番。但他們真正想問的不在這裏，馬上就有人跟他打聽道：“誒，小老師，你寫的那種藥物到底是什麽東西？有什麽作用啊？我將報道看完了也沒太弄明白。吃了那玩意兒，到底能不能變聰明？我有一個小表弟，明年就要中考了，成績一直挺一般，可能考不上附中，你看看他吃點這種藥，能不能變靈一點，至少考個好大學。”

顧燁耐心跟他們解釋：“現在並沒有能讓人變聰明的藥物，莫達芬妮這種成分僅僅只是讓人大腦神經變得活躍，而這種活躍其實對人腦也是一種透支。服用這種藥物對開發智力的作用不僅不大，反而副作用更影響人。”

“這意思就是能咯？”大家抓錯了重點，套近乎道：“小老師，你有門道，能不能幫我們弄點來？我給我小表弟吃點些，讓他考個好學校，反正吃了沒用也不出大問題。他現在都初三了，最後一年，就差這一哆嗦。”

顧燁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他突然發覺，即使他將真相告訴大家，他們依然沈浸在王醫生編造的謊言裏。

因為這是一條捷徑，什麽都不用付出，便可以得到提升。但他們不知道的是，任何命運饋贈的禮物都標著價。

譚林聽他們胡咧咧了半天，終於開腔了，他不怒而威道：“沒有的事兒，想都不要想了。顧燁沒地兒給你們弄。想考好學校，就兩個字，努力。”

“這不是不肯努力嗎？”那人無奈道：“我弟弟若是有心思在這學習上，我至於犯愁嗎？”

譚林給每人腦門上一個爆炒栗子，他拿出隊長的威嚴，說：“你那小表弟想考附中？很簡單，每天放學後到附中旁邊的圖書館裏泡上兩小時，別的那些學霸怎麽學的，學多久，他就怎麽學，待待久，這麽泡上一年，你看他是不是腦子笨。”

挨揍的頓時抱頭哀怨道：“誒誒，不帶你這樣的，我們跟嫂子聊天呢！”

譚林不搭理他們，他有不滿，你們嫂子跟你們說得話比跟他說的還多，有這道理嗎？於是直接將這些不著調地扔出去跑圈。

當上小隊長後，譚林工資上了一個臺階，而他的工作任務也變多了。

每周周一到周五都必須去站裏值班，每周有常規演戲訓練，還要去外地培訓，沒完沒了的寫報告，時常一忙就沒工夫回家做飯。

但譚林無論再怎麽忙，有一點是不變的，他每天都會回家。可能回來後在床上瞇一會兒，可能去洗手間沖個澡換身衣服便走，但他一定要回來一趟。

顧燁覺得這樣來回跑太浪費時間了，便讓譚林如果晚了就在站裏休息，睡前一起開個視頻說兩句話就行了。

而兩人正是熱戀期，好不容易住在一起，每天黏糊糊的，根本舍不得分開。這麽一來，可能一周只有兩三天能見面。顧燁心裏苦，尤其譚林又是消防員，整天做著荷爾蒙爆棚的事兒，到處英雄救美，這他特不放心。

但這些他又不好意思跟譚林說。要求明明是他提的，哪兒有轉臉就反悔的道理？於是每天開視頻的時候偷偷截幾張圖下來，存在手機裏，有事沒事兒拿出來看兩眼，心裏多少踏實些。

顧燁不讓他回家，譚林也挺受傷。他每天不管有多累都一定要趕回來，不是為了別的，只是想看看家裏的人，但家裏的人似乎並沒怎麽將他放在心上。

後來有一次顧燁洗澡的時候手機響了，譚林剛巧看到了屏幕，這才發現顧燁的屏保是一張從聊天視頻上面截下來的照片，奇醜無比，還在旁邊畫了兩顆粉紅色的少女心。

從此之後，譚林每次視頻聊天結束後都會給顧燁發自拍，有的是穿衣服的，有的是不穿衣服的；有的是穿制服的，有的是制服只穿一半的。

顧看得面紅耳赤，一邊擦鼻血，一邊怒罵譚林被隊裏的人帶壞了，然後默默將照片存起來躲在被子裏繼續看。

後來顧燁終於忍不住了，他問譚林，“為什麽發這些照片？”

譚林嘆了口氣，說：“因為你把我截得太醜了。”

顧燁：“……”

又過了兩個月，學校開學了。

開學後顧燁的生活變得更忙，他一邊念書，一邊做家教，還一邊找工作。開學後他就是大四學生，需要找個好實習，然後畢業之後有個著落。

顧燁每天晚上在網上搜哪裏招人。現在市場對人才的需求量巨大，只要他願意，以他的學科條件和社會實踐經驗，完全可以找很體面的工作，但顧燁做好的簡歷存在電腦裏，卻一直沒發出去。

之前的經歷讓他對心理學產生了很濃厚的興趣，他想深入系統的學習這一專業。

但心理學的研究生至少要讀兩年，專碩還是三年，多讀這麽多年書，意味著他要少賺這麽多年錢，顧燁也是窮怕了，心裏總忍不住算這筆賬。

這事兒譚林也知道，他很支持顧燁，技多不壓身，多學點東西，即便剛開始可能換不成錢，但以後肯定大有用處。

顧燁依然有些猶豫，說讓他再考慮一下。

結果開學沒多久，眼鏡王正在做一個心理分析的電子軟件項目，這個軟件可以通過心率、血壓等系數，自檢是否有心理疾病。

眼鏡王有意思讓顧燁進去，跟他一起做研究，等畢業了直接讀他的研究生。加入之後算半個職位，能拿工資。

眼鏡王跟他說：“如果你只想混一個研究生文憑，那我一點也不建議你跟著我走，我勸你趁早找個水貨專業，混混走人。

“但如果你是真心想走科研這條路。我也勸你考慮清楚。我話跟你說白了，潛心做科研，是發不了財的。如果你想賺大錢，千萬別走這條路，幹什麽都比這強。如果你想明白了這一點，還願意走，那我高興帶著你，把我知道的，都教給你。”

顧燁說：“我知道，我願意走這條路。”

顧燁考慮好，便將家教辭了，專心投入研究。

顧燁下課後走在學校的小路上，他覺得自己的前途就像一條寬敞而平坦的大道。順著這條路往下看，他可以看見很多年後的自己，有朋友，有愛人，有一份自己喜歡的工作，他熱愛自己的生活，只是唯一的不完美是老顧。

老顧還是沒有醒來。

顧燁每天都去醫院看望他，但老顧總是閉著眼，像睡著了一樣。

又有一天，中心醫院的小醫生跟顧燁打了通電話，說：“顧燁，你快來醫院看看！”

顧燁一聽渾身發涼，連手機都拿不穩了，他腦子裏血管突突突直跳，半天才出聲問：“出什麽事了？”

小醫生終於將一句話說完，他激動道：“你爸爸，你爸爸老顧，他剛剛手指動了一下。”

顧燁聽完整個人都僵住了，他握著手機，低頭滿地找鞋，他手忙腳亂地將門拉開，門外秋風吹得他兩頰發涼。他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老顧要醒了。

譚林聞聲從廚房出來，看見顧燁站在玄關邊上，一只腳上有鞋，一只腳上沒有，兩手緊緊攥著手機。

譚林立刻將鍋鏟放在一邊，過來摸了摸他的臉問：“怎麽了？”

顧燁回了魂，兩手抓著譚林的衣擺，語無倫次道：“我爸爸，小醫生說我爸爸手指動了一下！”

譚林楞了一下，然後立刻從衣架上取下皮夾克，他迅速將衣服穿好，又取下帽子和手套，給顧燁戴上，然後牽著顧燁的手出去。臨走前，他記著轉身將門鎖好。

顧燁跟在譚林後面，譚林讓他做什麽就做什麽。他坐上摩托車後座，兩手抱住譚林的腰。周圍的街景在不斷倒退，而他的心噗噗狂跳。

老顧要醒了，這是他最後一個願望。

到了醫院後，老顧病房圍了一圈人，有小醫生，還有年紀大的專家。老顧奇跡般的好轉驚動了醫院專家，他們特意前來觀摩病人情況。

小醫生見顧燁來，向他招了招手，說：“顧燁，你先別激動啊，這位是胡老師，是醫院的副院長。”

胡醫生對顧燁點了點頭，又跟他握手，說：“現在我跟你說實話吧，你爸爸的情況，我們其實並沒有抱太大希望的。你爸爸現在身體各項機能健康，已經算醫學奇跡了。沒想到他現在已經開始對外界有反應，這是快要醒來的征兆，希望還是很大的，這段時間裏，你有空便來看看，多跟你爸爸說說話，他聽得見的。”

顧燁問：“還要多久？還要多久才能醒呢？”

小醫生說：“這個我們也說不準，但已經快了。剛剛他的手就動了一下。”

胡醫生沒那麽樂觀，他比較謹慎地說：“我們很難給你一個非常準確的時間。”

顧燁過去看老顧，他攥著老顧的手，問：“他手指怎麽動的，為什麽現在不動了？”

小醫生說：“這就跟小孩說話一樣，你越催他，他越不會說，等你不註意了，他就開口了。你也別著急，回去等等，病人有任何情況，我第一時間跟你匯報。”

顧燁根本沒心情回去，他一直坐在病房裏。

他擡眼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塊地方漏水，在墻壁上滲出古怪的花紋。

看著這朵花，顧燁陷入沈思。這是他最後一個願望，老顧醒過來再看他一眼，跟他說說話，摸摸他的頭發。他覺得如果這個願望實現了，他便對生活沒有任何訴求。

突然小醫生說：“顧燁，你快看。”

顧燁看見老顧擱在被子外面的手指的動了一下，像一根重新有生命的蘆葦。

他立刻緊緊將那只手緊握住，他感覺到手指的溫度，感覺到他在他手心裏跳動的生命。

老顧的眼皮合在一起，卻讓顧燁有一種他下一面便會睜開的錯覺。顧燁收緊五指，喉嚨一酸，眼淚啪啪掉到自己的手背上。

譚林在後面抱了抱他，說：“他要醒了，都會好起來的。”

“嗯，”顧燁側過臉，將眼睛埋在譚林的衣服裏，譚林上身黑色的棉布料吸收完他的水分。他的大手托在他的腦後，略微粗糙的掌心摩擦著他的後頸，說：“沒事了。”

顧燁突然發現，他曾經期許的所有願望都實現了，他希望有朋友，他希望有人陪伴，他希望有一份看得見的前程，他希望爸爸可以醒過來。這些可望不可即的東西全部在他眼前實現。這讓他有一種不真實感。

這天晚上顧燁睡得不安穩，他一直在做一個夢。

他夢見自己放學回家，卻怎麽也找不到自己的房間，電梯飛速上升，上到十一樓，然後直接進入十三樓，偏偏跳過他們的樓層。

他按停電梯，飛奔出去走樓梯，樓梯怎麽也爬不到頭，最後他滿頭大汗，終於上到十二樓。

但他發現自己的家變了，變成了那林間木屋。

他推開門，看見自己躺在房間中間，他的肚子被剖開，他的腸子被拖了出來，這一次沒有人來救他了。

無邊的黑暗裏，只有他一個人在安靜地等待著死亡。

然後顧燁發現自己成了地上的那個人，腹部的疼痛不斷傳來，掐住他的喉嚨，讓他無法呼吸……

緊接著，他身體向下一沈，猛地從夢裏醒了過來。

他滿身虛汗，下意識伸手摸身側的床單，是空的，床上只有他一個人，譚林不在。

房間裏沒點燈，他甚至看不見周圍的家具。

他緩緩從床上下來，光著腳坐在地上。

為什麽只有他一個人？

突然洗手間傳來水聲，譚林從洗手間出來。

譚林剛剛去了一趟洗手間，他沒開燈，因為怕把顧燁驚醒了。

他出來後看見顧燁光著腳坐在地上，頓時嚇了一跳，他趕緊跑過去，兩手捂上顧燁踩在地上的腳，低聲斥責道：“為什麽不上去睡？”

顧燁搖搖頭，他眼睛瞪得滾圓，拼命地將焦點聚集在譚林的臉上，他大口喘氣，像是從水裏浮起來，“我以為你不見了。”

譚林楞了一會兒，然後垂下眼眸，他將顧燁從地上抱了起來，然後放在床上。

他將手掌貼在他的後背上，手指摸索著那塊微微凸起的肩骨，然後輕輕拍了拍，說：“已經沒事了。”

顧燁挪了挪頭，向後靠著，感覺譚林將他抱著，頭擱在他的肩膀上，鼻唇間溫熱的氣息掃在他的脖頸上。

在黑暗裏短短的一瞬間，他以為這一切都只是自己的臆想，而譚林不過是一個不存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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