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定好計劃後, 顧燁立刻開始著手各方面材料的收集。

他先是在網上找證人，他在各大社交平臺上留了他們的聯系方式，留言如果有人服用王醫生研制的“聰明藥”後有任何不滿意的地方, 可以聯系他。但並沒有人主動聯系, 顧燁守了三天電話，只有一兩個零星的電話, 還是問他要不要貸款的。

顧燁便另想辦法。他在網上找到幾個匿名吐槽，有人抱怨服用王醫生研制的藥物後不僅沒效果, 還有不良反應。顧燁給這幾個發了私信留言, 讓他們看到消息後聯系他, 然而發出去的消息全像扔在水裏的石頭，根本沒人搭理他。

顧燁只能鋌而走險，他盜了幾個人的號, 弄來他們的郵箱和手機號。電話打過去後，另一邊終於有了點回應。他們說，這是很久以前的事，已經沒打算追究, 就當做吃了一個啞巴虧。兜兜轉轉，只有兩三個人留的是個活話，說如果顧燁有辦法將人告倒, 他們就願意出頭，如果不行，千萬別牽扯到他們的名字。

顧燁放下電話，心裏有點苦悶, 他曾看過最糟的人心，也與自己內心的陰暗面對面，越發對人有些悲觀。他對譚林說：“沒想到這條路也這麽難，根本沒有人願意出頭。”吃過虧的人，卻將自己當啞巴，只怕麻煩上身，不肯發出聲音提醒別人，

譚林便說：“槍打出頭鳥，誰都樂意當後面撿漏的那個人。這件事總是要有人做的，既然沒人願意做，那我們就做這個人；既然他們不願意出頭，我們就替他們出這個頭。”

顧燁聽了譚林的話，又像打了雞血，繼續孜孜不倦地收集資料。

他在藥監局調查王醫生藥物的許可證，沒有找到準字號合格證書。這種藥並沒有達到處方藥的標準，僅僅只能作為保健品投入市場，但他藥物的包裝盒上卻沒有標註，這是很明顯的欺騙消費者行為。顧燁打電話投訴，投訴電話留了他的個人信息，然後說以後會再聯系他，之後便再沒有下文。

小丁跟他女朋友這邊也通了氣，約在顧燁家見個面。小丁的女朋友叫陳寶，是一個帶眼睛的漂亮女生，個子不高，有點文藝，塗裸色指甲油，穿到裙擺到腳踝的棉麻布衣服，走哪兒都帶著錄音筆和筆記本。

顧燁將他們收集的材料還有寫好的東西拿來陳果看。陳果看完立刻說：“顧燁，你這搞的可是個大新聞啊！”她翻閱著顧燁給她的資料嘖嘖驚嘆道：“你真不考慮來讀新聞嗎？你很有潛力啊。材料寫得很深入啊，是非常好的新聞素材，但……”陳寶話鋒一轉：“我也實話跟你們說了吧，你們想法是好的，但是這條路很難。”

陳寶說話直，沒跟他們繞彎子，很明確地告訴顧燁：“你們暫時不要抱太大的希望。從藥物研發到藥物進入市場，再到市場的前期宣傳等等。這過程涉及了很多部門，只要有一個環節發現問題，它就得關門大吉，但現在他在市面上已經流通了這麽多年，甚至在電視、報紙這種傳統媒體上看到相關廣告，這已經說明該打通的關節他們都已經打通了，想絆倒他們不是件簡單事。”

顧燁也考慮過這個問題。王醫生實驗經費充足，出手闊綽，給他們的獎金隨隨便便都是幾千萬，這些錢自然不是大風刮來的，而是藥物銷售的盈利。這麽大的利益，參與的勢力絕不只王醫生一個。

顧燁點點頭，對陳寶說：“難不怕，麻煩也不怕，只怕沒渠道推送，你們報社這邊什麽情況？”

陳寶便說：“你們也是運氣不好，沒趕上好時候，現在社裏正準備轉型，想往新媒體方向轉，調查新聞方向做的少，所以你們的材料可以給我，但被用的可能性不大。”

她將翻開了的資料合上，笑了笑，說：“我還是收下，給我師父看看，總之你們就別希望太大，怕你們失望了。”

顧燁又問陳寶：“傳統媒體走不通，新媒體這條路呢？小丁說你跟幾家營銷公司有點聯系。”

陳寶說：“我養的那幾個號不行，剛上大學的時候玩了一會兒，現在沒怎麽管，只剩一堆僵屍粉。這樣吧，我回去發你一個報價表，還有他們的聯系方式，你可以跟他們談。但他們那邊也不是什麽活都接，要挑，他們傾向於挑娛樂方面的，因為這種錢多、錢快、還容易。但這也看運氣了，如果你們錢準備得夠多，他們也會有人願意接。”

陳寶到陽臺上給她師父打電話，打了大概二十多分鐘，然後回來跟顧燁說：“好說歹說，總算請動了這尊佛。我替你約了個時間，周末晚上七點。你在報社附近找個茶樓，上檔次點的，請我師父吃個飯，大家一起聊聊。”

顧燁心情像過山車，從谷底直飆峰值。她謝了陳寶出手相助，陳寶說這都小意思，小丁的朋友就是她的朋友。顧燁留大家一起吃晚飯。

顧燁問小丁：“二楞子是上哪兒拐的好姑娘。”

小丁呵呵直傻笑，竟然將自己碗裏的大雞腿分給了陳寶，說：“說來也巧，都是緣分。我回學校後不參加社團活動嗎？上他們校報社團借相機，當時就陳寶兒在，就認識了，然後，然後就死纏爛打唄！”

陳寶被說得有點臉紅，舉起酒杯跟大家碰杯，說：“小丁一跟我說你們現在正在做的事，我就非常感興趣。你們現在做的事很偉大，我知道現在或許很難，似乎看不見前方的光，但我有一句話很喜歡，這句話是：公平如浪濤滾滾，正義如江水滔滔。浪濤滾滾，綿延不絕；江水滔滔，川流不息。這句話送給你。”

大家舉杯相碰。

吃完晚飯後，小丁送陳寶回去。臨走前，陳寶跟顧燁說：“周末你見我師父的時候，最後弄一份書面材料出來，內容字數不用太多，詳略得當就行。”

顧燁說沒問題，陳寶一走，便一頭鉆進書房裏。

顧燁是個理科生，別的科目門門都好，就語文老大難，每到寫作文的時候，八百字能把他憋死，擠牙膏似的硬擠出幾行就沒話說了。這次要寫材料，他更是頭大，滿肚子貨，卻是茶壺煮餃子，怎麽也倒不出來，趴在譚林的筆記本上哼哧哼哧地敲字，半天也只寫出來一頁半，半頁還是附表。

譚林洗完碗過來，將電腦擱在腿上，然後和顧燁一起改。顧燁嘰嘰咕咕說一句，譚林便啪.啪.啪在電腦上敲一句，顧燁讀一遍，總覺得不滿意，又要譚林刪掉重來。這麽一直折騰到淩晨，終於寫出一份十來頁的調查新聞稿。

顧燁再一讀，頗為滿意，立刻給陳果發去。

陳果也沒睡，過了二十來分鐘回消息，說稿子寫得非常好，已經給師父發過去了，明天就能有回音，現在趕緊休息。

顧燁心裏一塊石頭這才落了地，和譚林一起上.床睡覺。他們只睡了五個多小時，顧燁便接到陳寶電話，陳寶說，她師父今早看了他們寫的新聞稿，非常喜歡，等不及今天下午就像見他，並且當場拍定，下周一第三版社會新聞版面全部留給顧燁。

顧燁受寵若驚，立刻打電話給學生家長，將下午的家教課推了。然後洗漱一番換上衣服去報社附近訂見面地點。他特意找了一個價格適中，環境幽靜的茶樓，要了一間封閉性好的包房。

陳寶的師父是一個四十歲左右的中年男人，穿襯衣西裝，沒頭發，戴一副鏡片如同玻璃瓶底蓋一樣厚的眼鏡，手腕上繞一圈佛珠，走到哪兒手裏都捧著一只保溫杯。陳寶管他叫蔣老師，顧燁便也學著這麽叫。

大家打了個招呼入座後，顧燁請服務生上了茶水和糕點。蔣老師開門見山道：“你寫的東西我看了，寫得非常好啊。光從文字表述和邏輯條理上看，寫得比我手底下那幾個專門跑新聞，寫了好幾年的老油條還好。”

陳寶撇了撇嘴，不高興道：“師父，你說誰老油條啊？”

蔣老師呵呵笑，說：“又沒說你，你心虛個什麽？”他繼續跟顧燁說：“但你這篇稿子呢，有一個很大的問題。”

“什麽問題。”顧燁問。

蔣老師端起茶杯，吹了吹氣，說：“你這新聞稿，沒采訪對象啊。我們作為記者，只是一個記錄者，所以報道裏是不能有你個人的觀點的……”蔣老師微微頓了頓，換了種表達方式，說：“你找到證人沒有？有沒有人願意站出來說話？”

“嗯……”顧燁搖搖頭，“沒有。我們聯系上幾位反應受騙的消費者，但他們都不願意接受進一步采訪。”

蔣老師點點頭，說：“嗯，這是正常。調查新聞最難的地方就在這裏，沒人願意站到鏡頭前說真話，因為這是一件很危險的事。你知道我們國家現在登記的調查記者有多少人嗎？”蔣老師搖搖頭，自問自答道：“只有175個。這活不好幹啊。”

蔣老師說完摸了一把腦袋，說：“沒有人肯出來說話，你這篇新聞的真實性就要打上一個大問號。”

顧燁頓了頓，握緊拳，說：“我可以。”他認真道：“如果你們沒有采訪對象，你們可以采訪我，采訪我是怎麽發現這個問題，怎麽調查收集證據。”

“顧燁……”陳寶低聲說：“你知不知道這樣有多危險。”

顧燁笑了一下，如果不知道，那才不是他了。

顧燁說：“你們要新聞的真實，我現在給你們新聞的真實。大多數人不是不想說話，而是不敢說話，現在我做第一個人，我替他們站在最前面，我相信我發聲後，會有跟多人有勇氣站出來。”

“我也接受采訪，”譚林開口道：“關於稅款偷稅漏稅這一塊，有任何問題你們都可以來問我。”

“誒誒，還有我！”小丁立刻也舉起手，陳寶在桌子下面踢了他一腳，說：“呆子，你湊個什麽熱鬧？”

小丁說：“這藥你們都沒吃過吧？可我吃過，我是真正意義上的受害者，你們快來采訪我吧，”小丁敞開胸懷對他陳寶做了一個快來蹂.躪我的姿勢。陳寶白了他一眼，咬牙切齒道：“沒個正經！”

顧燁問蔣老師說：“現在人夠了嗎？”

蔣老師還有點意外，眼神極其讚許，說：“嗯，夠了。這事兒就定下了，這周末，你們都穿好點，我派人去你們家采訪。先上報紙，然後再上晚間新聞，晚上陳寶把網路上的熱度炒起來，咱們爭取把這次新聞作為藥物虛假廣告典型，炒個熱點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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